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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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的八月十五。天上的月亮依舊那麽明亮那麽圓潤,但心境卻已是截然不同。

楊曇雪抱了一壇子酒坐在城內的一個小山包上,望著圓滿如昔的月亮,便不由得輕輕哼唱起來:“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又捧著酒壇子灌了一大口酒,呆呆地望著黑得深邃的夜空,“你總是說我喝醉了喜歡調戲人,哼。可是裴幻風,你卻不知道我只喜歡調戲你一個吧……我怎麽會醉呢?醉了才好調戲你,你說對吧。”

不知道什麽時候,楊曇雪身邊便坐了一個人,劈手搶過楊曇雪手裏的酒壇,哼了兩聲:“女娃兒,這壇酒我要了,再拿一壇來。”

側頭望著身邊的中年男人,楊曇雪先是警覺了一下,然後又是疑惑。這個人是什麽時候坐到自己身邊來的,她完全沒有感覺到,看來這個人的武功一定很精湛,甚至已經到了將自己的氣息收放自如的地步……武功到達這個境界的人,按理說應該讓自己感覺到危險才是,但這個人卻氣息柔和,身上流露出一種長者的風範,讓人忍不住去接近他。

雖然說這個男人給自己的感覺很舒服,但楊曇雪是什麽人,怎麽會輕易聽從別人的吩咐,否則當初裴幻風也不會因為招惹了她而碰得一鼻子灰了。她歪了歪頭,神情迷惑,眼神中似乎有幾分醉意:“哎,你是什麽人?我為什麽要聽你的話?”說著就出手要搶回男子手中的那壇酒。

男人沒有答話,酒壇向空中拋去,截住了楊曇雪的招式往回輕輕一送,然後依舊接住從天上落下的酒壇,還滋滋有味地喝了幾口。楊曇雪見一擊沒有得手又再次一掌朝著男人拍過去,被輕巧躲過,男人落在她背後,輕笑出聲。

楊曇雪抿起嘴,神情倔強,一個變招向男人的下盤襲去,於是一老一少便開始在月色下過起招來。

明面上看起來像是在過招,但只要有點武功底子的人都能一眼看出男人不過是在給楊曇雪餵招而已。楊曇雪打得開心,便早已忘記了那壇酒的事情,只那男人還輕松悠閑地一邊給她餵招一邊喝酒,讓她略有些不爽。

不過,一來一回,楊曇雪觀察了好久男人的招式,皆是廣袖寬袍中飛出的優雅招式,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意味,但更多的卻是風流瀟灑。

楊曇雪停了手,只默默地將那男人看著。

男人抱著酒壇子坐下來,盯著她意味不明地露出一個笑容:“女娃兒,不打了麽?”

楊曇雪拂了袖,冷聲哼了一句:“不打了不打了,我又打不過你。”說著一邊坐到了男人的身邊,用手肘戳了戳身邊的人,“裴幻風在哪裏?”

男人唇邊的風流笑容窒了窒:“我不能說。”

“那就帶我去瞧他一眼麽,我保證不讓他發覺。”

男人一楞,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也不行。”

楊曇雪轉過頭去不理他。

男人把酒壇子塞回她懷裏:“喏,我不喝了,這個還給你,行不行?”

“你要就拿去,我不喝別人喝過的東西。”楊曇雪撇了撇嘴,沒有接過那壇酒。其實這只是一個理由,曉得這男人是裴幻風的師父,那她便無論如何沒有薄待他的道理。

男人撓了撓頭:“哎呀,徒媳婦兒,你別為難我了,我是真不能說……不過,有我在,一定不會讓別人傷到裴幻風一根毫毛的!”

楊曇雪不屑:“如果不是裴幻風想要詐死,整個西寧國上下全部聯合起來也傷不了裴幻風分毫吧。”下結論:“所以師父大人你確定你不是好不容易看到裴幻風出糗而專門趕過來看好戲的?”

“……”被發現了。

楊曇雪扶額:“從裴幻風八歲開始就讓他接任務殺人的師父……我真的沒有從哪裏看出來你是一個合格的師父。”

男人呲著牙炸毛:“我那時明明有派人暗中在跟著他好不好!如果他有生命危險會有人出手的!”

毒舌的楊曇雪毫不猶豫出口反擊:“哦,所以說半死不活就不會有人出手了?”

