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6 問情(7) (57)

關燈
的金額給你,我的條件很簡單,化幹戈為玉帛,放過我和默澶,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你能給塢角交代,我們能好好生活下去,這也算是皆大歡喜,好過在此刻,拼個魚死網破。”

這一番話,說得是在情在理的,也讓此時劍拔弩張的形式稍稍緩解。

虎哥絡腮胡子牽動了一下,看上去是在笑:

“夕小姐果然是明白人,這番話說得確實有理,好,但,我要四倍,這兩筆貨物的損失,加上天境無法繼續開業的損失都要算上去,四倍,怎樣?反正蕭氏實業家大業大,賠得起,那些本金說到底最早也是塢角帶來的,就權作賠償,同樣說得過去。只是不知道,蕭總是否認同呢?”虎哥似乎是讚同了這個主意。

“虎哥,如今,我是蕭氏的執行總裁,這個決定,既然是我做出的,我一定會兌現。只是現在,還請虎哥帶我們出去,我才能兌現這個承諾。”夕雪利落地說完。

這筆賠償的數額無疑是巨大的,但,這一切,是她應允的,和蕭默澶無關。

哪怕,為了這個抉擇,被董事會日後任免,也只和她一人有關。

所以,攔在蕭默澶前面,她只清楚地說完這句。

“好說。”虎哥的眼珠子一轉,“還請蕭總、夕小姐移步這裏吧。”

虎哥指了下身後的樓梯,自己率先下去,夕雪的手卻是牽住蕭默澶,絲毫不肯放松,一並走了下去。

有多久沒有這麽牽住他的手了呢?

其實,不過才短短的月餘,對她來說,卻如同過了好久好久。

現在,哪怕樓梯很陰暗,哪怕耳邊是那些喇叭緊迫的聲音,可,她的手牽住他的,掌心熨帖在他的手背上,心底是安然的。

這樣安然的感覺,只源於,他在她的身旁。

她的手稍稍加重相握的力度,因為,生怕,在下一秒,他又會不見。

她不要再這樣一個人走下去,無論怎樣,她這一次,不會再松開他的手。

虎哥帶她們前往的是地下室,在那裏,早有一個挖好的通道。

“就這了。”虎哥依舊在笑,可是這樣的笑意,看上去是滲人的。

虎哥很快回身走了下去,接著,旁邊的嘍啰們讓出一條路,示意蕭默澶和夕雪跟上。

通道很狹長,由於匆匆挖出來,是沒有任何照明設施的,也沒有高度,十分矮,僅容一人,躬身通過。

一路走過去,和彼時在塢角的山洞是仿佛的。

只是,那時,陪在她身邊的是皇甫奕。

現在,陪在她身邊是蕭默澶。

這倆個男人,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而縱然,陪同的人不同,有些感覺卻是相似的,在地下通道走了一段路後,她的胸口能覺到悶窒,而他已稍稍放緩了步子,反手牽住她的手,帶著她往前走去。

真的越來越悶,可,她深知目前的不安全,她不知道警方為什麽會突然來到這,但,若讓警方緝捕到,虎哥定會選擇更為決絕的方式,到那時,恐怕,便是玉碎瓦不全的時分。

不到最後的時分,她不要蕭默澶有事。

也不管蕭默澶的言辭怎樣寡情,她知道,他是在意她的。

否則不會在這樣的時分,仍細心的覺察到她的不適,仍放緩了步子,這樣的舉止,不會有假。

哪怕,在那次海嘯來襲之前,他對她也是那樣的寡情,但,其後的種種,只說明了他另一種方式的成全——將自己置身在危險邊緣,部署好她和念念的優渥無憂的生活。

這個男人,是口硬心軟的典型。

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她努力吸著單薄的空氣,繼續快走了幾步,眼下,在抵達安全的地方之前,她不能拖後腿。

可,只快走了這幾步,她終是知道,有時候不是堅強,就能做好一件事,因為急走,她的胸悶得一口氣提不上來,險些就要閉過氣去。

也在這時,他終於放慢步子,不容分說的,將她的手一拉,就勢背上,躬彎著身體朝外走去。

在這樣矮的通道內,要把身子躬得很低,才可能這樣背著她,不讓她被上面的墻壁撞到。但,這樣,無疑加重了身體的負擔,尤其對蕭默澶高挑修長的身形來說,更是種考驗,甚至,該說是種折磨。

