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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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快要日暮,一個年輕的校事才急匆匆地跨進了大殿,道:“大人,找到了,人在後山的一座荒冢裏鎖著,已經……命不久矣了。”

裴思渡與江弈懷急匆匆趕到了無名冢,借著身邊人的火把一看。

這人確實是快命不久矣了。

不知道是不是靜修給這老頭缺衣斷食了,初見時慈祥和藹的老住持此時竟像是一具枯骨,坐在這無名荒冢中橫生出兩分令人惶恐的陰森感。

他四下看了看“怎麽不將人拖出去?就這鬼地方,我問個訊都嫌晦氣。”

旁邊上來個麒麟府的校事沖著他一拱手,道:“這不成,大人,雲慈兩腿都被鏈子釘在了地上,若是強行拖拽,怕是人的性命也就沒了。”

裴思渡聞言順著鏈子朝雲慈的方向看去,確實,在他兩腿上各穿著一根透骨的鋼釘,這東西裴思渡很熟悉,上輩子在詔獄中沒少受它的罪,以至於而今看見了腿根都會傳來斷裂一般的痛。

裴思渡摁住手中刀,一步步逼近了雲慈,道:“寺中出事的女子與你有關?”

老僧未回答。

他枯木一般抿著嘴,口邊斷裂的死皮像是皸裂的田地,透出一股將死的頹靡。

裴思渡就蹲在他跟前,眼裏帶著笑:“老住持,您不答也沒關系,我手底下的人已經找到證據了,您就是不承認,出去了,我也能定您的罪。”

“大周律法中說了,□□擄掠者,若是肯主動自首,便能減緩刑罰,若是能檢舉同夥,便能再依情況再緩去一部分刑罰。”

“裴大人,你以為老衲難道還能活得了麽?”他咧嘴沖著裴思渡笑了一聲,嘴邊的傷便裂開了,流出絲絲縷縷的血來:“老衲從被困在這裏起,便沒有想過要脫身而走,裴大人,威逼利誘於老衲皆是虛妄了。”

裴思渡聞言揚了揚眉,道:“皆是虛妄了?看來主持萬事都能放得下了?”

“阿彌陀佛,老衲心如明鏡臺。”

裴思渡淡笑一聲,他道:“心如明鏡臺為何還要強迫那樣多的女子與你交歡,我看這不是心若明臺,而是欲壑難填吧?”

“我怎麽聽聞主持與那些女子歡好之後,連碗避子湯都不舍得給?你這般有恃無恐是因為什麽?”

裴思渡臉上神色漸漸冷了下來,“我看你不是無欲無求,而是欲望纏身,是執念瘋了。若是我沒猜錯,你是不是一直想有個孩子,卻求而不得啊?

這麽多年了,你肯定也很奇怪吧,明明你與正常的男人無異,卻始終沒法讓女人懷上一個孩子,你很害怕吧?是不是還以為是你這些年造孽太多,所以老天都不給你留後啊?”

“劉、淮、山?”

“劉淮山”。

聽到這個名字。

雲慈臉色驟然一變,“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裴思渡聞言冷笑了起來,“是聽不懂還是不願意聽?”

說著他伸手捏住雲慈的下頜,囫圇摸了兩下,嘖嘖稱奇:“這張皮的手感還真是以假亂真,叫你一個四十來歲的人扮成六十老翁也真是為難你了,平日裏佝僂著腰不好走路吧?”

裴思渡摸夠了,緩緩直起身來,往後退了兩步,道:“怕是誰也想不到,當年縱橫倉河的土匪頭子,銷聲匿跡的這十年,竟然藏在我大魏國都的佛寺之中,還在十年來不動聲色地禍害了鄴城諸多的女子,不過可真是諷刺……”

他看著劉淮山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知不知道,你其實有個兒子,今年已經十歲了。”

劉淮山額上青筋早已暴起,他聽見這一句猛然掙紮起來:“你胡說,裴思渡,你巧舌如簧滿口胡言,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靠著這張嘴取悅魏……”

“我騙你做什麽?”裴思渡氣定神閑地打斷了他。

看著劉淮山,裴思渡只覺得造化弄人,得了趣,便貓抓耗子似的撥著人,不緊不慢地道:“你從前在倉河的時候是不是有個女人叫賀蘭生的?聽說你快死了,今日她來找你,尋了你十年,想帶著兒子見你最後一面。”

劉淮山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瞪著裴思渡的眼神愈發兇惡,像是頭要吃人的鬣狗。

裴思渡頂著他刀子似的眼神笑道:“別瞪我,麒麟府校事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在一日之內找到你的老相好,事實是她自己找上門來的,不然誰能知道你生不出來兒子。”

他微揚了揚眉,道:“知道賀蘭生的人攏共就那麽幾個,你猜猜是誰把她送過來的?人還能不能安全地回去?”

劉淮山聞言忽而楞住了。

裴思渡這是□□裸的威脅,若是他不招,他的孩子與婆娘就會永遠留在羅陀山上,以屍骨的形式。

他眼中湧過一絲慌亂,一瞬便鎮定了下來,“你想知道什麽?”