“……”師父大人默默含淚,自家徒弟怎麽會看上個這麽毒舌的女人呢怎麽會呢。

楊曇雪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慢條斯理道:“夫妻之間偶爾毒舌吵嘴,那叫情調。至於師父大人你——我的心長歪了,偏向裴幻風,不行嗎?”

所有企圖或者已經傷害過裴幻風的,包括直接或者間接的,都會收到楊曇雪的無差別毒舌群攻,膝蓋被戳得稀巴爛還得換個膝蓋繼續被她戳。

師父大人默默地淚流滿面了。

不過,自己這個看似流連花叢卻從未在哪個女人身上都過心思的徒弟找到了這麽一個一心一意對他好的媳婦,也算是一種福氣吧。

一襲青衣的師父大人擺了擺手,道:“只要你對裴幻風好,怎麽樣都無所謂。”嘆了口氣:“後宮是個最能折磨人的地方,裴幻風在暗箭難防的後宮呆了七八年,看透了各種人心,卻從未感覺到親情的溫暖,我只希望你……能夠好好補償他……”而後揮一揮袖子,不帶走一個酒壇。

楊曇雪呲牙,師父大人你好歹也把喝到一半的酒壇子拎走啊有木有!

踹了踹被孤零零放置在山坡上的酒壇,酒壇“嘩啦”一聲被踢成了碎片。

一抹青色的衣袂在眼前閃了一下,楊曇雪瞪他一眼:“師父大人,這回又是什麽?”

師父大人咳嗽了一聲,道:“我還沒見識過打仗的場面呢……你給我個職位做做,我親自去收拾一下暗算過裴幻風的人吧?”

楊曇雪仰頭,無奈咆哮:“師父!打仗真的不是玩過家家啊!!!”

可是師父大人已經在面前消失了。

揉了揉額頭,楊曇雪更加無奈地想,為什麽,裴幻風的師父大人看起來居然比裴幻風更加不靠譜啊……

除了武功比裴幻風高上那麽一大截之外,他從裏到外從上到下從頭到腳到底是有哪一個地方看起來像是裴幻風的師父啊!!!

咳,冷靜,至少年齡上,看起來還是比較像師父的。

月亮還沒有下山,師父大人靜靜地站在裴幻風的床前,便見自己這個腹黑又冷靜的徒弟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唔,你去找過阿雪了?”

師父大人一驚:“你怎麽知道?!”

裴幻風很冷靜地指出:“師父你從來不一個人喝酒,只喜歡搶別人的酒喝,似乎覺得別人手中的酒比較美味。”擡起手扇了扇,“光聞著這酒味……酒量低的人都能醉過去,那人一定很對你胃口。思來想去,也只有這麽一個解釋了。”

師父大人在他床邊坐下來:“嘖,徒弟你真不可愛。”

裴幻風鎮定地擡起眼盯著他:“如果我要是師父你口中那種可愛的性格,早就被後宮裏面的那群女人吃了。”

師父大人居然很讚同地點了點頭,開口道:“你家媳婦兒的嘴……好毒。”

“哦,是嗎。”裴幻風淡定地笑笑,歪著頭想象了半天楊曇雪開口吐槽師父大人的場面,“其實……還挺可愛的。”

“……”這絕壁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啊!

當裴連星在長安城內加冕登基時,楊曇雪卻追著節節敗退的夏天弦進入了西寧的都城天都。

沒有任何一場戰役能比這次大裴和西寧的對峙更快結束,夏天弦心疼楊曇雪,下令吩咐手下的兵將千萬不得傷害楊曇雪,連箭羽都繞著她身上射。楊曇雪似乎覺察出了什麽端倪,便總是第一個沖鋒,最後一個撤退。而西寧軍隊無可奈何,只得看著穿上了夏家給她量身定做的“防彈衣”滿世界晃蕩,但實際上誰也傷不了她分毫,武功本來就精湛的楊曇雪此時更是所向披靡,殺得西寧軍哀鴻遍野。

楊曇雪帶著先鋒軍沖進了城,不多時,就被西寧軍剩下的兵將圍了起來。雖然西寧軍早已被殺得七零八落,但剩下這麽些士兵也比楊曇雪帶領的那一千先鋒軍人數多上幾倍,這些士兵已經被逼到窮途末路,砍起人來尤其狠,很快楊曇雪身邊的士兵們便都帶了傷,唯一還應付自如的只有楊曇雪,但那也是因為誰也不敢把刀槍往她身上招呼。

楊曇雪垂下頭去,擺弄著纏在右腕上的一段銀線,冷麗嘴角勾起一絲笑容:“哥,你確定真的要與我為敵?”