但,蕭默澶就這樣佝僂著背,不容她反抗地緊按住她的腿,背著她,向前走去。

她伏在他的背上,因為窒息的感覺,她再沒有更多的力氣反抗,只趴在那,貼近他的身體,盡量讓他不用顧及她,把背彎得更下。也由於這樣的貼近,能聽到他的胸腔內,仿似發出輕輕的嘯音,或者說是竭力壓抑的輕咳。

她不知道怎樣做才能減輕他的難受,除了盡量貼近他,將手撐住他的肩膀,帶把力之外,僅能祈禱地道快快走完。

除此之外,胸口再悶,卻都是不能顯露出半分來,因為,不想他更擔心。

在她的胸口憋悶到頭重重地垂下,意識開始模糊時,眼前亮光一閃,終是走出了地道。

她能覺到,他的步子加快,這份加快,讓她很快能呼吸到一口新鮮的空氣,那些許的空氣順著山野特有的清新,滌進她的鼻中,只讓她的窒悶,在幾秒鐘內緩和過來。

緩和過來的同時,他放下她,她看到,他們身處後山的一處峭壁下,虎哥就站在峭壁那端,朝著他們,笑得有些晦暗莫名:

“好了,這裏下去,就能坐上快艇離開。我安排了弟兄在大宅和那幫條子周旋,一時半會,想必是不會搜到這。利用這段時間,夕小姐,恐怕我們還是得先簽個協議,以免到時候我退回塢角,夕小姐又翻臉不認人,就不好了。”

夕雪緩過一口氣,頷首,虎哥指了指靠近他的一處陡峭的山石,然後一旁有嘍啰識眼色地遞上紙筆,示意夕雪過去。

在這一刻,蕭默澶的手松開夕雪的手,松開的剎那,夕雪的手是清冷的。在指尖相離的剎那,她的手下意識地緊了一緊,能握住的,卻僅是一手清冷的空氣,在這份清冷中,她朝虎哥走去。

走到虎哥跟前的剎那,虎哥親自遞給她一支筆,在遞給她這支筆時,她敏銳地覺到,虎哥的手勢變動,借著遞筆,實際則是想鉗制住她的手腕,她反應迅速地朝後避開,與此同時,下意識回身望向蕭默澶,旦見兩名嘍啰果然是不懷好意地正從蕭默澶身後的陡坡下冒出腦袋,手裏拿著鉤子,正探向蕭默澶的腳,預備將他拉落山崖。

這處山崖很是陡峭,這麽摔落下去,性命堪輿。

但,或許,虎哥要的遠不是如此。

此刻,她看到蕭默澶的腳被兩名嘍啰用鉤子套住,接著用力一拽,只朝山下墜去。

眼看著蕭默澶墜下去的同時,夕雪疾奔幾步,沒有任何猶豫地也跳下山崖。

這輩子,從她決定接受他的那天開始,就再不會後悔追隨他的步子,最怕的不過是,他用舍身來成全。

現在,她不怕高了,也不會怕任何事。

因為,沒有絲毫猶豫,她的身子很快就跟上蕭默澶的墜速,電光火石的剎那,她的手朝下,用力地想抱住蕭默澶,也在這一秒,槍聲憑空響起,消音器的作用,使得這一聲槍響不是很大。

而男子嘶啞的喊聲越過了這聲沈悶的槍響:

“夕雪!!!”

一聲劇烈的爆炸聲旋即響起。

嘶啞的喊聲來自於皇甫奕,匆匆趕回這裏的他,只看到,那抹纖細的身影隨著爆炸聲,一並被濃煙吞噬,消失在峭壁下。

什麽都沒有了,空氣中,除了火藥的味道之外,什麽都沒有了。

“夕雪……”奔到山崖旁的他,只再喊出這一句,目可及處,除了濃煙和火藥之外,再沒有其他……

醫院。

一束美麗的渥丹拿在百裏楠的手中,今天的他,氣色是不錯的。

離開了恒達財團,沒有經濟來源的他,生活開始變得很忙碌,這份忙碌,很是讓人充實。

即便,不能常陪在明藍的床前,可這份不能常陪,僅是每天早上九點半到十一點半,每天下午的一點到三點。其他時間,他都仍能陪在她的床邊,陪她說說話,再替她按摩一下。

今天,同樣不例外,在收市的時候,他買了新鮮的渥丹,替換掉昨日的渥丹,放到她床前的花瓶中。

旖旎的香味彌漫在病房中時,他坐到她的床前,照例開始他的碎碎念:

“今天我的成績可是不錯呢,如果每天都這麽好,我估計,再做一年,哪怕不出去奮鬥,都足夠我們花一輩子的了。”

他的手輕柔地擡起她的手,以適中的力度給她做著按摩,她的手是溫熱的,這份溫熱,在他的按摩下,漸漸轉得更熱。

以往在冬天的時候,她是怕冷的,她和他共同度過的那個冬天,聖誕夜時,四季如春的Macau意外降了溫,她穿得少,凍得冰冷的手硬是要塞進他後頸,汲取他的溫暖,然後咯咯地笑他傻。

他是傻,在她面前,他就是個最傻的大男孩,只看著她那樣的笑容,就是滿足。

每個男人,或許都有這樣憨傻的一面,在最愛的女人面前,不經意的流露。

比如現在,他不是也一直持續著這樣一件,外人看上去,十分憨傻的等待嗎?

“不過,你肯定不喜歡這樣懶惰的我,所以,我還是會努力工作的。雨棉,你能聞到渥丹的香味嗎?真的很好聞,只是,在你離開我的那幾年中,我再不敢聞這種味道,雖然,它一直都會在Macau的那間公寓中,但我卻不敢回去,不止是怕這種味道會勾起什麽,也是怕獨自去面對,我和你的一切吧。”

按摩好她的手和雙臂,他移到她的腿際,手勢熟稔地為她舒緩起腿部的肌肉來:

“雨棉——”

他還要繼續說話,卻在這時,一個脆脆的女聲橫刺裏穿了過來:

“真看不出,你不止傻,還這麽婆婆媽媽。”

來的,恰是淩沅。

今天的她,穿著風格依舊十分民族,帶的金屬飾品,隨著她的走動,發出清脆的回音。

“你來做什麽?”百裏楠不悅,門口明明有保鏢守著,不知這位大小姐,這次用了什麽法子竟然讓保鏢不出聲,就進來。

“我來做什麽,我當然來找你啊。”淩沅微微笑。

“出去。”百裏楠更加不悅。本以為解決了這件棘手的問題,但看來,顯然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千金小姐的通病。

“偏不,雖然現在你不是恒達財團的太子爺,可,這樣的話,我倒確實會考慮一下你呢。你知道,我不喜歡太子爺的,既然你沒錢了,自然風流的本性會收斂,所以值得本小姐考慮。”

淩沅越說越沒邊際,百裏楠不得不放下替明藍舒緩腿部肌肉的動作,起身準備趕淩沅出去。

但,淩沅卻是輕巧巧地避過,反是繞到雨棉的床頭:

“那個啥,不是我要搶他哦,是你一直不醒,這麽好的男人再陪著你,可越來越變得憨傻了,所以呢,本小姐大發善心,終於決定一件事,解救他,也算是超脫你吧。反正,你一沒我漂亮,二沒我有家世,所以,輸得心服口服,是不是?”

“淩沅!”

百裏楠氣急,要上來抓她出去,可淩沅是靈活的,只彎下身子,從床底下穿到床的對過:

“那,我只是說了實話,你何必這麽氣急呢?真是沒君子風度,不過,我不介意以後慢慢地調教你!”

淩沅嘟嘟囔囔地繼續說著,緊跟著,她的目光飄向床上的女子:

“那個啥,你繼續慢慢躺著,我該說的反正也都說了,你這麽躺下去,肌肉萎縮,臉色也會越來越難看,到最後,他肯定不會要你,我只是實話實說,想讓你們彼此早點解脫,你看他就這麽激動,說到底啊,不就是這個男人怕我誠實的言辭會傷害到你,好了好了,我走我走!”

