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6 問情(7)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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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妝容,由於是劣質的化妝品,有些暈開,眼圈黑黑的,唇膏則悉數不見,此時,她的身上,除了那些香水味,還彌著一種靡靡的味道。

現在,朱婷瞧了一眼她,遞過來一個盒子:

“給。”

很簡陋的便當盒,裏面放著還算幹凈的拌面。

她沒有接。

“沒有毒,也不臟。”

看她還是不接,朱婷只將那盒子放在她旁邊,接著,轉過身去,走進一側狹窄的廁所,能聽到水聲傳來,該是在沖涼。

夕雪望了一眼旁邊的食物,或許,再怎樣討厭一個人,並不該把自己的胃一並賠進去,而她也需要力氣。

拿起盒子,她大口吃起面條來,面條已經冷卻,可,這樣吃下去,胃疼就不會和頭疼一樣來折磨她。

吃完面的時候,朱婷已經走了出來,看她吃完,遞給她一條毛巾。

她不再拒絕,接過,擦了下臉。

這當口,朱婷已經點燃一根香煙,狠狠抽了起來,但,只抽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麽來,將煙頭在一旁的床架子上擰滅:

“呵,不好意思,忘了夕大小姐肺不好。”

她肺不好,自然不會是她告訴朱婷的。

應該是哥哥說過吧。

哥哥——

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哥哥最愛的女人,七年的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是明顯的。再不覆當初的水靈,有的,是被歲月侵蝕的痕跡。

“怎麽這麽看我?呵呵,是不是想,我離開你哥哥後,才落到這個地步?”

夕雪沈默。

她是沒有想到,朱婷會在這樣的地方,並且,根據朱婷剛才的打扮和身上的味道,顯而易見做的是什麽生意。

“我其實也想不到,你會得罪大鷹。得罪他,後果怎樣,我不說了,能吃一頓好的,就吃一頓吧,女人啊,想穿了,就能活下去。”

朱婷唏噓地說出這句,站起身來。

她穿著廉價的睡袍,走到窗前,拉開那厚重的窗簾,由於睡袍不長,走動間,夕雪能清楚地看到,睡袍下,朱婷的腿上滿是一些傷痕。

大部分更像是煙蒂燙出來的傷痕。

那些傷痕遍布在她的腿上,但,那不過是肌膚表面的傷痕罷了。

本以為,就這樣到天亮,可沒過一會,就響起很重的敲門聲。

朱婷轉身去開門,聲音謙恭:

“大鷹哥。”

“嗯,那個婊子還老實?”

“剛醒來,給她吃了點面,看樣子很老實。”朱婷說著,睨了一眼床上的夕雪。

此刻的夕雪手握緊那根鐵鏈,蜷縮在小床上,就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的小獸。

看著這樣的夕雪,她不恨她,一點都不。

即便以前,夕雪對她是敵視的,但,她本來接近她哥哥,就不是有著單純的目的。

她哥哥——

腦海中又想起那個男子,那個,不知覺中,烙進她心底的男子。

思緒在大鷹罵罵咧咧的聲音中收回。

原來,大鷹徑直走到夕雪跟前,夕雪卻試圖用鐵鏈砸他,他幾下就把那鐵鏈從夕雪手裏提了出來,只這麽一提,夕雪的腿反被他拖拽到地上。

沒有愈合的傷口,經這一拉,生疼生疼,可夕雪沒有吭一聲,倔強如她,手撐爬在地上,蓄了些許力氣,又想將手裏的鐵鏈砸向大鷹時,卻被大鷹狠狠扇了一個耳光:

“還想砸我,婊子!”