夏天弦皺了皺眉:“譚雪,不是我與你為敵,是你執意要與我為敵。”

楊曇雪擡起頭來,眼角微挑:“可,是寧國先發動戰爭的。再怎麽說,裴國也是娘親的故國,若是我守不住……”

夏天弦沈默。他怎麽能忘了,她也有她的立場,那是她的家,她的愛人,再怎麽血濃於水的親情也會被這一切恨意沖淡,更遑論她自小便生活在裴國,和他們本沒有什麽親情可言。楊曇雪不把他們殺了已是十分善良,怎麽還能奢求她站在他們一邊。

嘆了口氣:“我帶你去看看父王。”揮了揮手,一眾圍住楊曇雪的士兵便退了下去。

夏天弦帶著楊曇雪去看夏雲華,唯一的要求只是她不能有任何人相伴。楊曇雪想了想,以自己的身手,對付百來人絕對沒有問題,再說夏天弦和夏雲華都不忍傷害她,即便動起手來也有九成以上的勝算。

於是便應了。

穿過綺麗的、曲折的回廊,楊曇雪一邊欣賞著兩旁的花草,一邊聽著夏天弦訴苦。

他說他喜歡她,從一開始見面時以為她是男人時就喜歡她。

彼時礙於性別問題無法表達,後來卻因為兩人的血緣關系更加無法相訴。唯一慶幸的是至少她還是他的妹妹,即便不能相守,也能找出理由天天呆在她的身邊,陪著她,寵著她。

他說,他想他終於知道為什麽夏雲華會那麽寵愛她的母親了。

母女兩個人的高傲清冷都如出一轍,即使唇畔常掛著溫柔的笑容,卻還是忍不住會被本質吸引——哪怕那只是一塊冰,貼上去就會被凍傷。

楊曇雪停下腳步,夏天弦好奇地轉頭看著她,卻聽她皺起眉疑惑道:“我娘親……也是這麽待夏雲華的麽?”

“聽父王說,是的。”

楊曇雪便撇了撇嘴:“那她喜歡的絕對不是夏雲華。是她被你們騙了,以為她當真喜歡的是夏雲華,還是我根本就不是——”緊要關頭卻剎住了車,嘴角渲染起絢麗笑容,“不過,那都不重要了,真的。”

重要的是她遇上了裴幻風,這輩子最值得珍惜的人,旁的事情,再與她何幹呢?

走了沒多久,夏雲華的寢宮就到了。

看見夏雲華虛弱的樣子,楊曇雪也是嚇了一大跳。

她轉過頭瞪了一眼夏天弦:“我明明沒有刺中他的心臟,你是怎麽把他搞成這個樣子的?”

夏天弦卻只是嘆氣:“父王臥床已久,卻始終不肯安心服藥,拖的時間久了,便……”

楊曇雪蹙起眉,卻見夏雲華的唇動了動,唇語依稀說的是讓她靠過去的意思。她聽話地附耳過去,卻聽見夏雲華一個字一個字地緩慢道:“這樣也好,我在這世上總是念著你娘親,早一日結束了這一切,我便可以早一日去見你娘親,只是不曉得她還認不認得我……”

楊曇雪長大了嘴巴,心想如果她告訴夏雲華自己娘親根本沒有死會不會讓他好過一點。只是那樣做想必會被追問娘親的下落,只是如今娘親雲游四海,人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便是她這個女兒出了問題也不見得能夠跑回來,大不了找她那幾個師父回來料理一下罷了。

既然如此,那還是不要給他太多的念想了。

夏雲華皺著眉咳嗽了幾聲,又道:“這寧國的江山,你想要就拿去吧,反正我也沒什麽用……本來以為,將她以前住過的地方納入囊中,大概會減輕幾分思念之情,但終於還是……”

手垂了下去,夏雲華的呼吸已經漸漸微不可聞。楊曇雪搭了搭他的脈,輕輕搖頭:“他中了慢性毒,毒性已經深入骨髓,再加上這個傷口……我回天乏術。”

夏天弦看了看夏雲華漸漸冷下去的身體,目光中有幾分悲哀:“就讓他去吧。”

楊曇雪點點頭:“嗯,不過,寧國的爛攤子,就交給你了。”

夏天弦吃驚:“你不是說想要寧國的江山麽?”