淩沅嚷嚷著,看到百裏楠已然喚來門外失職的保鏢,準備把她架出去。

也在這時,她能看到床上的女子,手指明顯地動了一動,這一動是那麽地明顯,包括連盛怒中的百裏楠都順著淩沅微笑地手勢,一並看到。

雨棉……

【大結局:雪落有情纏綿意】

爬滿白色玫瑰的柵欄中,矗立著一棟精致的別墅。

這樣的別墅,在HK寸土寸金的地方,價格已是不菲,更何況,這裏雖然不算地處鬧市區,卻是別有綠水環繞的幽靜。

所以,別墅的擁有者,顯而易見,身份的不凡。

現在,在這幽靜的氛圍內,能聽到男子低低的咳嗽聲,循聲望去,蕭默澶正坐在白玫瑰旁的走廊上,靜靜等著什麽。

不知是花蔭的作用,還是其他什麽,他的氣色看起來是不好的。

而很快,靠近他的那扇門被打開,一位醫生走了出來,這位醫生正是醫學界名聞遐邇的,著名外科大夫MR.J。

“蕭先生。”Mr.J微微俯身,接著道,“夕小姐的子彈已被取出,所幸只傷到了腿部,休息一段時間就能覆原,不會有任何後遺癥。”

“謝謝。”蕭默澶的語調在這時卻做不到素來有的淡然。

記憶中的那一幕依舊那麽清晰,怎麽能淡然呢——

在他墜落懸崖的剎那,夕雪飛身撲來,只替他擋去了那顆子彈。

倘若他被子彈擊中,後果怎樣是顯而易見的。

從他決定走出那一步開始,就清楚,這條路是不歸路。

只是,哪怕生命即將終止,他始終希望,在那之前,他能給他的女人,他的孩子留下些什麽,也為他們今後的衣食無憂部署好一切。

但,他的部署,再次地失效。

自從碰到她之後,他的部署,就屢次地失效,因為有了顧忌,所以,不再無堅不摧。

“蕭先生,這裏風大,對您的身體不好,您的身體,其實還是需要盡快——”Mr.J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現在可以進去看她了嗎?”他沒有讓Mr.J繼續說下去。

原來這個男人不顧自己的身體,坐在風口處,竟是等待手術結束後,能進去看那位女子。

Mr.J只能很快地說:

“手術已經結束,當然可以。”

Mr.J認識蕭默澶的時間不算短,只是,對這個男人,卻有太多看不透的地方。

但,若真的那麽容易讓他們看透,那,也就不是蕭默澶了。

而現在,這個男人就像最普通的男人一樣,淡然的臉上,除了擔心之外,便是焦灼,在這樣的神色交錯中,他走進房間。

縱使僅是普通的別墅,裏面臨時搭起來的設施卻能媲美國內一流的外科手術室。

夕雪躺在病床上,臉色有些蒼白,所幸,這一次,沒有皇甫奕,Mr.J對手術中的輸血都做了充分的準備。

蕭默澶慢慢走到她的身旁,護士手腳麻利地在旁邊做著收尾的工作。

周遭看上去,有些淩亂,只是,這樣淩亂的環境中,他起伏的心境開始慢慢平和。

就這樣看著她,峭壁下的死裏逃生,一一在眼前映現,但,卻不會再擾亂他的心境。

如果不是,在山洞中,他生怕虎哥使詐,傷到她,事先用控制器將炸彈關闔,並在墜落下峭壁,用那條銀鏈勾進峭壁中,順勢接住她的身體,旋即引爆炸彈,利用煙霧彌漫的瞬間,避進峭壁的凹進處。

如果不是,出於對她的顧及,炸彈威力的火藥量是減少的,這樣,萬一她不願徹底離開,他只需靠近虎哥,引爆炸彈都不會誤傷到她,而虎哥的嘍啰群龍無首之際,他留下的一撥保鏢能護她周全。

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幸虧這兩個因素,使得在爆炸時,看似奇跡地撿回她和他的命。

在警方被爆炸驚動,不管老宅偽裝出來的僵持,迅速搜山時,他用風衣捂住她受傷的背部,迅速召喚保鏢,在保鏢的掩護下從早前探索出來的另一條捷徑撤離。

但,在那之前的部署,是出了變數的。

也是那樣的變數,他竟是沒有辦法去下赴死的決心。

第一次, 他害怕起死亡,開始貪戀多一秒的生,只因為,眼前的女子!

而這個女子為了他跳下山崖,其實,也是為他去擋那一顆子彈。

因為在女子的眼中,並不知道,炸彈的裝置已經關闔了。

夕雪——他總想護全的女子,卻反是一次次由於他,陷入險境中。

至於他呢?