這一扇,很疼,疼到,她眼冒金星,兩耳嗡嗡做響。

頭,也越來越疼起來,包括腳踝。

她連砸一下這個把百裏楠撞落山崖的惡人都不可以,真的很沒用,而沖動的後果是讓自己多添一份痛苦。

其實,她很少這麽沖動,現在,一看到大鷹,僅想到百裏楠墜入山崖,只讓她沒有辦法遏制自己的行為。

“大鷹哥,別為了一個不聽話的女人扇疼您的手。”朱婷忙上前,嬌媚地說。

夕雪沒有吭聲,趴在地板上的樣子,是讓人不忍的。

但,這份不忍,也局限在,還有人性的人身上。

至於大鷹,顯然是和人性掛不上鉤。

“別一副死樣子,你男人竟然報警,當初那麽在意你,還設個狗屁套子,想不到你這麽快就被他玩厭了,連區區十億都不肯付。”大鷹一把扯起夕雪的頭發,把她的臉拉得不得不擡起來,原本嬌美的小臉被那記巴掌扇得嘴角都是鮮血,“你不是有錢,如果你能再付清這十億,老子可以好好待你。”

心,很悶。

大鷹口中的男人是蕭默澶吧。

想起當初在埃及,蕭默澶刺傷了大鷹,對這些窮兇極惡的歹徒來說,又豈會不記恨呢?

只是,蕭默澶沒有付十億,這句話落在她的耳中,為什麽,會有些失望呢?

十億不是一個小數目,他不付,其實也是正常的,不是嗎?

對於這群永遠餵不飽的歹徒,她再有錢,恐怕都沒用。

見她不答,大鷹惡狠狠地繼續道:

“沒錢,那就肉償。你男人這麽害老子,老子的兄弟都死在他手中,老子既然對付不了他,那就只能拿你補償了。”

兄弟死在蕭默澶手上?

這句話蹦進她的腦海,但頭疼,讓她沒有辦法繼續想下去。

大鷹松開她的頭發,將她拽回床上,夕雪渾身的肌膚繃緊,以為大鷹要做什麽時,朱婷卻走上前來:

“大鷹哥,看樣子,她還是個雛,恐怕這麽伺候您,您也不盡興,不如讓我來伺候您?”

“滾開!”大鷹唾罵道,“我把她交給你,從明晚開始,給老子接客,什麽大總裁的女人,還不是給人做的貨色!”

“是,大鷹哥。”朱婷應聲中,大鷹罵罵咧咧走出門去。

走出門後,大鷹才摸了一把下身,曾經再怎樣垂涎美色,自己這輩子,是和女人無緣了,這個仇和二鷹的仇,他既然暫時不能從 蕭默澶身上討回,那麽,從他女人身上討回,都是好的。

當然,他也不會讓蕭默澶好過。

門內,朱婷到衛生間擰了一把濕毛巾,遞給夕雪:

“擦一下。”

看她又不接:

“你不擦,明天還得接客,避不掉的,幹嘛不讓自己好過一點?”

“朱婷,”夕雪咬著牙,半晌,才費勁地擡起頭,撐出一口氣道,“我求你幫我一個忙。”

或許只要朱婷幫她打一個點發,就足夠了。

不管怎樣,她要出去,出去了,才能有辦法懲治大鷹這個惡人!

而只要讓蕭默澶知道她在哪,她堅信,他一定不會棄她不管的。

“我沒有電話,幫不了你通知想通知的人,我也放不了你,我在這裏待了七年,以前還想過逃,可,時間長了,我就知道,那是奢望。”

不等她說話,朱婷已看透她的意思,然後把毛巾往夕雪手裏一塞:

“如果不聽大鷹的話,只會讓自己更難受。要怪,只能怪你的男人,不肯給那筆錢。”

心,被重重砸了一下。

默澶——

不,這不是錢的問題,蕭默澶一定也意識到了,或許,給了那十億,對她不僅於事無補,反而會助長大鷹的氣焰,更加變本加厲。

但,即便那樣,不給的話,是不是,更容易激怒大鷹呢?