楊曇雪垂下眼,撣了撣裙子上莫須有的灰塵,站起身來:“那只是一時的氣話,哪裏說得準。我一個女人家,要寧國的江山來做什麽,我又不想做女皇帝。只要寧國肯簽下這份和平協議書,那寧國,自然還是夏家的寧國。”

夏天弦擡頭看了她一眼,道:“好。”

大裴史書記載,昭旭二十年,八月初二,太子殿下裴幻風崩。

昭旭二十年,八月初七,八皇子殿下裴連星被冊封為太子。

昭旭二十年,八月十六,太子登基。

昭旭二十年,八月二十七,女官楊曇雪與西寧簽訂和平協議,西寧終成大裴王朝的附屬國,天下終於太平。

昭旭二十年,八月三十,新皇封女官楊曇雪為三品浩命夫人。

昭旭二十年,九月十七,女官楊曇雪卒於歸途中,而後終成一代傳說。

傳說,九皇子殿下專寵她一人,八皇子殿下也心系於她,空置後宮三年,始終沒有一位後妃。

但那些,都只是傳說。

番外之終身誤(下)

後來卿葉海被楊曇雪那麽一點撥,便恍然大悟似地想起來自己當真沒有跟衛修表白過。

即使會被討厭也罷,說出自己的心意……也許會舒服一點吧?如果衛修不能接受,他就繼續默默地守著衛修好了。

表白本來不是什麽大事,但站在衛修的面前,卿葉海卻隱約覺得自己的背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滴,已經反反覆覆打好的腹稿卻不知道怎麽出口。

也許,每個人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都是笨拙而幼稚的,只是衛修沒覺察出來。

看到去而折返的卿葉海,衛修似乎不怎麽開心,推了一把他的肩膀,道:“你就這麽拋下你的小情人出來見我,就不怕她吃醋?”

卿葉海一怔,腦子半天轉不過彎來:“什麽小情人……”

“嗳,那位女將軍整個身子都快貼在你的身上啦,你也沒有推開她,還說不是麽?”卿葉海覺察到,衛修再說這話的時候,眼裏飛快地閃過了一抹嘲笑。

便只好悠悠地嘆了口氣:“衛修,我沒那意思,她喜歡的……也本就不是我。”

衛修依舊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他。

卿葉海便揉了揉他的頭發,道:“你知道嗎,裴幻風……死了。”頓了頓,唇邊綻開一抹苦澀的笑容,“楊曇雪哭得那麽傷心,只是因為找不到他了。我……我不想那樣。反正是……我是說……有些事情,不盡早說出來,我怕我到時會後悔……萬一哪天,天有不測風雲,或者是我死了……那也不會瞑目。”卿葉海顛三倒四地說了一大番話,但事實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的究竟是什麽。

衛修“嗚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到卿葉海身上,淚水滴在他的前襟上,抽噎著道:“你才不會死,我才不要你死……”

“但是,萬一呢。”卿葉海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衛修從自己懷裏拽了出來,很認真地看著衛修的眼睛,“其實我是想說……我喜歡你。”

“那有什麽了不起,我也喜歡你!”

卿葉海的手撫上額頭:“……不是那種喜歡。”

衛修眼角邊還掛著淚水,就那麽瞪著他,沒有兇狠的感覺,卻帶了幾分嬌嗔的意味:“那你倒是說說是哪種喜歡?”

溫潤的觸感落到了衛修的唇上,齒關被挑開來,舌尖不顧一切地在對方的口中攻城略地,衛修腿上一軟,趕緊抓住卿葉海的肩膀。被吻得眼神迷離之時衛修終於被放開,聽到那人帶著淺笑的聲音:“就是這種喜歡,你懂嗎?”

衛修迷茫地睜著雙眼看著他:“你在做什麽?”

