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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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思渡隔著鏡子看向他。

江弈懷那雙荔枝眼中少見地湧出了無措,他捧著裴思渡的頭發,道:“我昨夜殺了恰那合珠,他是我的表兄。我娘是女真的公主,是而今大汗的親妹妹,從小我就在圖耶魯帳下長大,與他的小兒子兒子恰那情同手足。可是我殺了他,那根脖頸是那樣脆弱,我一刀下去,就斷成了兩半……”

江弈懷惶恐不安地瞪大了眼,“我當時竟還覺得不解氣,還要再來一刀,他便死了,咽了氣,連血都變得冰涼。”

他兩手不住顫抖,指尖的黑發就像是流沙,略微一松就全漏下去了。

他兩眼的眼眶泛著紅,像是被逼到絕境的一頭幼鹿,跌跌撞撞著找不到一條路。

裴思渡盯著鏡中人看了一陣,最終回身,輕輕握住他的手,平靜地問道:“為什麽殺他?”

“因為曹衡。”江弈懷低著頭,琥珀般的眼中像是溢一灘水,再晃一晃就要出來了,“我昨夜的任務就是殺了恰那,不給任何人生擒他的機會。”

江弈懷瞳孔中翻湧著滔天的自責,他克制地攥著拳,“我殺了我的兄長。我……”

他聲音有些廝啞,說到一半似是想逃,匆匆地撇開了臉。

裴思渡輕輕笑了一聲,擡起眼,伸手攬住了他的後頸,道:“殺他你覺得有錯?”

江弈懷不再說話,他只是楞怔地看著裴思渡,半晌搖起了頭:“我不知道。”

裴思渡眼神溫和:“那你因何而殺?”

江弈懷顫抖著搖頭:“我不知道。”

裴思渡擡起頭,抵住他的額頭,漆黑的眼中像是藏了一片溫柔的春泉。他細膩的手掌溫柔地在江弈懷的後頸上輕撫,像是在安慰受驚的小獸。裴思渡近乎呢喃地問:“那你此刻覺得痛苦麽?”

“我……”江弈懷只在這一句話中淚流滿面,沒有哽咽,沒有啜泣,只是在無聲地流淚,他指著自己的心臟:“我好痛。”

每殺一人,江弈懷都要將他們的死狀擺在那裏,記得一年抑或是兩年,那些不得善終的臉就在經久的年歲裏化成一層又一層的夢魘,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張平靜的臉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他像是走投無路的困獸,在囚籠中嘶吼低叫,沒有出路。

“我不殺他們,曹衡就不會放過我,刀若是不再鋒利,那就沒有存在的意義。”眼角的淚劃過他頰邊的紅痣,艷麗中滿是哀淒,江弈懷啞聲道:“我只想活著。”

一個人。

想要偷生是沒有過錯的。

在江弈懷的世界裏只有你死我活,他為了自保,只能握緊手中的刀。

裴思渡一時間揪起了心,他挽起衣袖,輕輕擦了擦他眼下淚,道:“我知道,殿下。”

在這樣的年紀,他本該像絮因一樣天真無憂,卻被硬生生摁在了泥裏嘗血。

有人將他當作這世間的無堅不摧的兵刀,就該有人將他捧在手心裏,成為他的高墻。

裴思渡伸手捧起他的臉,哄小孩兒似的溫柔:“我保證,日後這世間不會再有人傷到你了,殿下,我會盡力變成你的依傍。”

裴思渡的發最終還是自己束起來的。

他跟江弈懷一道用了午膳,大概弄清楚了昨夜的情況。

曹衡為了殺城中埋伏的女真人,引靜修入宮,佯裝自己頭疼。昨夜一夜,長街流血成河,火光沖天。

他一直擔心的家人被大公子接到了公子府中躲避,有禁軍相護,安然無恙。

裴思渡這才安心吃了飯,他剛撂下碗,門外便傳來一道尖聲,“大王有諭。”