所以,蕭默澶衡量之下,才報警了。

報警不失為一個好法子,只是,沒有想到,她是被帶到了這裏。

默澶,救我,默澶——

思緒翻轉,最後只低低的在心裏默念出這句。

從來沒有這麽怕過,或者說,在怕之後是絕望。

如果讓她去肉償,那真不如死了,是幹凈的。

無論怎樣,她不要肉償。

蜷縮在床的一角,她的身子無助地發抖。

綿園,在第二日,又收到了一個禮盒。這次的禮盒裏,放的是另外一根手指頭。

即便抓到了那名交給小孩禮盒的婆婆,可對方說的,是同樣經另一個人付了一筆錢,讓她找人送這個禮盒去綿園。

一路查下去,恐怕,不過是繞了無數彎,也根本無法找到真正托運的人吧。

而,一天沒有去蕭氏實業,只坐在綿園書房的蕭默澶看著禮盒中的手指,僅命人繼續放到冷藏室去。

不需要做DNA,他知道,這兩根手指,不是來自於他的女人。

雖然,只相處了短短幾個月,可,他牽過無數次的手,哪怕一眼看過去,就知道,這手指即便纖細,都沒有他女人的纖細。

哪怕,她已經失蹤了兩天,他仍舊能清晰地回想出,牽著她的小手在掌心,柔若無骨的感覺。

他的女人,是,他已把她視為他的女人。

可,現在呢?

躲在暗處的綁架者,卻是在勒索失效後,試圖用這些殘肢讓他覺到恐懼,還是失望呢?

或者,亂了陣腳?

僅能為他們之命是從?

深深吸進一口氣,大衛帶回來的消息,是夕雪可能已經不在滬城。

不在滬城,對方又這麽明目張膽的挑釁,那會在哪?

或者說,大鷹避逃的地方,最可能在哪,才會不怕這樣挑釁他,也不怕被警方追查緝捕到?

腦海中清晰地浮過那個地方,應該是大鷹,自以為最後安全的地方。

他的手握得咯咯作響。

“大衛,安排專機去塢角。”

他早該想到的。

只是,心緒的紛亂,竟是現在才想到。

夕雪的失蹤,加上那兩根不是她的手指,終究讓他做不到鎮定。

這一次,他和普通的男人沒有兩樣,弱點清晰。

“總裁,為了您的安全,那地方,去不得啊。”

“我再說一遍,替我安排專機!”

“是。”

“哥!”就在這時,蕭未央推開門,沖了進來。

“我不許你去!”

這一次,她擋在蕭默澶的跟前,斬釘截鐵地說出這句話。

“未央,讓開。”簡單的四個字,她從蕭默澶臉上能讀到的,是不容抗拒的決斷。

“我不讓,為了她,你獨自去交贖金,又為了她,要去塢角,我不會讓開的,你是我哥哥,我不會讓你有任何危險。”

“所以,你報警了。”蕭默澶用最淡漠的語調說出這六個字,讓蕭未央的臉色一變。

“我只是不希望你有事。”蕭未央反咬住下唇,有些無力地說出這句。

“你害怕警方的介入,即便能有斬獲,斬獲的也是噩耗,對嗎?”彼時,皇甫奕的話語在她的耳邊響起。

而那句話,在彼時,無疑是說中她的心思。

所以,精明如蕭默澶,熟悉她如蕭默澶又怎會看不出,她這句話背後另外的蘊意呢?

所以,她的話語,做不到理直氣壯地鏗鏘。

蕭默澶默然,僅推開她,朝外走去。

在蕭默澶即將離開書房的剎那,她終是在喉口喊出一個字:

“哥——”

這一個字後,是長久的沈默。

許久之後,才能聽到蕭默澶的腳步聲響起,是下樓的聲音。

蕭未央尖叫一聲,在劉姐進入書房前,也從樓梯上奔了下去。

從昨天到今天,她不想回華景,可,如今,連這處,她本以為最後慰藉的地方,看來,都不再能夠成為她的慰藉。

那聲尖叫響徹了綿園,其實,若幹年前,也有位女子在這裏這樣嘶喊過,但,終究是物是人非了。

而這一次,卻是輪到她的尖叫失態。

沖進木棉花甬道,蕭默澶的車子早不見了蹤影。

“來人,把這裏所有的木棉花都給我清除幹凈!”

