凡煙小說

第80章 世俗美情而不承情

關燈
“田大人少安毋躁,且……”司馬言敗躬身向階下行禮,楚婉看著他們,頓時為司馬大人捏了一把汗。兩邊下不來臺,兩邊都要得罪。

田正不給他喘氣的機會,道:“司馬!你這次別搪塞過去!今年居然出了這麽荒唐的事,你難逃罪責!

今日家國危亡,天子膝下無子、荒淫無度,與一浪子如此這般…”

“住口。”李守謙沒有看田正,一直抓著葉齡的手,只沙啞著說了兩個字。

田正跪下,顫抖著舉起雙手,嘶聲道:“陛下,臣不得不說,臣就是死…”

“那你就去死吧。”李守謙毫不客氣。臺下楚婉也是一驚,這種話李守謙居然說的出口?這話一出,得寒多少人的心?田正是先皇留給他的老人,老邁幹練,一生清廉忠貞,已兩鬢斑白仍為輔佐這樣一個陛下費心費力,決心一生不歸隱山林,如今只剩一副架子和一顆寒了的心。

這次祭祖,田正不知與李守謙商議了多少遍,拖著無力的軀殼,一遍又一遍跪、求、勸,可憐他以為會勸來李守謙的迷途知返、浪子回頭,到最後被蒙的卻是自己,他期待太久的盛世,他太想要的君王,他所有的期許和作為,這一刻都不覆存在。

他盼了一輩子,念了一輩子,從少時念書,十幾歲憑一己之力從天下人中一舉嶄露頭角,再到京城中摸爬滾打,被先皇選中,初露鋒芒,做為第一個貧寒人家出身的臣子,他不敢有絲毫怠慢,他的老實敦厚深得先皇厚愛,可也招旁人嫉妒,於是他收了鋒芒,卻一直直言不諱。

因為他一直堅信,只要他去做,就會有盛世繁華。

可惜,現在跪在地上的田正,只剩一雙混濁的雙眼,望一望李守謙了。

李守謙牽著葉齡起來,他握緊了葉齡的手,朝司馬言敗點了點頭,點上香,繼續跪拜。

楚婉看著倒在地上的老人,為他心痛,他奔波了那麽久,就是想看一場規規矩矩的祭拜,就是想圓一圓自己的心願,也瞞一瞞自己,說,這是一個好君王,想到這裏她好恨李守謙,哪怕做個樣子給他看呢?田正已近耄耋之年,李守謙如何忍心啊。

雖然已有人淚流滿面,可是無人敢置喙一句。

一個老邁的聲音響起,口齒已含混不清:“陛下春秋鼎盛、尚在壯年,理應為我朝延續香火,擇嗣以成大統。

再,龍生九子,天下方能太平,陛下貴為天子,理應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宮闈之內無血光之災,方無愧先帝。”

田正倒在地上咳嗽,烈日炎炎,群臣候了幾個時辰,都在偷偷扇袖,寬衣,這樣一位老人仍在嘶吼:“先帝曾令臣輔佐陛下,臣今日要鏟除奸臣,以正君心。”

葉齡站在一旁,把李守謙拉回去,眾目睽睽之下李守謙也不能做什麽,只能幹巴巴看著葉齡向田正走過去。葉齡蹲下拉田正起來,無聲跪下:“田大人,微臣知錯。”

葉齡擡頭時,田正立刻就是一掌,葉齡本想硬接下來,奈何這老人手勁太大,葉齡一下被拍倒在地,嘴角還帶著血,他知道這種情形,說什麽都沒用了,他就是天下人口中魅惑君主的奸臣,他無言可辯。

香已經熄了,李守謙折斷香,轉身:“田大人,太傅是被寡人所逼。”

“那王後呢?”田正義正言辭。

葉齡不能拿李守謙擋著,自己先爬起來,抹了一把血:“諸位,王後懷有身孕,胎像不穩,不能走動。

陛下為保母子平安,才一直秘而不宣,微臣暫代之計是防後宮小人對王後不利,是微臣魯莽了。”

葉齡一番言辭,眾人不再沈寂,開始紛紛議論皇子。李守謙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走下臺,朝田正一拜:“先生,續之知錯。”葉齡在一旁陪他拜著,躬著身子候著,待田正點頭。

田正目光灼灼,他好似看到了曾經的皇子,曾經嘗聽他教誨的孩子,這麽多年他才恍然悔悟,誰都沒有變,只是自己太執著。“陛下,您不必……”說著他跪下,老淚縱橫:“孩子,回去吧。”

葉齡看著他們,笑著低語幾句,心情覆雜地扶李守謙走上高臺。

他那時年幼,記不清田正和李守謙的事了,葉齡年紀小,有時甚至被田正當做李守謙的幹兒子,可他不是,他不想。

雖然是李守謙主動提議他站在身邊,可其中也有葉齡本身的意願,被當做媚主的,也不冤枉。

他走不進老一代人的心,卻不得不和他們打交道,只有在李守謙面前,才是個孩子。

續之,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李守謙這樣稱呼自己。

“陛下,您不可再亂來。”葉齡說完,悄悄從一旁退了下去,看著心愛之人站在高臺上。

他怕李守謙亂來,可又暗戳戳期待著他的胡來,畢竟這個陛下,真的很有意思。

“誦讀祝文。”司馬大人的汗終於擦下去了。

李守謙按順序奉茶、奉羹、獻帛、獻酒肉,規規矩矩,一點都不含糊,他一生錯了太多,也該還老人一個心願了。

“焚祝文。”