這一次,是月餘來,第二次,險中逃生了。

前一次,是在海嘯中,彼時,當他的力氣再撐不住,被海浪卷走時,耳邊回旋的,僅是念念的嚎哭聲。

那哭聲,讓他在駭浪中,都沒有放棄游回去的念頭,也是那樣的念頭,支撐著他在力氣殆盡時,都只死死抓住一塊木板,直到,再支持不住,暈厥過去。

靠著那塊木板,昏迷的他卷到一處淺灘上,接著,被兩個趁海嘯退去,到淺灘上來撿魚的老人所救。

等到他醒來,已是三日後,也在那時,他決定退到暗處。

而在這之前,他已逐步把蕭氏和虎哥的合作從主營業務中剝離,藉此,只將虎哥試圖運輸的貨物渠道通知警方,一一殲滅後,徹底除去虎哥擴大天境的意圖,也迫使虎哥在警方緝捕的壓力下,不得不退回塢角。

至於他,在那之後,會選擇伏法,每個人都該為自己犯過的錯承擔責任,他願意用他的伏法來換回夕雪和念念的一世無憂,也不讓念念因為有他這樣一個爹地而感到失望。

可,蕭未央在虎哥游說下的忽然涉入,讓他對這個妹妹是痛心且無奈的。

最終,即便他伏法,對於蕭未央彼時犯下的命案,都沒有辦法化去——

彼時,在他察覺到蕭未央試圖對夕雪下手時,再怎樣,他沒有辦法坐視不理,在確定皇甫奕的車子駛入公寓後,終是通知虎哥的人去處理,那是唯一的下策。

畢竟,虎哥要的是皇甫奕的平安,而他同樣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蕭未央錯下去。

只可惜,在那之前,蕭未央的設計,竟是把皇甫諾都設計了進去,這點是他無法預知的。

他之所以清楚夕雪的一舉一動,僅是由於,那臺他留給夕雪的筆記本電腦裏,裝著隱形的攝像頭。

這個小女人,在他不在的那段日子,保持著昔日的一些習慣,比如,不太喜歡關電腦,在下班時,會把筆記本帶回家處理公務,也使得通過那臺筆記本,在這段日子,仿佛,她仍在他的跟前,不曾遠離。

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的一舉一動,包括——

人前的,強作鎮靜。

沒人的時候,她眼底的悲涼。

工作忙到一個節點,她倦倦睡去的樣子。

和念念在一起時,那在笑容之外的哀愁。

皇甫奕癮念發作,她的——

不再想下去,因為就在這時,她的身子稍動了一動,接著,她的眼睛很快睜開,明明麻藥還沒過去,她的蘇醒卻是快於常人的。

因為心裏的記掛。

這一刻,她的目光在搜索著什麽,只是,這份搜索帶著些許的小心翼翼,似乎是下意識回避沒有看到想要看到的,然後會產生的失望。

只是,再如何小心翼翼,她的視線終究還是移到了他的這一側。

看著他坐在她的身旁,她的神情再無法平靜,但,剛剛動過手術的她,連話語都是斷續的:

“默……”

“嗯。”他僅是淡漠地應了一聲,“念念也沒事,等你傷口愈合了,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默澶……”這一句話,她終於說得連貫,顯見蓄了力氣,她的手指也稍稍動了一動,想是要抓住什麽,只是,他本來靠近她的手臂,也在這時,僅與她的指尖相錯離開。

“我還有事。”沒有任何感情地說完這句,他起身,朝外走去。

他走得很快,甚至不敢回頭去看,她失望的目光,也不敢去看,她的手無力地垂下。

在走出房間時,Mr.J正準備了給夕雪換的吊水,帶著護士走過來,看到他的神色,才要說什麽,卻被他阻住,只在護士拿著吊水走進房間,Mr.J另跟著蕭默澶走到開滿白玫瑰的院落中:

“蕭先生,你的氣色越來越不好,需不需要我給您再開些藥?”

“不必了。”也在這時,他才壓抑地輕咳了幾聲。

看著那眼前的那些白玫瑰,這些白玫瑰從四年前開始綻放在每一處,他名下表面或者暗處的宅邸中,成為唯一一種點綴的花卉。

“蕭先生,那我先進去了。”Mr.J看著蕭默澶的神色,沒有再說更多的話。

而蕭默澶只站在那,他的手撫過白玫瑰的花瓣,就好像撫到的,是她的臉頰一般。

也在這時,護士卻急急地沖出來:

“蕭先生,夕小姐她把吊水的針都***了,您最好快過去看看!”