“小姐——”

“我的話,你們聽不明白嗎?還是想違背了?都給我砍掉,砍掉!”蕭未央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失態,或許,是種宣洩,也或許,是絕望。

綿園的木棉花甬道,在蕭未央吩咐後,劉姐打蕭默澶的電話,蕭默澶又默允的情況下,終是一棵一棵被砍倒在地上,本是木棉花盛開的絢麗季節,卻只成了零落一片的殘紅斷枝……

安和醫院。

雖然前日,母親因為胸腔積液問題一度氣促病危,但用引流管吸出積液後,病情總算是穩定了下來。

或許該感謝當時百裏楠急送母親入院時,選擇了這家醫院,一流的醫護人員和醫療設施,使得母親的病情轉危為安,也使得百裏楠這一次車禍後,同樣是被送到了這裏。

今天,她沒有加班,簡單用了一個饅頭作為晚餐,便來到安和醫院。

陪母親用了晚餐,是醫院最近額外增加的三餐之一,很營養的搭配,也使得,她捉襟見肘的工資不必除了住院費、藥費外,再多支出這一項。

因為肺癌晚期,母親的聲音嘶啞,讓她在更多時候,不願讓母親多說話,用完晚餐,在服藥前,她借洗飯盒的理由出去,洗完飯盒,擦了下手,不自禁往隔了一個樓層的頭等病房走去。

縱然頭等病房有專人照料,她根本不可能隨意地進去。

她還是想過去看一眼。

但,這一次,她才走到頭等病房的樓層,卻聽到身後傳來老者的聲音:

“明小姐。”

這一聲喚,讓她的腳步停在那,再是移動不開,有些怔滯後,才轉過身去:

“百裏先生。”

“我要謝謝明小姐當時通知我。”百裏霆拄著拐杖站在那,一邊讓助理先行到一旁等候。

是的,當時,她知道自己言微人輕,未必能讓醫院僅憑一個電話去搜尋百裏楠。

於是,她找了百裏霆,因著百裏霆的介入,使得在很短的時間內找到百裏楠,也使得百裏楠的生命暫時無虞。

“是要謝謝百裏先生相信我當時的那番話。”

“小楠既然能給我的電話,那你就是值得相信的人。”

是嗎?

明藍咬了一下唇,或許,這一次的電話,等百裏楠醒來,有些事會變得沒有辦法瞞下去。

但,至少,百裏楠是得救了。

這就好。

“不知道,明小姐和小楠是什麽關系?”百裏霆略帶審視的目光瞧向明藍。

“是偶然認識的,楠少幫過我很多次,包括這次母親病危住院,都有賴於楠少的幫助。”

在百裏霆跟前,她不再稱那一個‘楠’,只恭謹地稱‘楠少’。

可,即便是這樣中庸的言辭,百裏霆的目光裏銳意依舊:

“是嗎?”

但,百裏霆並不繼續追問下去。只頓了一頓,朝加護病房走去:

“明小姐看來很關心小楠的傷勢,不妨一起。”

“是。”明藍跟上百裏霆的步子。

縱然,要探望百裏楠的傷勢,必須和百裏霆一起,可卻是現在,她正式探望百裏楠唯一的機會吧。

走到加護病房門口,隔著透明的玻璃,能看到百裏楠的身上插著一些導管,他的嘴甚至還套著氧氣面罩。

消毒、換上專用的醫療服後,她和百裏霆一前一後地進入病房。

看著這樣的百裏楠,她的鼻子一酸,只用手捂住唇,並借著這一捂,咬緊牙齒,不讓自己流下淚來。

“交警勘察的結果,小楠的車子經過明顯的撞擊,現場的剎車痕跡也顯示有另外一部車子在當時經過。明小姐,你是否知道,昨天小楠為什麽會去那裏?”百裏霆的聲音很低,此時在安靜的病房內響起,是直抵人心的軟弱。

