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張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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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殺還真是永遠不會讓舒遙失望。

尤其是在坑他這件事上,是一如既往地不遺餘力,下了死力氣。

魔息陰寒,加之魔修所居的北陸大地常年覆冰蓋雪,造就舒遙體質偏寒。

不同於以往有深厚修為鎮壓,極寒之地也能當作春暖花開般蹦跶,舒遙捧著茶盞聊勝於無地暖手。

他難得誠懇地推心置腹:“我說我手裏沒半點紫薇秘境的消息,恐怕道尊您也不太信。可惜我確實沒有。我向天道立個心血誓罷。”

紫薇秘境不拘進入者的修為年歲,煉氣入體的可憐小修士能進,大乘境界足以排山倒海的大能也能進。

不同難度對應不同的境界。

秘境分十二陣,只要闖過一陣,即可得來自於天道在某方面上的饋贈。

而以大乘境界闖過十二陣的人,傳言可立地成仙,渡劫飛升。

天下已有千餘年沒出過渡劫飛升之人。

難怪七殺使會選這個消息傳出來。,

只怕是衛珩聽到也要眼紅覬覦。

衛珩道:“不必。”

舒遙捧著茶盞充作臨時小手爐,莫名其妙看他,不信這位道尊當真如傳聞裏所說是位高潔之人,無半點個人私心。

大約是他的不解明晃晃擺在如泛水桃花的眼底,衛珩瞥他一眼,淡聲解釋道:“你重傷在身,立心血誓須逼出心頭精血,有傷根本。”

原來是衛珩怕他一個心血誓還沒來得及立完,就直接倒床上見閻王去了。

舒遙深深看衛珩一眼,意味很覆雜。

他心裏更覆雜。

年長日久對衛珩積累起來的那些偏見,如同老舊失修的墻堵,正遇上當季的颶風,便被晃得吱吱呀呀起來。

先是不辭千萬裏特意來昆夷山巔把他搬回玄山玄妙峰,接著又關懷他身體,非但沒追問紫薇秘境一事,連個心血誓也沒讓他立。

如此看來,是他先前有所誤會。衛珩的確可算是個風光霽月的好人。

與和他齊名的讓雪天,恰好是一正一反兩個極端。

入目是衛珩清俊面容,宛如清晨晨霧裏,山頭迎著日出的第一顆蒼蒼松柏般風神挺秀,何止讓人眼前一亮?帶著他所居的屋室一起沾光,平白多添些清貴出塵之意。

沖著他這張臉,舒遙難以抑制從心裏生出幾分憐愛之意,嘆道:“世道險惡,道尊切要小心。”

“雖說道尊今日遇到的我是個好人,不會虛言騙你,但難保有人巧言令色,惡毒心腸。”

衛珩聽著他諄諄勸慰是假,變相自誇是真的言語,手指不動聲色按了按額頭,冷靜地繼續著話題,不讓它在舒遙口中被跑偏:

“這則傳言自讓雪天生前已有風聲,自七殺使手裏越演越烈,為何他們會選你?”

若僅僅是從七殺使這邊傳出的,倒還好說。

七殺貪狼兩使之間水火不容的消息,哪怕衛珩久居仙道,不理世事,尚且有一二耳聞。

可偏偏從信重舒遙的讓雪天手中傳出。他有造謠的閑工夫,大可往他遠為忌憚的七殺使身上潑臟水。

舒遙嘆氣道:“這可能就得怪我交友不慎,誤交損友了。”

“道尊可曾聽說過萬川和這個人?”

萬川和一名似乎是有點耳熟。

衛珩想起來了此人的身份。

是魔道三十二域中,一位新近突破大乘,接過第三十二域域主之位的魔修。

此人唯一獨特的一點是,既無不世修為,也無絕色容顏,偏偏是眼高於頂的貪狼使唯一看得入眼之人。

這個故事的來龍去脈很簡單,沒有什麽遍灑狗血的好友反目,信任錯付。

有的只是短短幾句話中透出來,衰運當頭的倒黴好笑:

“萬川和他在紫薇秘境中突破到大乘,有這樁不小機緣在前,那個名字我忘了的天殺魔修幾句推衍在後,讓雪天他們認定萬川和尋到紫薇秘境的機緣,並且與我分享。”

舒遙面無表情一攤手:“那天殺的編的還挺有鼻子有眼,要不是我自己知道自己,萬川和倒黴催的自進秘境以來沒聯系過我,我差點信了他的邪。”

衛珩不語,只是擡眼與他對視。

他眼睛不像舒遙,生得有落水桃花那股勁兒,勾得人心神俱蕩無所適從。卻清明太過,仿佛望得穿窺得見世間萬事萬物運轉軌跡。

一眼之下,無所遁形。

舒遙自認說的話問心無愧,坦坦蕩蕩迎向衛珩眼睛。

半晌後,衛珩道:“為何不去辯解?”