裴思渡皺起眉,與江弈懷一道在門前跪了下來接諭。

來的是魏王身邊伺候的大內官,他一面走一面嫌棄地看了一陣面前的

走近了,才在門前一抖諭旨,朗聲道:“昨夜江弈懷救駕有功,賞黃金五百兩,翡翠跳脫兩對,金釵步搖一對,青玉梅花方樽一對。”

沒有官爵,只有錢財。

魏王確實狠。他寧可將國庫掏空了送給江弈懷也不給他一個保命的一官半職。

裴思渡伏身在地,他看見江弈懷的手漸漸攥緊。

賜了這樣多女兒家用的物件,這是魏王在變著法的羞辱他。

“裴大人既然也在郡主殿中,奴才這裏還有另一道口諭,還請裴大人一道接了吧?”

還有自己的?

裴思渡聞言,心中疑竇陡生,他悶頭再拜,道:“勞煩大內官宣旨。”

“大王說,昨夜女真死士已然盡數伏誅,裴大人心細如發,從前隨王後再金田寺中住過一段時日,這去金田寺中排查女真餘孽的事情,交給裴大人來辦是最為合適的了。”

裴思渡斂目思索了一陣,有點摸不清楚曹衡的意思。

他半晌不敢動。

只聽那內官居高臨下地道:“大人還不接旨?”

裴思渡這才回過神來似的,輕磕了個頭:“臣接旨。”

大內官彎腰扶他起身,喜笑顏開地道:“大王疼裴大人,大人可真是好福氣,昨夜動刀動槍的事情都是那群莽漢的,善後這樣的事情最為輕松,還容易搏功名,這天大的好事都叫大人占了。”

裴思渡笑著與他應酬了兩句,又從腰間錦囊中掏了塊成色不錯的玉塞了過去,悄聲道:“日後還望大內官多多照拂。”

大內官非常滿意地拍了拍他的手,道:“那是自然。老臣定然是將大人放在心尖上的。”

然後這老狗收了東西,就施施然地走了。

裴思渡看著他消失在別苑門口,狠狠地呸了一聲。

裴思渡冷著臉道:“好事壞事還說不準,誰知道曹衡把我派過去到底是想上賞我還是挖個坑叫我往下跳。”

江弈懷也從地上起身,道:“金田寺我陪你一道去吧,他說的輕巧,指不定裏面還有伏兵,還是多帶上一些麒麟校事,以防不測。”

裴思渡淡淡“嗯”了一聲,道:“接了旨就早點走吧,看看金田寺裏究竟有什麽”

兩人二上金田寺已經是第二日的事情了。

裴思渡佩了刀,混身都帶了殺氣。他披著一身大紅蟒袍在廟裏轉了一圈,隨即停在了一個抖得跟鵪鶉似的小和尚面前,道:“你們主持呢?”

那小和尚顫得愈發厲害:“回、回大人,不……不知道。”

前一夜他們被鐵巨人一般的女真人押入頂峰禪院關了一夜,在惶恐不安中硬生生熬了好兩天,今早才被放出來。

不想剛死裏逃生,便又如臨深淵。

嚇得話都要說不出來了。

裴思渡饒有興趣地蹲下身,盯著他看了一陣,哂笑著道:“不知道是什麽意思?走了還是死了,總得有個下落不是,人總不會憑空消失吧?”

那小和尚被他逼得不敢擡頭,只能頷首囁嚅道:“確、確實啊。主持他就是憑空消失的。自從靜修師弟坐上主持之位後,老主持便不見了,師弟說他是下山雲游去了,可是雲游總得向寺裏通報一聲。總是要說何時走何是回來的。”

“可是廟裏沒一個師兄知曉他去了何方,大家都說,老住持已然被他殺了。”

裴思渡聞言起了身,道:“你帶我到靜修房中看看。”

那小和尚在他腳邊磕了個頭,戰戰兢兢答道:“是。”

裴思渡與一眾麒麟府的校事在靜修房裏折騰了小半天也沒看出什麽異常來。

這麽大陣仗的搜查,總不能無功而返吧?裴思渡委實有些頭疼,挎著刀往門外走,走到一半,一股勁扯住了裴思渡的蹀躞,他下意識回頭,看見了神色嚴峻的江弈懷。

裴思渡下意識覺得大事不妙,他緊聲問:“怎麽了?”

