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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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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珩:“不缺。”

舒遙毛遂自薦的積極性非但沒受到衛珩清泠泠兩個字似冷水一般澆上頭的打擊,反而愈漲愈烈,循循善誘:

“玄山距昆夷山何止數萬裏之遙?道尊不辭辛勞特意從昆夷山將我帶回此處,想來定然很累吧?”

“……”

衛珩真誠道:“其實還好。”

也就是禦劍一盞茶的功夫而已。

舒遙權當沒聽見:“道尊的種種辛勞,最後給七殺做嫁衣,豈不是很不值得?不如留下我在玄山養好傷,不僅能為道尊提劍殺了七殺,率領魔道歸附,還能幫道尊餵鵝。”

你對餵鵝這件事究竟是有多大執念?

衛珩默默想,也許以貪狼使睚眥必報的性格來看,是對殺鵝這件事的執念更大?

見他不語,舒遙以為衛珩有所動搖,趕忙趁熱打鐵:“道尊倘若不信我,我可立下心血誓為憑。”

實際上舒遙也沒有把握,與他素昧平生,隱有對立之意的衛珩願不願收留他。

事到如今,四面八方皆是死局,他為求一條生路,只能往衛珩身邊奮力搏一搏。

畢竟是衛珩救下的他。

舒遙心倒是很寬,不認為現在自己身上有能讓衛珩貪圖之處,也懶得去尋根究底衛珩為何要多此一舉去搭救他,平白惹許多麻煩上身。

衛珩敢開口讓他留下,舒遙就敢幫衛珩去餵鵝。

依然是簡簡單單兩個字:“不必。”

衛珩神容淡似北地冰雪,誰也瞧不透清寒一片下面覆蓋是何物:“你不必立心血誓,也不必餵鵝。我本打算留你在玄妙峰養傷。”

說到這裏,他不似凡人的眉目微微有了起伏,透出些許尚在人間的活氣,口吻遇見舒遙以來,不知第幾次有的無奈:

“你接話太快了,我來不及說完。”

舒遙默默點頭,悄悄翻開心中的小本本記下:

道尊是個慢性子的好人,說話慢吞吞。

以後要耐心等他一段時間,確保他說完話再開口。

舒遙一向很有寄人籬下,吃人嘴短拿人手軟的覺悟。

多討好討好東家,讓這位敢在風口浪尖冒天下之大不韙收留他的道尊保持心情愉悅,也是一位合格的虛弱小可憐該有的個人素養。

衛珩見著他藏不住,自眉間雀躍形於色的喜意,心頭一動,說了一句:“你和我原先想的模樣,有點出入。”

原以為的魔道貪狼使,可能情願一劍抹了脖子,也不願意低聲下氣寄人籬下。

和如今這個搓搓手準備好好抱大腿的虛弱小可憐,差別當然很大。

舒遙有點想笑。

他最終沒笑,低低說道:“為了活著而已。”

若要理清這個,大概要回到最初他尚且摸得著電腦的年代,舒遙在游戲中激情三天三夜陣營戰,瘋狂收割人頭。

浪得沒邊的後果是一夕猝死穿越。

旁人有的大殺四方,越級稱王的金手指舒遙沒有。

他有的僅僅是易容系統裏一張比一張漂亮,一張比一張能朝人覬覦的易容,和一雙寒聲寂影,以及留待他參悟,並改變不了他是一個誰來都能打倒的戰五渣事實的冰心訣。

面臨的卻是滿門屠絕,仇敵追殺的生死大關。

堪稱是穿越者中的地獄模式,噩夢難度。讓人懷疑他上輩子是不是做過報覆社會,天怒人怨的大事,淪落到今生還債。

舒遙也想過不如死了幹脆,一了百了。

也指過天地破口大罵,一搖一晃吼到聲嘶力竭過。

終究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平生捫心自問,沒做過一件虧心事卻要淪落到這個地步。

自此舒遙有了很多想做的事。

首先要活著。

說完舒遙有點後悔,深恨突顯不出自己威武不屈的風骨,連忙吹捧道:

“自然,更多是因為道尊您威儀見之心折,令我心甘情願追隨,和七殺那混蛋不一樣。若是對著七殺,我已經劍抹脖子了。”

不知是不是窗外太陽驟亮,晃得舒遙眼前一花,竟從衛珩眼底見到堪稱柔和的笑意。

他起身道:“走罷,去見一見七殺,否則掌門師兄該和他打起來了。”

玄山掌門的脾氣那麽火爆的嗎?