“楠少昨天來探望過我母親,接著,他就離開了。我回去以後,在整理床鋪時,看到楠少又放了藥費在我母親的枕頭底下,所以,我才打了楠少的電話,開始一直沒有接通,最後那個接通的電話——”

她沒有說下去,即便這不是全部事實的真相,但,最後這一句話是真的。

因為是真的,眼底那些淚水又要忍不住彌漫上來。

適時地再次忍住,也在百裏霆銳利的目光下,沒有露任何的端倪。

她不想牽扯進夕雪,如果一定要牽扯進夕雪,那也至少是百裏楠醒來後,他的決定。

否則,她清楚,讓百裏霆知道,他為了一個女人去做這樣亡命的行徑,未必是百裏楠所要看到的。

而夕雪,以蕭默澶的能力,哪怕暫時有危險,應該也能化險為夷吧。

在這一刻,她是這麽期盼的。

“原來是這樣,那還是要多謝明小姐,為了表示直接的謝意,你母親的醫療費,我已經代付了,希望明小姐不要拒絕,這只是我的一點謝意。明小姐如果願意,也可以每天來探望小楠。”

百裏霆的這句話,是出乎明藍意料的。

但,這一次,她拒絕不得,難怕,她不願欠任何人任何事,可,不拒絕這句話,意味著她今後可以每天來探望百裏楠。

或許,等百裏楠康覆後,再通過百裏楠把這筆錢還上。

所以在此刻,她只說出帶著欣喜的一句話:

“謝謝百裏先生。”

病房外,起了風,天也暗了下來,終究是一場春雨一場暖……

“吃飯吧,今晚要出臺,不留點體力怎麽行?”朱婷遞給夕雪一個飯盒。

從昨天到今天,大鷹沒有來過,但,正因為沒有來,昨晚大鷹的安排卻是不會有任何改變。

今天樓下早掛了夕雪的牌子,大紅的牌子掛在那,是這裏代表新姑娘出臺的訊號。

【16】

夕雪坐在那,安靜的有些反常,她的目光裏,漸漸地沒有任何光亮,也因為沒有光亮,使得她看上去就像一個沒有生命的娃娃一樣。

血痕,加上臉上的瘀傷,讓這個娃娃不再精致,只帶著死氣沈沈。

從昨天等到今天,沒有一點的訊息。

在期待中,只剩下失望。

而這些失望,在塢角,註定不服從,或許剩下的露,只有死。

是啊,她現在是在塢角中,蕭默澶再有能力,對於這,也是鞭長莫及的吧。

默澶——

閉上眼睛,她的手握住鐵鏈,用力地握緊,直到腳踝處滲出血來。

“何必虐待自己的身體呢?到了這,根本別想完整地出去。還不如服從,至少好死不如賴活著。”朱婷放下餐盒,伸手想拉開夕雪握緊鐵鏈的手,但躊躇了一下,還是收了手。

“飯在這,吃不吃在你,一會過了十二點,就會有客人上來,如果不想吃苦頭,我勸你還是好自為之。”

朱婷說完,朝衛生間走去。

但,才走進衛生間的門,好像意識到什麽,急回身時,卻看到夕雪把頭朝墻上撞去。

幸好是土墻,這麽一撞,是窸窣的墻粉落下,只是,頭上也鼓起了一個紅腫的包,倘若是磚墻,恐怕以她剛剛的力度撞上去,就是血濺四處了。

“你幹嘛啊。”朱婷上去,死死抱住她還要再撞的身體。

不是不知道這個女孩的倔強,早在當年,她就知道。

只是,這麽多年不見,卻是更加倔強了。

玉碎瓦不全的倔強。

而她始終不能做到,所以,即便被陷害到了這裏,她想活,哪怕是卑微的活。

“你就這麽去死?夕冰在地下知道了,會高興你選擇這樣的方式去陪他?你的命是他的命換來的,你就這麽作踐自己?”