像今天那樣,立心血誓立得倒是很幹脆利落。

仙魔兩道皆活在天道之下,一言一行自有天道記載,倘若立的心血誓有假,只怕會第一個自爆身亡。

舒遙向後仰,笑了一聲,他那個一仰一揚眉之間,昔日貪狼使叫人狠得牙癢癢,偏移不開眼睛的狂態,又鮮明張牙舞爪在他臉上。

這比任何華服加身都來得更有用更醒目,一時之間壓下他蒼白孱弱的病態,美得如躍動火焰般的生氣勃勃:“自然是因為,我想打架啊。”

舒遙含著唇畔張狂的笑,慢慢聲音裏盡是一副游戲人間的做派:“讓雪天放個假消息出去,八方風雲來尋我,想和我打架的人能繞魔宮好幾圈。平日裏哪有這等的好事?”

聽上去足十足像個為了打架能隨時隨地豁出性命的瘋子魔修。

又開始胡說騙人了。

衛珩無奈想。

你當自己從來不說夢話的嗎?

被他從昆夷山拖到玄妙峰來的貪狼使,第一晚性命垂危,高熱不退,一邊抓著衛珩的手死活不放,一邊開始胡言亂語。

衛珩聽來都去,都是幾個“垃圾游戲”、“毀我青春”的詞翻來覆去在重覆,叫人摸不著頭腦,只能姑且認為貪狼使情況可能有點危險,被燒壞了腦子在說瞎話。

他正準備塞舒遙一顆丹藥時,忽見舒遙烏黑眼睫顫了幾顫,如振翅蝴蝶,極吝嗇極不甘願地露出花瓣尖上藏不住的露水出來。

衛珩是紅顏白骨能一概等閑視之的人,倒沒什麽美人落淚,望而生憐,心軟成一片的多情風流種感受。

他只是淡極無聊地掠過一個念頭:據說這位貪狼使心氣既高,且好面子得很,最好別讓他知道這件事來遷怒,提劍追殺玄山滿門。

不等這個念頭輕飄飄似雲煙消散,舒遙動了動唇,囈語兩聲:“萬川和。”

燭影曳動,在素紗披風之間投出一片軟紅,這個流連在他唇齒邊的名字,似帶著無限旖旎。

衛珩企圖掙脫舒遙的手。

這是人家私事,不太好意思偷聽。

隨即這份旖旎被舒遙自己打破,只聽他怒聲罵道,恨鐵不成鋼:“要跑快點跑,直接去紫薇秘境破大乘以後溜了不行嗎?婆婆媽媽拖泥帶水成什麽氣候?”

他罵得意猶未盡:“一個讓雪天一個七殺就讓你手足無措成這樣?我的寒聲寂影還沒生銹呢,他們敢動手,我倒是想給他們先燙禿嚕頭。”

衛珩不再嘗試著掰開舒遙的手。

畢竟詆毀上司這種,好像也不算什麽很了得不能偷聽的私事。

振翅的蝴蝶藏不住花蕊中隱秘的露水,洇濕一小塊枕頭,舒遙雷霆氣勢漸漸消失在哽咽聲音中:“七殺、讓雪天、魔道,我看不順眼他們很久了啊。”

“你能跑還不快點跑啊?”

莫非承認一個擔心朋友袒護朋友,是個什麽很丟臉的事嗎?

衛珩不解。

他發覺自己是不太能明白魔道貪狼使的想法。

上一刻還乖巧捧著茶盞,說自己是個好人;下一刻唯恐笑得不夠狂不夠放肆,頭上的鍋不夠多似的,接過這頂誰戴誰倒黴的帽子。

於是衛珩不作回應,抽出舒遙手中的茶盞,重新倒了一碗熱茶給他:“茶冷了。”

暖手有點不太適合。

道尊不但是個風光霽月的好人,甚至還有點貼心。

舒遙再度刷新了對衛珩的認知。

暖烘烘的熱氣從掌心通向身體各處,經脈血液隨之活絡起來,他的好人卡不要錢似地發。

正當衛珩覺得該問的話已經問完,準備告辭讓舒遙一個人休息的時候,屋外悠悠然飄來一張傳訊符。

衛珩接過,傳訊符燃成灰燼的同時,古井無波的聲音自其中傳出:“魔道七殺使登門,稱是你曾與貪狼使出沒於昆夷山上,特意前來問貪狼使行蹤。”

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地傳到了舒遙耳朵裏。

他看著手中的茶盞,又看著床邊的寒聲寂影,琢磨著該用哪個砸向七殺腦殼,能不能一擊斃命。

最後舒遙遺憾得出不能的結論。

七殺戰力原本不遜色於他,哪怕是自己全盛之時,仍是鹿死誰手尚未可知的五五分局面。

何況現在舒遙能和廢人差不多劃上等號,恐怕不夠人家七殺使一根小手指按的功夫。

可謂是兇險之極的局勢。

唯一能破局之處——舒遙垂下眼睛,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或許只能依靠衛珩。

他能屈能伸,瞬間從懟天懟地懟空氣的魔道貪狼使轉眼變成捧著茶盞,楚楚動人的虛弱小可憐。

說話聲音一重,就能魂飛魄散到天際的那種小可憐。

舒遙用盡了十二萬心的真心,動情道:“道尊您看您這邊玄妙峰上缺人手嗎?可以幫忙餵鵝種菜養花澆水,還能陪您比劍論道聊八卦閑磕叨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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