裴思渡神色有些微妙,他垂眼笑道:“你的主子。”

“金田寺背靠曹氏,你能混進來李代桃僵便證明在皇室之中有你的靠山,若是你還想見賀蘭生與你兒子,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說不定我高興了,還能安全地將他們送回去。”

在明空死的那一夜,恰那合珠帶著一疊書信找到了靈堂中,逼迫他將主持的位置早早讓出來,否則便要檢舉他這些年來對鄴城諸位小姐的行徑,叫麒麟府的校事來檢舉他。

劉淮山從前在倉河做的不僅是打家劫舍的勾當,他還做人販子,賣的便是女人與孩子。

從前朝廷最為忌憚的便是邊境私養軍妓,或者說,私自倒賣漢族女人到女真去。

這些被賣到女真的女子或是為奴為婢,或是生育工具,又或者根本是被饑不擇食的女真人當畜生,煮肉湯吃幹凈了。

總之,沒一個好下場。

據悉,當年倒賣最為嚴重的便是倉河一帶河在瀾滄關與西關之間,只有巴掌大的一塊地皮,在鄴城名不見經傳,若不是從前出了個臭名昭著的劉淮山,國都裏怕是沒人知道倉河在哪兒。

但是在北疆,將領們卻知道倉河的重要性,它是瀾滄關東南面最為重要的一處轉運點,往西直通大魏西境經濟重鎮安樂府,往南又跟松陵關相通,本該成為邊疆的一處要塞,卻因為以劉淮山為首的山匪時常光天化日之下劫財越貨,而難以壯大。

裴思渡他哥裴晏如在接任北疆重鎮瀾滄關之後,第一個整肅的便是倉河。

邊疆匪患乃是大魏建朝以來最大的沈屙。魏王當年得以在大周西境立國,不外乎兩個原因,其一是抵禦女真,其二便是平息邊境悍匪。

建國幾十載,先是定了女真虎視眈眈之患,接下來便是解決國內匪患。

邊境悍匪興盛大抵七年,在大周乾安三年之時漸漸平息。

在這七年之中,朝中主要剿匪的將領有兩位,前五年是郭夫人之父郭淮,後兩年便是裴晏如。

十年前,劉淮山被郭淮斬於馬下,亡命天涯到了鄴城,在他消失的十年之間,有無數的山匪自稱是劉淮山。裴晏如年年都能砍四五個劉淮山的腦袋當球踢,以至於不止鄴城,就連京城也知道,他大哥別的不會,殺“劉淮山”獨有一手。

最後一次剿滅“劉淮山”便在三年之前的倉河,那回剿匪也徹底地宣告了邊疆匪患告歇。

西關獵場中赤盞鈺兒冒充的黃寫意便是三年前倉河匪禍的受害者之一,後來麒麟校事還特地調了當年的卷宗查看,裴思渡也是跟著研究卷宗的文書之一,在記檔的時候,將當時的情況合計了個七七八八。

黃寫意在當年就死了。

他大哥豢養軍妓的事情不攻自破。

但是劉淮山倒賣人口的事情卻被麒麟府的文書們翻了個底朝天。

這樣骯臟的過去背在身上,他的身份壓根就禁不住查。

所以他同意了,不過就是個住持的位置,他大可以讓給靜修。

但是他沒想到這個靜修是女真的人,是包藏禍心的恰那合珠。

裴思渡聽完之後神色有些微妙,追問道:“真正的雲慈大師呢?”

“死了。”劉淮山神色淺淺的,臉上還真有了兩分看淡一切的闃寂:“十年前就死了,就埋在這方冢底下,我親手給他修的墳,我對不起這老和尚。”

可是他後來卻自私地殺了他,將他的臉皮剝下來,曝屍荒野。直到三年後,皮肉爛成了一灘腐朽,覆在面上的泥被雨水沖幹凈了,露出了底下的白骨,劉淮山這才後知後覺地為他修了一座墳,可因為懼怕,連碑名都沒有刻。

裴思渡有些唏噓,幾十年塵與土,十年前的名滿魏國的第一聖僧竟然就被埋在了這樣一個荒郊野嶺。

他憐憫地看著劉淮山,近乎果決地下了定論:“你罪無可恕。”

劉淮山笑了笑,道:“確實。”

他垂首看了看自己的兩條腿,長嘆道:“如今的報應來了。我早年間造了那樣多的孽,現下想活也活不了了。”

“裴大人,這興許就是命吧?”

裴思渡輕笑了一聲,他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頸,神色有些微妙,

原來人造的孽兜兜轉轉都會報回自己的身上,從前那些被他關押倒賣的女子也如他一般,被關在個逼仄狹窄的地方,不見天日,然後惶恐不安地接受自己被毀掉的人生。

那我呢?

裴思渡忍不住想。

我上輩子造了那樣多的孽,難道全憑一死就能夠萬事大吉了嗎?

這筆帳算不明白的,旁人欠他的,要也要不來,他欠旁人的,還也還不清。

裴思渡沈默了良久,盯著劉淮山,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是誰叫你埋伏到金田寺來的?”

劉淮山聞言悄悄咧開嘴,露出了面皮之下的狡黠:“裴思渡,把我送來的,是一個你絕對想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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