“在吻你。”

下一秒衛修終於反應過來,漲紅了一張臉:“可,可是你……我……”

卿葉海慢一拍地反應過來自己方才做的事情有多麽出格,若是衛修不能接受他,兩人可能就此陌路,便依舊淺笑著道:“我知道你喜歡女人……我也沒有讓你接納我的意思,只是我想大概說出來會好受一些。也許以後你會娶妻生子,我,我只要遠遠地看著就好……”

“只是,我……至少給我一個可以留在你身邊的借口,衛修……”卿葉海有些無助地看著他,“我知道我不應該說出來讓你為難,但你不回應也可以……至少,至少不要和我斷交……”

說到最後,卿葉海的語氣完全是在哀求。衛修這一輩子都沒有見過卿葉海那麽低聲下氣過,即便以前一起念書的時候他調皮搗蛋,連累卿葉海被先生打手板,他也從來沒有求饒過一聲,也絕不哀求他少惹麻煩,依舊那樣面無表情,只是私底下訓斥他的時候便嚴厲了許多。

鼓起勇氣說完這一番話,卿葉海卻失去了面對衛修的回答的勇氣。他垂下眼,轉身就要走,卻突然被衛修握住了一只手。

“原來,我不是一個人啊……”衛修輕輕嘆息,從背後緊緊抱住了卿葉海,“你不知道我都快瘋了。自從那個晚上之後我做了多少個春夢,內容居然都是你把我壓倒在身下的場景……我不喜歡那些女人啊,我只喜歡你,葉海。”

卿葉海激動得連身體都開始微微抖動起來,轉過身來摟住衛修的腰,狠狠地吻住他的唇,一只手拉開腰帶,順勢探入衛修衣領裏頭的精致鎖骨,輕聲道:“可以嗎?”衛修只垂著眸輕輕點了點頭。

衣衫盡褪,營帳裏響起同那一晚相似的暧昧的喘息聲,不同的卻是兩人意識清醒,都忍不住將對方融入自己的骨血中,幹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其後果就是兩人一同睡到日曬三竿。

只是卿葉海沒有想到的是,被逼著娶妻生子的人,居然會是自己。

戰役既止,大裴的新帝一封詔書傳來,便將夏天弦立為了西寧的王。西寧從此成為大裴的附屬國,只有經過大裴皇帝的承認,西寧王才有資格登基。

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們下邊的臣子。

卿葉海和夏天弦相熟,也得了個重要職位,手中掌管了西寧大部分的兵力。

有人可能好奇夏天弦為何對卿葉海毫不設防,但夏天弦卻清楚地知道,卿葉海唯一的弱點便是衛修,只要控制了衛修,卿葉海便會乖乖為他賣命,說一不二。

既然卿葉海已經得了個不錯的職位,卿家人便開始為他物色各種大家閨秀。

卿葉海興趣缺缺,送給他的畫像總是被他隨便乜上一兩眼就送給廚房燒火的老大爺當柴火去了。於他而言,今天見的王小姐和昨天的李小姐以及前天的柳小姐都長得一般無二,真不曉得別人是怎麽認出她們來的。

對了,沒錯,卿葉海有個毛病,叫臉盲癥——但只限於女人。

所以這就是卿葉海為何總不輕易上青樓的原因。姑娘的人數一多,他連人家的名字和臉蛋都對不上,只會白白招人恥笑。於是朝中的官員招呼他去喝花酒,他總是能推就推了,不能推的也推了。而他本人沒這興趣,獨自一人去也找不到什麽樂子,漸漸地便落了個卿大人潔身自好的名聲。

因了這個名聲,當卿家人放出話去要為卿葉海物色媳婦兒的消息之後,媒婆總是一撥接一撥,沒個消停。

人數多的時候,卿葉海的書桌上甚至可以堆了幾十幅姑娘的畫像。

卿葉海揉了揉額頭,抱著一大堆畫像走到大廳去,直接丟給自己娘親。

卿母驚訝地看著他:“我兒,這麽快就看完了?相中哪個姑娘沒有?”

卿葉海揉著額頭道:“有分別嗎?”

卿母默。

頭痛終於緩解了一些,卿葉海淡然開口:“既是娘親要我成親,那就由娘親做主吧。”反正他娶誰都是一個樣,但總不能開口說我要娶衛修吧,那太驚世駭俗了。

卿母便為他選了個五官端正,端莊溫柔的千金小姐,名叫柳月如。兩家一商定,排場絕對要做足做大,於是便決定先訂婚後結婚。

訂婚的宴席,正正定在一個月之後。

因為衛修向來是卿葉海的好友,便同在宴請名單上。而卿葉海向來對自己的婚事不放在心上,卻是不曉得自家人把衛修請了過來,否則一定會大發雷霆。

他不希望衛修知道這件事,但衛修還是知道了。

那一日,卿葉海穿著一身喜慶的紅色,臉上掛著一個機械式的笑容,卻一眼就瞧見了人群中氣色蒼白搖搖欲墜的衛修。

他第一次痛恨自己對自己的婚事太過不關心。可,即使不通知衛修呢?他照樣要娶了柳月如,照樣要為卿家繼承血脈,照樣會負了衛修。

和衛修的關系一直偷偷摸摸的,不敢告訴別人,卻從來沒有關心過……自己這麽做會不會傷了衛修的心。

也許……衛修早就被他傷得徹底了。

身旁的柳月如作為卿家未來的女主人,顯然覺察到了未婚夫的異樣,轉過身去關切地詢問情況,卻被卿葉海巧妙地避開了。

“你先去看看廚房的狀況吧,這裏有我應付就好。”