他的手驟然收回,匆匆走回剛才的房中,夕雪果然已拔去手上的吊針,由於拔得迅猛,能看到針尖還帶出來些許的血,灑落在潔白的被單上。

她不是任性的女子,這樣的舉止,放在以往,是她斷然不會做的,可,今天,做出這樣的舉止,或許為的,僅是要他回來。

是怕他在她醒後,又繼續去做什麽永不回頭的事嗎?

而他確實準備去做一些事,一些不會因為這一次的變數所改變,卻必須要去解決的事。

“別去……”她的聲音是虛弱的,嘴唇蠕動了半晌,才說出這一句話,而她的目光,近乎哀求地看著她,因為手術淩亂的發絲拂在她的臉頰旁,這樣的她,是讓人不忍的。

可,如此下去,難道,對她就不是一種殘忍?

“夕雪,你這樣的舉止很幼稚,也沒有任何意義,不管我留下來或者離開,夕雪,在你心裏,其實一直有的,並不是我,不是嗎?所以,我對你的感情不純粹,倒也是種扯平。”

直接挑明出這一句話,他能看到她的臉色愈發的蒼白,隨著他下一句話的說出,她的目光終是帶著疼痛移往別處:

“那臺筆記本上,有隱蔽的攝像頭,所以,你做什麽,我都看得到……”

她做什麽,他都看得到。

所以,她照顧皇甫奕,他都看到了?

那樣的舉止,落在他的眼中,又能怎麽想呢?

想反咬住自己的嘴唇,可,這時的她,連這樣的力氣都已經沒有了。

只能看著他示意護士給她重新把針紮進靜脈,接著,看他消失於她的視線中。

為什麽,每一步她做的,看上去,都是一種錯誤呢?

她該怎麽做,才能讓他不再回避她的心呢?

她該怎麽做,才能不讓這個男人去決絕地做一些事?

她只是不想讓他出事,只是,想在這輩子自私一下,去抓住他的手,哪怕就這樣平平安安活到老,都是種幸福啊……

除了海風的瀟瀟聲,其他的聲音都再聽不到了,包括那些連綿不斷的警笛都再聽不真切。

趁著夜色正濃,幾艘快艇正在飛快地馳離。

皇甫奕坐在快艇上,手腳被綁住,看上去是被挾持,實際,該是怕他輕生吧。

剛剛,夕雪從山崖的墜落的情形,只反覆地在他眼前浮現,那一刻,身體裏無論是感情,或者是力氣,都被抽離,剩下的,便僅是歸於虛無的疼痛。

“快把這個喝了!”耳邊傳來虎哥的聲音,他端著一杯血紅色的液體,遞到皇甫奕的唇旁。

皇甫奕卻依舊坐在那紋絲不動。

“再不喝,馬上你的癮念就要犯了,喝下它,你可以徹底擺脫那些癮念。”虎哥並不計較皇甫奕此時的不理會,只把手上的液體再次朝他的唇邊移了一移。

也在這時,後面有另一艘快艇很快地跟了上來,但,虎哥並不驚惶,其他幾艘快艇也主動讓開道路,讓其過來,顯見也是虎哥的手下。

那艘快艇很快和虎哥的這艘並行,快艇那端有嘍啰想要回報什麽,但,因為皇甫奕在虎哥身旁,那嘍啰顯見有些許的忌諱。

“說。”虎哥卻是打破了嘍啰的猶豫。

“虎哥,兄弟們去山下搜了,沒發現任何蹤跡,只有炸彈的碎屑。”嘍啰稟告說。

蕭默澶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死在一場爆炸中呢?僅可能是一出極其危險的金蟬脫殼。