江弈懷往他手中塞了一沓泛黃的宣紙,道:“你看看這個,我們先前在金田寺好像殺錯人了,真正威脅那群商戶女子前來上香的可能並不是明遠。”

裴思渡將信將疑地接過那疊宣紙,垂眼一掃,臉色大變。

這疊書信都是那些被迫害的女子所寫,或乞求收信之人放過自己,或是願以重金相報,請求封口,一封封,全是對她們從前遭遇的控訴。

而這些信件要送給的人,不是明遠,不是靜修,竟是金田寺前任主持——雲慈大師。

裴思渡順著往後翻了兩張,心裏冷笑一聲,著老和尚面上看著正兒八經的,私底下玩兒的還挺花?

裴思渡看到最後一頁,將信紙猛地對折,往袖子中一揣,沖院裏院外的人厲聲道:“都給我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今日就是掘地三尺,也得給我將雲慈找出來。”

在場的麒麟校事“是”了一聲,加快了搜查的節奏。

裴思渡摁著刀,緩緩走出禪房去,走到大雄寶殿前,尋了個蒲團坐下了。他出神地盯著大殿中的金佛,心中一團亂麻,毫無頭緒。

從失足落下山崖的明空,被江弈懷千刀萬剮的明遠,包藏女真死士的靜修,還有□□女子的雲慈,一切都像是有人算計好的一樣。裴思渡冷眼看著面前的佛祖,不自覺嗤笑了一聲,到底是誰在算計他呢?

這金田寺從前是魏國第一大寺,背靠皇室樹大好乘涼,而今墻倒眾人推,一查就查出來這麽多幺蛾子,背後牽扯的神仙還不知道有多少。

魏王把他派到這裏來哪兒是想他升官發財,這是借刀殺人,想一石二鳥地害人呢。

江弈懷也拖了個蒲團,在裴思渡身邊莊重地跪下了。他兩手合十,沖殿中的大佛拜了一拜。

裴思渡面無表情地道:“拜這玩意兒到底有什麽用?”

“滿天神佛,信則有不信則無。”江弈懷直起身來,他聲音淡淡地,在殿中回響:“有時候拜一拜,不是真的信了,而是為了給自己再往下走一程的勇氣罷了。”

“哥,你有沒有行到水窮處過?”

行到水窮處麽?

裴思渡不知道該怎麽說,這些年他只是咬著牙往前走罷了,至於有沒有走到窮盡,他不清楚。

江弈懷也沒有再問話,只是雙手合十,在他身旁振振有詞地念著車軲轆經。

裴思渡沈默地看了佛像良久,輕輕闔上了眼,不肯再看那慈眉善目。

庭外的人吆喝與搜查的聲音並起,顯得這殿中愈發闃寂。

他們之間一句話也沒有。

就在此時,麒麟府的校事忽而沖了進來,他見了裴思渡與江弈懷,先匆匆行了一禮,低聲稟告道:“山門外來了個姑娘,說是想來寺中上香。”

“鄴城來的?”裴思渡有些奇怪,他出城之時見到滿街的橫屍,覺得大概在清理幹凈之前,城裏大戶人家的小姐應該是不會有出門上香的念頭了。

那校事道:“不是,那姑娘說她是從倉河來的,聽說雲慈大師要死了,想來見他最後一面。”

“倉河可太遠了。”裴思渡細微地從中嗅出了點不對:“她是一個人來的?”

“不是。”校事答道:“她還帶了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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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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