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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道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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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遙茫然睜開眼睛,用了三息時間確認自己的確是沒有英年早逝,早早去地府裏見閻王。

畢竟誰家的地府也沒有這裏的濃郁靈氣。

他輕輕轉了轉手腕,發現自己經脈殘損,魔息枯竭,以他當今狀況,估計只能去勝之不武地欺負欺負剛入門的小修士。

舒遙倒是很鎮定,甚至還有幾分暗自慶幸。

他膨脹歸膨脹,卻也知道自己能殺得了讓雪天,已經是僥天之幸,之後從七殺使手下逃生,反殺王震這種種——

留得一條性命是僥天之幸。

舒遙結過仇的人自己不記得,是多到記不住。

能在這時候給他施恩的人舒遙也不記得,是少到壓根沒有。

索性不去糾結是哪位好心人救了他的性命。

舒遙推開床頭的一扇窗,映入眼簾是的蔥蘢植被,花木錯落,遠處一叢青翠竹林裏悠然傳來流泉的叮咚之聲。

十家的仙家洞府,有九家那麽打扮。

有一只大白鵝撲棱著翅膀一蹦一跶從窗外飛進。

羽毛摩擦的撲簌聲音代替流泉水花飛濺拍打在石頭上的動靜。

籠罩來的一片巨大黑影覆蓋舒遙的視線,隔絕在他和窗戶之間。

大白鵝一翅膀撲棱下去,舒遙差點被它扇下床。

舒遙揉了揉臉,震驚了。

他劍下白骨累疊成山,流傳聲名治小兒夜啼的時候,約莫沒想到過自己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虎落平陽,龍困淺灘,被一只大白鵝欺負到臉上。

他憤怒了。

寒聲寂影感應到主人憤怒情緒,幽然一聲錚鳴。

劍尖抵住大白鵝的脖子,舒遙冷靜道:“看在你主人救我性命的份上,我今日不與你計較,滾。”

大白鵝撲撲翅膀,夷然不懼,甚至還有心思對舒遙“嘎”地嘲笑一聲。

舒遙的寒聲寂影伴他征戰三百年,劍下亡魂無數,大乘不知殺過幾個,更有讓雪天祭天,放眼仙魔兩道,有幾個能不畏懼寒聲寂影劍上煞氣?

哪怕到大乘,仍很難對著舒遙的寒聲寂影而不動容。

偏偏這只大白鵝能。

仙家洞府——敢在這時候沾手他一攤大麻煩的,舒遙已然對它的主人有了定數。

他更加冷靜:“你莫以為你主人是道尊,我就不敢把你燉了煲湯喝。”

想不到道尊挺有個性,不養龍鳳祥瑞,麒麟白虎,諾大一座峰頭任著大白鵝占山為王。

雖然尚未見面,舒遙內心奇異地對這位道尊減輕些許排斥感。

恰在此時,衛珩推門走了進來。

大白鵝自覺有人撐腰,身子立得更直,頭擡得更高。

活脫脫的氣焰囂張。

舒遙飛快把寒聲寂影一丟,一點也不在乎這把伴著他三百年的老夥計會不會磕壞哪裏。

丟完寒聲寂影,他虛弱地捂著脖子倚在榻上,指著大白鵝的手顫了兩顫:

“咳,你咬我脖子,我看在你家主人是我救命恩人的份上,也不與你計較,可我手上寒聲寂影伴我征戰三百年,威名赫赫,你怎可拍飛它如此辱我?”

大白鵝震驚地看著舒遙,伸長脖子張大嘴,甚至忘記發出嘎嘎聲音。

它難以想象世上竟有如此騷的操作。

不光是在他主人堂堂道尊的地盤上拿劍尖抵著它脖子,居然還敢反咬一口,給它這只鵝潑上一盆臟水。

衛珩垂眸看白鵝,不多作詢問。

他是知道這只鵝愛招惹別人的劣根性的,聞言不多說話,熟練提溜著白鵝脖子將它丟出門外。

剩下兩人在屋內相對沈默。

衛珩先說話:“脖子上要抹點藥嗎?”

說來好笑,他們一為仙道道尊,一為魔道貪狼使,平素立場裏總隱隱有點勢不兩立之意。

這次托大白鵝的福,兩人既沒你死我活地拔劍開打;也不明刀暗槍,針鋒相對。

反倒是有幾分隱隱的好笑無奈,出乎意料的氣氛和諧。

舒遙:“不,不用,區區一只鵝,能奈我何?”

他說的是實話。

大白鵝還沒來得及叼他兩口,就被寒聲寂影指著脖子了。

可在衛珩看來,便是舒遙心神恍惚,強顏歡笑。

第一面見的貪狼使既不霸道強橫,也不草芥人命。

反而是個被鵝欺負的虛弱小可憐。

衛珩輕嘆一聲,替舒遙將寒聲寂影拾起,刻意放得遠了些。

他倒不是怕舒遙惱羞成怒,仗劍殺人。

衛珩是怕舒遙一時想不開,直接剛烈點拿劍抹脖子。

正常人身受重傷,淪落到仇家手裏委屈求全已經很慘——

何況像貪狼使這樣心高氣傲,目下無塵的人有朝一日被鵝欺負到頭上來?