可,剛剛,連虎哥都是被驚駭得沒有繼續去顧及蕭默澶的下落。

驚駭他的,不是那場爆炸,而是在爆炸後,皇甫奕緊跟著也要跳下去。

縱然,皇甫奕的跳,和那名女子有著明顯的不同,那名女子一跳,帶著的只是同生共死的決心。

皇甫奕那一跳確是還試圖想去救那名女子。

若不是他死死拖住,恐怕,閔蕪的這個兒子,如今早就不在了。

那麽高的地方跌下去,即便沒有炸彈的威懾,下場都不容樂觀,也只讓他再次確定了,皇甫奕對那名女子的感情之深。

倘不是深愛產生的牽念,不會連被他那麽重的擊暈,都因著一份牽念,能很快醒轉過來,

一如,現在,人是救住了,卻只剩下一個失魂落魄的軀殼,此刻,他特意召了嘍啰過來,其實也是種下策。

畢竟他是閔蕪的兒子,繼承了母親的聰穎。

“那樣大的爆炸聲,早吸引了警方,你的手下怎麽還敢在下面搜尋?”皇甫奕只冷冷地甩出這句話,但總算是說話了。

“呵呵,快把這喝了,放心,蕭默澶為了那個女人都不會死,也不會舍得那個女人死,你如果死了,到下面,也是一個人!我了解蕭默澶,這個男人可以為了利益不顧生死去搏,但,因為有了顧及,在這樣的時刻,會更珍惜自己的命。”

這句話聽上去是有道理,可,實際呢?

“即便他們還活著,你會放?”皇甫奕冰冷地甩出這句話。

“我?”虎哥唇邊的笑只凝結成了苦笑,“且不說他害塢角損失這麽大,我難以交代,單說,這個人潛藏這麽多年,熟悉塢角的每條運貨渠道,就太危險了,只有死人才能消除這種危險。”

是的,他必須要殺蕭默澶,不僅僅由於蕭默澶在不久前,通知了警方往鵬城圍捕他,差點讓他無法逃脫。

而是因為,他不容許任何威脅到塢角接下來其他生意的可能存在,畢竟,曾經,蕭默澶靠皇甫傲的引薦,做過相應的轉手接貨,雖然蕭默澶賺的僅是運輸費裏的很少一部分,但,卻是熟谙內中渠道的。

皇甫奕的眉頭卻是更緊地皺了起來。

蕭默澶這麽做,他能懂其中的意思:為的,只是和過去做個了結,犧牲自己,也要給夕雪和念念安逸舒適的生活。

沒有過去的人,往往是幸福的。

一如他,在最初,怎麽可能想到,自己的母親竟是塢角的大小姐呢?

其實,黃球對這些是知道的,黃球本身是皇甫傲安插在塢角的一枚眼線,除了皇甫傲當年礙著虎哥必然要下的囑咐,黃球擔心的,也是他一旦洞悉到虎哥和皇甫傲的死有關,定會做出不理智的事來,而即便他是閔蕪的女兒,虎哥對他的尋仇,是否會姑息,是心地本善的黃球不敢去試的。

於是,只讓他錯誤地尋了這四年的線索。

而若不是這枚眼線心軟,若不是他從虎哥的嘴裏聽出些許端倪,去逼問黃球,讓黃球在一周內給他一個無愧於心的真話,恐怕這件事,還要過很多年,他才會知道,也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

畢竟,當年在他印象裏的母親和塢角的大小姐身份,是完全扯不上關系的。

假如不是,在那一年,母親為了另一個男人,堅持要和皇甫傲離婚,其後,又多年消失不見,母親在他的心底,更多的是溫婉的象征,只是那一年後,母親的溫婉形象在皇甫傲日覆一日的醜化中,漸漸潰散。

缺少母愛的他,在皇甫傲的唆使下,恨上夕正,同樣恨上了夕雪。

在又一年的萬聖節,夜色暧昧,燈影流離中,看著那個女孩小小年紀,不自愛地濃妝艷抹,混於聲色場所,飲了烈酒的他,在身邊那些公子哥的挑唆下,最終選擇了另一種摧毀的報覆方式。

這樣的過去,再不會讓她和他有幸福。

但,如今只要看著她幸福,其實,他便也幸福了。

“如果我能消除這種危險,蕭默澶也願意賠上那筆損失,是不是,你能放他們一條生路?”

問出這句,虎哥並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了他很久,才道:

“如果我拒絕,是不是,萬一那女人死了,你也用死來威脅我?”

“不,我不會用死來威脅你,虎哥,如果我母親在世,她一定不願意再看到,相愛的人被拆散。而,當初,我因為虧欠過夕雪,這一次,就當是徹底還清。我代為保證,塢角剩下的渠道不會再被警方獲悉,但,我要求你退回塢角,不要再繼續天境這種不道德的生意,至於這部分的損失,我會彌補給塢角。”

這個男人,在歲月的歷練中,成熟得很快,開始有一定的擔當,但,也從這個男子的語氣裏,虎哥聽出的,是另外一種意味。

這種意味,之於某些根深蒂固在塢角的東西來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