柳月如顯然同他母親口中所說過的那樣,溫柔賢淑又端莊,聽得丈夫吩咐便乖巧地退了下去。

衛修看到這一幕卻嘲諷地勾起了嘴角。怎麽,就那麽怕他的未婚妻子誤會嗎?看來,那個疼他愛他的卿葉海……終是變了。

走上前去,衛修對卿葉海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沒想到,會是葉海你先娶親啊,看來我也得努力一把了。”

卿葉海只覺得,自己的整個世界都黑了一半。

宴席上,吃到一半,未來的新人便要開始逐個人敬酒。卿葉海不曉得自己的未婚妻子酒量如何,但也沒有刻意幫他攔酒,卻沒什麽人向柳月如敬酒,想來是不熟。除開自己本家的親戚外,最要好的朋友都坐在第二桌,卿葉海剛被第一桌的親戚灌完酒,就直接對上了衛修。

“葉海,今天可是你的大喜日子,我祝福你和嫂子永結同心,早生貴子,白首偕老……”衛修對著卿葉海笑了笑,飲下自己的那杯酒,眼裏卻微微泛出悲哀。

不要,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卿葉海心中暗自悲痛,卻無法言表。如果你不喜歡的話,那我就不娶了,離經叛道一回,又有何妨?

卿葉海打定主意,手指便輕輕探入了袖袋中。

一杯酒飲盡,卿葉海擡起手想要擦擦嘴角,然而手剛擡到一半就垂了下去,昏迷不醒。

衛修心急如焚地攬過卿葉海已經開始僵直的身體,伸手一探卿葉海的脈,居然是中了劇毒。

訂婚宴席瞬間大亂。卿葉海的父親母親急匆匆地趕到衛修的身邊,焦急地問:“衛修啊,我家葉海怎麽樣了?”

“中了劇毒,若不能及時救治……”

“會怎麽樣?”

“必死無疑。”

卿母暈了過去,旁邊幾個小丫頭扶著她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參湯這才救醒過來,醒過來的第一句話就是:“衛修,你一定要想辦法救我們家葉海啊……”

衛修輕輕撫著卿葉海的唇,輕聲道:“我才不會讓他死。”說完,從貼身的衣袋中摸出了一顆黑色的藥丸,塞入卿葉海口中,“這顆藥丸只能保他不死,可要把她救過來……這天下,大概只有三個人能夠做到。”

卿母、卿父和柳月如齊聲問道:“什麽人?”

“醫聖百裏非,還有他的師父和師姐。”

卿母兩眼一翻差點又要暈過去,還好衛修趕在她暈之前說了一句話。

“我認識他師姐。”

這是楊曇雪告訴他的,因為楊曇雪說過,天下之大,還沒有哪種毒藥是能讓她束手無策的,連夏家的秘毒都逃不過她的掌心。當然,前提條件是毒素不要深入骨髓,中毒的人也不能一心求死。

自從西寧被收做大裴的附屬國之後,楊曇雪便在天都住了下來,衛修猜測,其中一個原因大概是在等裴幻風回來。至於其他原因……他也搞不明白。

派出的人不過半個時辰時間就把楊曇雪給請了過來。

楊曇雪一搭脈,就氣得直想罵娘。

“他中的毒是天下至毒的丹髓,即使封住穴道也只要一個時辰便擴散到全身……但,有人給他吃了什麽?”楊曇雪皺眉,到底是什麽藥物能把丹髓的毒性降得這麽低,讓中毒的人不過是全身僵硬昏迷不醒而已?

衛修弱弱地舉手:“是師父給我的續命丹,據說是用天山雪蓮做的……”

楊曇雪猛翻白眼:“大概還有蟾蜍的毒液吧?”