衛珩語聲清淡:“方才那只鵝多有失禮,是我管教不嚴,在此向貪狼使道一聲不是。”

即然衛珩其人居在此處,那麽不消多想,這必定是玄山九峰之中的玄妙峰。

這委實不能怪舒遙眼拙,有眼無珠,認不出道尊居所。

只是這處玄妙峰頭,既不是常年冰雪皚皚,積古不化的凜冽透骨;也無九天仙宮,重樓疊闕的華美曼妙。

該怎麽長怎麽長,和天下所有普普通通的仙修洞府一般,至多誇個清新脫俗。

翻譯過來,就是很沒特色,很無趣。

很沒仙道第一人該有的排面。

有的只是一只鬧騰的撲棱著翅膀的肥壯白鵝。

但當衛珩立在床邊時,他神容若冰雪,烏黑眼眸一眼望來之時,仿佛能從其中窺探見萬古長夜,固然有星辰流轉,明月皎皎的明亮奪目,更多沈澱著的是亙古至今永生不變的冷寂空渺。

望而生敬。

單單憑這一眼,就能讓人明明白白消得,這座看著頗有農家野趣的山峰,是億萬修行者眼中的至高峰不假。

舒遙並不怵他。

再高深莫測,情緒冷凝,衛珩終究是個養鵝的道尊。

還是一只很會鬧騰的大白鵝。

他帶著舒緩的笑意問:“這是道尊養的鵝?”

衛珩微微頷首,“是師父他養大的鵝,等他老人家仙逝之後,便交給我養。”

衛珩想得不多,舒遙問鵝的來歷,他就如實回答。

舒遙則要想得更多一點,認為衛珩是在暗示他這鵝來頭不小,靠山硬挺,不能隨便亂做宰殺,煲了燉鵝湯喝養養身體。

嘖,可惜。

誰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為什麽要殺讓雪天?”

衛珩問的,也是很多人想問舒遙,卻不敢問的話。

救命恩人是該有點特權的。

比如說知道實話的權力。

舒遙手指拂過寒聲寂影劍柄上鑲嵌的寶石,擡首笑道:“因為我想取而代之讓雪天,做魔道至尊。”

他眼睫一眨,笑裏帶三分促狹之意:“然後統一魔道,帶著魔道來投奔歸附仙道啊。”

衛珩無言看他,想,你是覺得我有多傻。才會信你的後半段話?

偏偏舒遙還在那裏言辭錚錚,從“我小時候有一個夢想”說到“後來我覺得讓雪天和其他魔修不一樣,是個能帶著魔道走上正軌的好人才投奔他。“

看勢頭,接下來就要說到發覺讓雪天實則和其他魔修蛇鼠一窩,並無二致,於是自己深感被欺騙的痛苦,一不做二不休殺了讓雪天。

果不其然,舒遙聲色並茂,痛心疾首:“直到最近,我才發現讓雪天和其他魔修如出一轍地喪心病狂,深恨他背信棄義,負心無情。抱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念頭,一劍殺了讓雪天那廝。”

衛珩靜靜看著他好一番唱作俱佳。

他所在的玄山道修,最是講究一個清心寡欲,天人合一。二十歲的青年恨不得板臉板出二百歲的架勢。

如舒遙這種眼也不眨信口開河編故事的,衛珩不惱他謊話連篇人品低劣,反覺有一兩分的新奇好笑。

這位貪狼使,是和其他魔修,有點不太一樣。

不過他修心已久,這一兩分新鮮氣息,如同是在萬頃通透如鏡的碧海海面上泛起的一朵可憐小浪花,轉瞬消逝至無,無波如初。

等舒遙一口氣說完他和讓雪天的恩恩怨怨,年少時被狠心辜負的夢想,已經有點喘不過氣。

到底是重傷在身的人,不宜激動用力太過。

衛珩遞給他一杯溫茶,問了個和舒遙所說,牛馬不相幹的問題:“聽上去你很不喜歡其他魔修。”

舒遙捧著溫茶,唇角一揚:“我雖然是個魔修,可我更是個好人啊。”

興許真的有人會信。

這個念頭從衛珩思緒中莫名其妙跳出來。

舒遙皮相生得太好。他坐於床上挑唇而笑,烏發長長披垂而下,蓋著的鮮紅衣衫猶殘留著數根潔白鵝毛。

黑白紅三色交織之下,襯得他如青光如水劍鋒旁掠過的一枝艷紅梅花,既清且艷,風骨錚然。灼麗奪目同時,絕難落了下乘的靡靡之態。

衛珩不再去和舒遙糾結誰好誰壞這個問題。

他信眼見為實,傳言裏的煙雲蔽眼終究做不得真。

更信舒遙這段養傷時間有他在,也很難做個壞人。

衛珩有這個自信和底氣。

他居仙道之首,曾一劍鎮壓魔道三百年,算上讓雪天的橫空出世,仍是真真正正,無可置疑的劍道無敵,人間第一。

所以衛珩單刀直入:“七殺使那邊說,你是為讓雪天手裏能讓人在紫薇秘境飛升成仙的秘訣,鋌而走險殺了讓雪天。”

而這片天下,已經足有千餘年未出過飛升成仙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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