夕冰,這個許久許久,她都不會說出口的名字,再次念起時,心下仍不能做到雲淡風輕。

夕冰,這個名字落進夕雪的耳中時,讓夕雪的頭只抵在墻上,眼淚簌簌地落下。

“何必呢?車到山前必有路啊,好好活下去,比什麽都重要!人,只能活一次,挺過去了,就什麽坎都能過了……”

夕雪沈默,除了眼淚落下,再不說一句話。

朱婷拿起旁邊的毛巾替她擦去臉上的血漬,可,那一撞,出來的大包,以及大鷹的毆打,還是讓這張精致的臉,現在看上去可怖得很。

“好了,先吃飯,吃完一切都會好……”

朱婷說完這句,房間內陷入了一片安靜中……

塢角的燈街,每到十二點後,就比隔壁的賭坊都要熱鬧。

燈街和賭坊是塢角唯一的消遣場所。

燈街,是男人的銷魂所,賭坊則是銷金窩。

於是,每晚12點前,是賭坊熱鬧,接著,贏了錢,或者輸了錢的男人就會到燈街來尋求刺激。

這一晚,同樣不例外。

“球叔,今天倒有興致來這?”

燈街招呼客人的,都是清一色的侏儒男人,每個侏儒男人底下,管著數十個女人。

這些女人,大部分都是被拐賣到這,被搜去身份證件,嚴加看管著,若逃,抓回來,就會被打個半死。

所以,這麽多年,燈街只有死在這裏的女人,鮮少有想逃出去的。

現在,其中一個侏儒男人招呼著一個看起來是燈街的稀客,卻是隔壁賭坊的常客黃球。

“可不是,今天贏了大的,特意來捧捧場。”黃球的身邊還帶著一個蓄著大胡子的男人,看上去是面生得很,“這是我兄弟,給我兄弟介紹一個新鮮的。”

“想要那個房的?”侏儒男人看到黃球塞來一張大額的美金,臉上立刻擠出一朵笑花來。

這裏的姑娘分兩種,稍微高檔點的,能陪客人出臺到旁邊的塢角酒店。

稍微抵擋點的,或者新的姑娘,則會在自己的房間內出臺。

但,不管那種形式,出賣的無非都是肉體。

侏儒男人看到黃球出手闊綽,又點名要新鮮的,自然應得殷勤。

“聽說最近這來了一個雛?”

“可不是,才接了一晚的客,真是新鮮呢。”

“那今晚呢?”

“今晚?在你前面剛上去兩個人,你要,得排。”

黃球旁邊的絡腮胡子的手肘在暗處捅了一下黃球,黃球立刻再拿出兩張大額美金:

“給兄弟先嘗個鮮,等不及樂。”

“這——你們兩位一起?”侏儒男人擠了一下眉。

“是,反正是兄弟,不計較。”

“那,成,等著哈。”侏儒男子上得樓去,沒一會,就下來,招呼黃球和絡腮胡子男人上去。

走過長長的走廊,一直到最裏面一間房,推開房門,能聞到靡靡的味道。

“就這了。”

侏儒男人打開門,立刻轉身走了下去,畢竟下面還有客人需要招呼進來,他的錢也是從客人的嫖資裏分成。

黃球只站在門口等著,絡腮男人先進去,房門關上,裏面是漆黑一片的,他試圖打開房間的燈,但能聽到女人的聲音:

“別開燈,暗點,不是更有情趣?”