舒遙想給他遞劍,順帶大聲叫好。

原來玄妙峰上的景色,真的只是因為衛珩比較無趣,不能怪罪整個玄山的審美啊。

這是舒遙被衛珩帶著禦劍到掌門所在主峰玄通峰時的感想。

東邊的冰雪峭挺在艷陽底下泛出五色光輝;西邊有柏樹森森自堆疊的茫茫霧氣中探出蒼綠一端,渾然不似人間;南邊霞光滿天,靈花爛漫,珍禽展翅……

而玄通峰天然無飾,唯有數萬年間風霜洗練的峻拔奇石層層拱衛上千階石階,似玄山這個門派在仙道中的地位意義。

大道不工,又威嚴無上。

大道不工,威嚴無上的玄山掌門很想打爆他對面坐上氣定神閑的七殺使狗頭,沈聲問道:“聽七殺使的意思,像是認定本門道尊出手包庇了你們那所謂的貪狼使了?”

玄山掌門不高興。

他是個嫉惡如仇,持身端正的之人,向來最以自家師弟的道法高遠,天人合一自傲,最瞧不上的便是那種心毒嘴花的魔道中人。

魔道中最負盛名的一尊三使中,讓雪天好歹為一代梟雄;七殺行事大開大合,也算有大帥風範;破軍其人豪邁爽直——

唯獨貪狼,風格囂張高傲,手段陰毒,以色惑人,恃美行兇的傳聞屢見不鮮,可見是個方方面面都壞到根裏去的邪魔。

聽七殺口氣,像是自家師弟和貪狼有一腿,玄山掌門能樂意才有鬼。

七殺低首避席,行禮道歉:“道尊為名副其實天下第一人,豈敢拿貪狼區區犯上作亂的賊子小人與道尊相提並論?”

看來奇怪,七殺明明眉目淩厲,肅殺之意從深邃五官中斜飛而出,叫人忍不住打個寒顫。然而他謙和賠禮時,居然無半點違和之意。

玄山掌門冷哼一聲,不接話。

七殺道:“非是在下膽大包天,膽敢非議道尊。奈何貪狼銷聲匿跡在昆夷山頂上,在下親去探查過,在山頂發現道尊新近殘留的氣息,想是道尊知道一二貪狼下落,冒昧前來一問。”

他話說得好聽,玄山掌門臉色絲毫不見好轉。

魔道中人來求見已經觸租玄山掌門黴頭,七殺明裏暗裏先以魔道之勢壓人,再換成如今謙卑口吻,全是暗示衛珩和舒遙有一腿,玄山掌門不甩七殺臉色甩誰的去?

玄山掌門一句:“拔劍!”快沖出口時,他旁邊的女子側身越過椅子扯了扯他袖子:“師兄,算了算了。”

出聲的是玄山掌門嫡親的師妹,玄和峰峰主杜微。

她口角噙笑,秀麗眉目如鬢邊的珠翠一般泠泠生輝。

玄和峰主口中稱算了算了,袖中手指一敲一敲,眼裏分明透出在看好戲的意味來。

無疑是在當今劍拔弩張的氣勢上火上加油。

大殿之中唯二兩個受掌門看重得以留下的弟子打算偷偷溜出去開護山大陣,以免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恰在此刻,衛珩從後殿中走了出來。

他怕舒遙不見自己表態不肯放心,因而帶了舒遙來玄通峰。

來了玄通峰後,衛珩又怕舒遙和七殺仇敵相見分外眼紅,一個沒克制住跑出去被七殺單方面毆打,特意叮囑在:“你在後殿屏風內等著,有遮蔽氣息的陣法在,七殺不會發覺。”