“辭。”

“叩。”

眾人再次叩首,隨著李守謙進殿。這事鬧了一天,現在天都黑了,大家推推搡搡跨了進去,依舊是按品階坐成六列。

楚婉坐在後排,正巧躲在金柱子後,敬酒時也偷了點懶,糊弄了事。

劉小狗:“楚將軍不要做這些偷雞摸狗的事。”

楚婉:“我沒有。”

眾臣在前,樂女在屏風後,幾個樂人彈唱了幾曲,餃子被一排宮女依次擺了上來,劉小狗見肉如見親媽,高興地跟個什麽似的。楚婉則在打量滿座,又與右座的小將暢談幾句。李守謙見楚婉案上的餃子沒動,開口:“楚將軍這是沒胃口?”

楚婉立刻邁了兩步跪在殿中央:“陛下,臣由衷哀傷,吃不下。”

“年末平順,楚將軍當居首功,該賞。”李守謙敲了金盤:“楚將軍可有想要的東西?”

“臣沒有。”楚婉跪得筆直。

“今日寡人許你一個願望,卿大可暢所欲言。”李守謙道。

楚婉擡眼:“臣想娶陳氏為妻,終其一生相護。”

“哪個陳氏啊?”花纖在對面隔岸觀火。

在座眾人也紛紛嚷嚷,楚婉道:“嵐蝶軒陳民之女。”剛說完,眾人哄堂大笑:“不是那個姓張的胖老板娘嗎?”

“一個買胭脂的,行商人家。”

“她女兒還給別人家做過丫鬟。”

“那賤婆子不知好歹……”

劉小狗在座上不聽張牙舞爪,楚婉當沒看見,繼續道:“請陛下恩準。”說完跪下,以表誠意。沒過多久,李守謙道:“寡人準了,楚將軍準備什麽時候完婚?”

楚婉:“本月完婚。”

“這麽快?”

“就是可惜了楚淩媚這張臉。”

“原本老夫還想…真是沒眼光。”

李守謙點點頭,瞇著眼看著楚婉:“卿摘掉面具,與眾卿一同宴飲吧。”楚婉跪下:“陛下,臣面目猙獰,恐驚著陛下。”李守謙笑笑:“那好,坐回去吧,徐卿,來來來。”說完又向徐煜招手。楚婉視而不見。

一會去劉小狗就拉住她:“你瘋了?你把徐樺樺當什麽了?”

“狗子,有些事我做不了主。”楚婉道。

“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吃餃子吧。吃不了?行行行,你那盤歸我。”劉小狗嫌棄地把楚婉的盤子拿過來,一口一個地塞。楚婉在金柱後坐了一會兒,對劉小狗道:“狗子,我出去。一會兒我睡會兒。”

“好,那一盤也歸我。”劉小狗高興道。

“謝了。”楚婉說完,偷繞到屏風盡頭,摘下面具。

葉齡在自己的小殿裏搖著折扇,悠哉悠哉地念詩,曹十二走過來:“公子。”葉齡站起來走了一圈,又拿了一本新書:“何事?”

“小姐離席了。”

葉齡的手一滯:“瘋子。傳令下去,讓葉心準備。”

“是。”曹十二走後,葉齡又開始悠哉悠哉地念書:“世俗美情,而不承情。”

朝暉殿左側屏風突然飛來一只箭,正巧穿過被李守謙打翻的酒杯,一邊的徐煜當即大喊:“有刺客!”

“抓刺客!”不知哪個老人喊了一句,眾人亂成一團,李守謙伸手大喝:“停下!坐下!”呼呼喝喝一會兒,眾人都安分下來,徐煜忽然走出來:“陛下,臣方才看到刺客身形了,像…像……”

“愛卿大可放心,寡人不會偏袒任何人的。”李守謙用手撐著膝蓋,彎腰向徐煜。徐煜看起來像是害怕:“像是楚將軍。”

此時花纖也從屏風後跳出來,他兩手各抓一宮女:“陛下,這兩個宮女說看到了刺客。”

“哦?”李守謙嘖了一聲,令她們說。

此時劉小狗看到身邊無人,突然慌了起來,他不相信楚婉會傻到做這種事,可他人呢?

宮女開口:“一個蒙面的黑衣人,奴婢只看到了他的半張臉,如果讓奴婢再看一眼,奴婢定會認出來那人。”

李守謙看向金柱後:“楚將軍,不介意出來認一眼吧?”

許久無人應答,劉小狗突然大聲道:“楚淩媚!醒醒!”

葉齡躺在床上:“怎樣了?”

曹十一:“十二已經交代好了,屬下要不要……?”

“你幫我拿那本書,最上面那本。”

曹十一把書小心送過去,低語一句:“沒成。”

“續之啊,你要瞞我到幾時呢?”

“躲後面做什麽?!陛下喊你!”劉小狗朝柱子後大叫,心快撲騰出來了。根本沒人,旁人看不出來,他可是一清二楚。

怎麽辦?

該怎麽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