並不陌生的聲音,讓他的手不自禁地握緊,拿出打火機,打開,那床上,躺著的赫然是她!

夕雪。

破舊的衣裙胡亂地穿在身上,一只腳上拷著鏈條,鏈條的另一端鎖在床前的銅柱上。

夕雪借著打火機看到男人臉的時候,神情是震驚的。

“是你——”

是皇甫奕。

即便他的臉顯然喬裝打扮過,她仍是一眼認出了他。

下一個字,已被皇甫奕用手捂住。

她說不出話來,發出嗚嗚的聲音,睜大了眼睛,看著皇甫奕伸手要去夠那鐵鏈時,也在這時,旁邊忽然有什麽東西重砸了過來,而皇甫奕很輕巧地避過,將黑暗中砸向他的東西順勢拽了出來,原來是有另一個女人舉著一個凳子砸他,現在,他無暇顧及這個女人,僅將那女人砸向他的凳子扔開,反手一擊,那女人不吭一聲就跌到了地上。

利落地做完這一切,他低聲對床上的女子說:

“想出去,就別出聲。”

然後,拿出隨身攜帶的工具,看樣子不過是柄十分普通的匕首,但,只聽得‘當’的一聲,鎖住女子的鐵鏈就應聲而斷。

緊跟著,轉身,打開門,放黃球進來。

黃球走到窗前,拉開厚實的窗簾看了看,對他點了下頭,他立刻用匕首將窗上的鐵柵欄砍斷。

所幸這裏的樓都不高,哪怕,這是最高的一層,也不過三樓。

黃球率先跳下了樓,身手敏捷,他回身的時候,卻看到,夕雪正蹲在地上,試圖讓先前被擊倒的女子醒來。

他眉心皺了一下,不由分說,拉起夕雪的手朝窗前走去,能覺到夕雪的掙脫,可,眼下的情形,多等一分鐘,便多一分鐘的危險。

“我先跳下去,你再跳,如果想走,這是唯一的一條路。”

他在她耳邊沈聲說出這句話,接著,迅速跳了下去。

落地,望向窗欄旁時,夕雪是猶豫的,她的手握住一旁的窗欄,目光仍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朱婷。

朱婷暈著,哪怕要帶朱婷走,恐怕都心有餘力不足。並且,大鷹應該不會難為朱婷,只當是她砸傷了朱婷,才逃了出去。

等她真的順利逃出去,再想辦法救朱婷罷。

於是,下一秒,在看到下面皇甫奕對她伸開雙臂時,她的腳跨上窗欄。

三樓,不算高,可,也是她從沒有跳過的高度。

看著他伸開雙臂,對她來說,或許是種安慰。

但,她不認為就這樣跳下去,他能接住她。

對於他,現在的她本該避開。

可,如果不跳,如果不跟他走,這難得的機會或許就失去了。

思緒甫定,她閉上眼睛,沒有猶豫地窗臺跳了下去。

耳邊有短暫的風聲,像那次在Macau蹦極時一樣的風聲。

但,這一次,風聲很快結束,心提到很高,再落下的感覺,沒有任何疼痛,只是有人牢牢地抱住她,伴著輕微的‘咯’地一聲。

是他,抱住了她。

他真的,抱住了她。

睜開眼睛,她避似地不去看他,目可及處,這裏是一處僻靜的巷子。

現在,樓上大部分窗簾都緊緊拉著,加上巷子的黑暗,應該沒有人瞧到他們剛才的跳下。

只是,這裏顯然也不能久待。

他很快他把她放到地上,帶她朝前奔去時,發現她走路是一瘸一拐的。匆忙中,他來不及查看她腿上的傷勢,只半蹲下身子:

“上來。”