“呃,好像是這樣沒有錯……”

楊曇雪抓著衛修的領子大吼:“你這是暴殄天物啊衛修!!!那玩意兒不是讓你燒著玩兒的!!!是讓你在快死了又沒死成的時候救命的啊!!!”

衛修歪著頭:“可這不是也是救命麽?”

楊曇雪繼續跳腳:“你師父給你救命的東西你幹嘛用在卿葉海身上啊!!!為什麽要便宜那個小子啊!!!”

衛修垂著眼:“如果裴幻風真的死了,你還活得下去麽。”

看起來像是疑問句,用的卻是陳述的語氣。楊曇雪揉了揉額頭:“我說,衛修你要不要這麽笨啊,這不是還有我在嗎,為什麽一聲不吭就拿出來給他用啊,起碼也得卿家人一哭二鬧三上吊你才‘勉為其難’地拿出來好嗎,至少也讓他們欠你一份人情……”

衛修搖了搖頭:“沒有這個必要。”他喜歡卿葉海,只是最單純的發自內心的愛戀,所以更不想救他的事情成為一種交易。

楊曇雪繼續揉著額頭:“至少你救了他一命,也好威脅一下卿家人讓他和你在一起啊……”

衛修苦笑:“算了吧,為什麽非得要逼他和我在一起呢?”

楊曇雪幹脆拎著衛修的衣領走了出去,指著衛修的鼻子罵:“你特麽的徹徹底底的一個蠢貨,你有沒有想過卿葉海為什麽會中毒啊?他和你喝的酒都是同一個壇子倒出來的,為什麽他有時你沒事?你特麽不能用你那豬腦子想一想嗎?!”

卿家人都圍在了卿葉海的屋子外面,包括柳月如。聽到這句話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轉到了楊曇雪的身上:“為什麽?”

楊曇雪繼續揉額頭:“卿葉海酒杯裏面的毒,是他自己下的。”

眾人沈默。

許久,柳月如終於弱弱出聲:“可是,相公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楊曇雪憤怒地將衛修踢了出去:“你來解釋!”

哪裏想到衛修也睜著一對無辜的大眼睛看著她:“就是啊,為什麽啊?”

“……”

沈默片刻之後,楊曇雪開始怒吼:“你這個混蛋真特麽的不知道卿葉海是怎麽對你的嗎?!你特麽去死一死好嗎?長了一個豬腦子,你特麽到底是怎麽長到這麽大的啊?”

整個卿家的人都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到了楊曇雪和衛修的身上。

楊曇雪扶了扶額,道:“好吧,我來解釋。卿葉海不想成親,因為他喜歡衛修。”

眾默。

楊曇雪解釋加猜測的一通話劈裏啪啦講了一大堆,眾人好不容易才理清楚了卿葉海和衛修這對糾結的斷袖情。

首先,不曉得是誰先看上誰的了,反正兩個人都對對方有意思,但是不敢說出來。

然後,某天酒後亂性,兩個人終於勾搭上了,卻因為各種悶騷而冷戰了起來。

終於結束了冷戰,在別人的開導之下,兩人終於互表了心意,沒有甜蜜多久,卿葉海卻又被家裏逼著成親。

衛修收到請帖後咬咬牙還是出席了,卻滿臉黯然神傷,卿葉海看不得衛修的哀痛,於是沖動之下決定以死亡來拒婚。

以上。真是好一部狗血大戲。

楊曇雪坐下來淡定地喝了杯茶,道:“你們還是同意了卿葉海和衛修的事情之後我再去解毒吧,否則救回來也沒有用,他肯定還會使用各種方式尋死。”

柳月如淚流滿面:“卿大哥和衛大哥的感情真是感天動地啊!我決定了,我不能做一個卑鄙的小三,我退婚!”

身為當事人的柳月如都同意了這兩位的事情,其他人還能說什麽呢?

卿父卿母也沈默了,畢竟衛修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用來保命的丹藥給了卿葉海,這麽心疼自己兒子的人,哪怕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第二個了,雖然是個男的,但自己兒子偏偏還就喜歡,雖然不能傳宗接代,那也認了吧。

後來……還有什麽後來呢?後來兩個人就甜甜蜜蜜地在一起了唄,只不過經常被獨身一人的楊曇雪怒罵秀恩愛死得快,然後以眼不見心不煩的原則將他們趕到街上去了……

大結局

一年。兩年。三年。時間如流水般從楊曇雪的指尖淌過去,而裴幻風卻還沒有回到她的身邊。

優曇公子的大名已經在西寧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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