深知保命要緊的舒遙乖巧點頭。

衛珩從後殿屏風內繞出,沒有馭使風雷,金光護體的氣勢,尋常的走路姿態,偏偏如一錘定音時最有分量的一把劍,往一鍋欲燃開的沸水之間駐了一根定心針。

剛才還似笑非笑挑著眉頭,渾身上下寫滿不服來懟的玄和峰主起身低頭,招呼他道:“師兄。”

掌門也從座椅之上起身,緩緩道:“師弟,你來了。”

他與玄和峰主兩人和衛珩拜在一師門下,依禮,掌門方是玄山真正的掌舵者;依情,掌門是衛珩師兄,為長為尊,見衛珩怎麽也不該起身讓一席。

但是他讓了。

無關長幼,這是奉諸四海而皆可,數萬年不變的對強者的尊敬。

道尊衛珩,自是天下間第一等讓人尊敬的強者。

七殺使後退兩步,真正彎下了脊背拱手作禮:“魔道七殺使,見過道尊。”

衛珩先頷首招呼過掌門和玄和峰主:“師兄,師妹。”

接著對七殺說道:“你在尋貪狼使。”

語氣平平無波,顯然是不需要七殺使的答案。

衛珩從不對人說假話。

倒不是自詡如何的品德高尚,羞愧說假話此等有辱人格的劣事。

衛珩修習之道乃是天道。

普天之下,萬般道法之中,最光明正大,最不欺於人的一種。

衛珩直言不諱:“我知道貪狼使的下落。”

被師弟親自打臉的玄山掌門比七殺使更先有反應。

玄和峰主將她師兄被氣得臉青一陣白一陣的面色收入眼底,習以為常中袖子中掏出一小藥瓶,旋開取出一顆備用。

特意請玄山中最好的煉丹師針對掌門情況特治的“天王保心丹”,有速效救心之功效。

七殺使不是眼瞎,看得見玄和峰主和玄山掌門那裏的小動作。

他顧全大局,也心細如發,暗忖著雖說是衛珩打的掌門臉,但人家嫡親師兄弟,玄山掌門多半是會遷怒到自己這個外人頭上。玄山不可為敵,到底不能得罪太過。

於是七殺使姿態放得更低,高高捧著衛珩道:“道尊高節,心系天下,想來是定然容不得貪狼那等心思歹毒的背主之人。懇請道尊告知我一聲貪狼在何處,也好讓我給尊上,給魔道一個交代。”

七殺比起一開始見玄山掌門時的緊繃狀態,倒是心弦漸松,暗自舒了一口氣。

仙魔兩道看不上眼歸看不上眼,衛珩為人是被有目共睹幾百年,眾人均心服口服的。

說他包庇舒遙,玄山掌門要被氣到吃天王保心丹,七殺也同樣不信。衛珩開了口,料想是願意告知舒遙下落的。

七殺將眼裏一抹暗藏的殺意掩藏得滴水不漏。

貪狼一日不死,他一日難以安枕。

貪狼連對他一貫親厚的讓雪天都敢拼卻重傷一劍殺之,況且是素來不睦如他?

屏風後面的舒遙聽七殺使的話,一個字也沒聽太進去。

衛珩的保證如雪片,聽上去不重,卻紛紛滿滿飛滿他整個腦海,融會成一汪清泉,恰好解心火焦燎。

他漸漸松開握住寒聲寂影的手。

自己對衛珩有點依賴過頭了。舒遙盯著寒聲寂影的劍柄,心裏想道。

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話雖如此,他始終沒有再去握上寒聲寂影過。

衛珩聲音清淡,仿佛意識不到自己說的是什麽驚天霹靂:“抱歉,我要護著他,無可奉告。”

伴著他聲音一同落下的,是玄和峰主一聲“師兄!”輕呼。

她做慣了這種事,手腳很熟練,先是不著痕跡掐住玄山掌門脖頸,以防他當真暈過去,接而眼疾手快扔一顆天王保心丸到他嘴中。

松手拍一拍衣袖,玄山掌門又是那個威嚴凜然的玄山掌門,人設不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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