這一次,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爬到他的背上。

她清楚自己的雙腳,如果逞能,只會成為累贅。

曾經,他也這麽背過她,雖然,只隔了一段不算短的日子,但,畢竟,是曾經了。

現在,他就這麽背著她,朝巷子外走去。

外面,能看到些許的亮光,這些許的亮光,讓她的心,有片刻的揪緊。

但,巷口,很快就馳來一部車,這部車停在那,是破舊的老式二廂車。

他背著她,迅速上到車裏,黃球開著車子飛快地從那些小巷子裏穿過,朝空曠處馳去。

所謂的空曠處,是郊外的沙子地,車子開在這上面,很是顛簸,同樣顛簸的,或許還有人的心。

好不容易開過一段沙地,車子在一座山前停下:

“就這,我們越過這座山,有人在河邊接應。”黃球指了指前面黑壓壓一片的山,道。

可,也在這時,後面不遠處,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黃球的臉色一變,立刻把車開到山腳一處隱蔽的地方,率先下車,看了一眼夕雪:

“她能爬山嗎?”

“能。”皇甫奕簡單地說了一個字,繼續半蹲下身子,“上來。”

他要背她上山?

這不是平地,只從月光下看這座山,都能看到這座山是陡峭的。

他恨著她,但第一個到塢角來救她的,竟也是他。

或許,這樣,更算是種對她的折磨吧。

她僵滯在那,引擎聲越來越近,她不能再多做猶豫的逗留。

而以她現在的腳來說,要爬這座山,只會成為大家的拖累。

不再猶豫,就這樣,讓他背著她,在黃球的帶領下,朝山上走去。

他爬得很快,黃球是這的人,走在前面,開路的速度也不慢,只是,再怎樣快,因為她的緣故,行進的速度卻是受了影響。

眼見著,能聽到身後的動靜越來越大,有手電筒的強光在山間照來,形式是危急的。

“我看要不先躲躲?”黃球停下了步子,征詢皇甫奕的意見。

皇甫奕思忖了一秒鐘,沈著地點了下頭。

這樣逃下去,即便他們能逃到船上,恐怕也根本逃不出更遠的地方。

而眼下,是否能逃到船上,顯然都是個問題。畢竟,背著夕雪,縱然夕雪不重,總歸是影響了速度。

黃球立刻貓下身子,往另外一邊竄去。

那一邊,林子更密,夕雪的發絲被斜探下來的樹枝勾到,她來不及把發絲掠開,皇甫奕迅速朝前走去,被勾住的頭發扯斷間,拉得頭皮生疼生疼。

可,她沒有喚一聲。

但,縱使沒有喚,皇甫奕卻忽然換了步子,並將身體貓得更低。

他一米八五的個子,在這時,只和一米七的黃球的貓得差不多矮,也唯有這麽矮,夕雪的頭發不再被樹枝扯斷。

她知道他的用意,可,她只是靜默,稍稍的把手伸出,借著他的肩膀,讓自己的身體能夠不那麽重。

皇甫奕就這樣彎著身體往前鉆去,一直到鉆出密林,走到一處看似盡頭的巖壁前,黃球才停下步子,指了指一旁的灌木叢:

“後面有個山洞,應該能躲一陣。”

皇甫奕點頭,黃球率先竄進灌木叢,就這麽竄進去,灌木叢的刺把裸露在外的皮膚刺得火辣辣地疼。

“忍著點,這些東西很紮人。”黃球邊鉆邊丟下一句話。

皇甫奕把夕雪放下,解開襯衫的扣子,然後把襯衫甩給夕雪,襯衫上,是屬於男人的汗味,她有著潔癖,可這一刻,還是任他將襯衫嚴實地包住她的小臉。

雖然,這張小臉如今滿是傷痕,可,她對容貌的重視,他是知道的。

“跟著我走。”

他對她說完這一句,再看了一眼她的腿,雖然她的腳踝受了傷,但眼下,他無法背她去鉆灌木叢,僅能躬下身子,先行一步鉆進灌木叢中。

由於,還要靠這些灌木叢來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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