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楊曇雪連下三城，卻也終於收到了來自謝安南的信件。

她迷惑不解地看著面前的流影，皺著眉問：“芊芊？怎麽會是你？”

流影只是跪在下面，垂著頭只道：“主子，屬下名叫流影，柳芊芊只是化名。”

楊曇雪揮了揮手，似乎松了一口氣一般道：“好了，我不管你叫什麽，可是送信的為什麽會是你？你不是……觀月樓的花魁嗎？”至少名義上是。

流影好奇地擡頭看著她：“這是公子吩咐的，聽到戰場上傳來他不測的消息後就立即去找謝安南大人，聽他的吩咐。而謝大人的吩咐是……讓我帶著這封信來找主子。”

楊曇雪倒抽了一口氣，開始拆信，一邊拆一邊問：“謝安南……怎麽說？”想必……謝安南的舉動也是裴幻風事先吩咐過的吧。

“謝大人只吩咐流影送信。”

信封終於被裁開，楊曇雪小心翼翼地取出裏面的信紙，只見上面寫的卻是：“九殿下曾經來信吩咐臣下扶助八殿下為帝，而今九殿下身隕，請王妃吩咐。”

已經改回九殿下的稱謂了麽……看來裴幻風真是對皇位避之不及啊，連他的手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楊曇雪擡起手中毛筆蘸了蘸墨水，提筆寫下一行字：“聯合所有能夠發動的勢力，聯名上書，改立八殿下為太子，並盡快登基。”

這一切工作都很順利。謝安南收到信後便跟自己的同僚商量起來。國不可一日無君，就算無君也得有個儲君，如今皇帝陛下已經上了年紀，自然要立個太子當儲君以備不時之需——意思是說，皇帝陛下即使生了重病也有人代理朝政不是。

只是大裴的皇子殿下要麽在後宮爭鬥中不幸早夭沒有撐到能繼位的年紀，要麽像裴昭辰那樣反叛被裴幻風鎮壓後幹脆地給了一刀，要麽就是在各種戰役中因為各種原因犧牲或者病逝了，如此總總，不一而足。

因此，皇帝陛下裴靖毓雖然在年輕時卯足了勁兒造人，可最後碩果僅存的皇子殿下只有三位，一位是五皇子殿下，一位是六皇子殿下，還有一位就是八皇子殿下裴連星。

五皇子殿下生性活潑好動，比昔日的裴連星更甚，幼稚程度似乎還要在後面乘個十。曾經有人探過這位殿下的口風，得到的卻只是“當皇帝不好玩”的說辭。

集中在一塊兒準備出謀獻策的臣子們默默淚奔，大夥兒只好將他從名冊中排除出去。

六皇子殿下更是離譜，這位雖然有個正經模樣兒，可奈何喜歡的卻是一個男人。兵部的某位侍郎指出，某日他和這位殿下一同去喝花酒，這位殿下直接了當地告訴他自己對女人沒有感覺，那玩意兒也硬不起來。再說，這位殿下家裏那位雖然是個男人，可六皇子殿下似乎只認死理，老老實實地跟在人家屁股後頭轉，死心塌地只為那一人好。

……好吧，不用瞧了，生不出孩子來的皇子怎麽成為繼承人。

眾位大臣們淚流滿面地看著冊子上剩下的最後一個名字，默默祈禱著這最後一位皇子能夠靠點兒譜。

——其實相比於自己的眾位皇兄皇弟，裴連星真的算是靠譜的了。

至少沒有跟裴昭辰一樣為了個女人要死要活，也沒有跟裴幻風一樣沒事找事，到處惹事，哪裏危險往哪裏跑……

而裴幻風拋下的爛攤子——尚書令一職，也在幾個月前交給了裴連星，看得出來，裴連星處理事情有條有理，雖然能力並不出類拔萃，但做一個普通的明君，也是綽綽有餘了。

——當一個開明的皇帝，並不是說自己的能力要多麽出色多麽三頭六臂多麽十項全能，雖然說皇帝這一職務十足的吃力不討好，但要做好這一個活兒，最重要的能力，卻是——眼光。眼神兒要有勁，能夠合理地安排人員的調動，讓自己手下的人才各司其職，發揮最大的作用，那才是最重要的。

裴連星那張娃娃臉不太耐看，但是看人的本事，還是一等一的好。

——否則他怎麽會跑去和自家九弟搶女人呢，還是從一開始就挖墻腳——雖然沒有成功。

大臣們陸續拜訪過裴連星之後，對這位皇子殿下滿意了，欣賞了，各種眉飛色舞了。

於是聯名上書要求改立裴連星為太子一事便進行得極為順利。

老實說，皇帝陛下最近很煩。

自己最疼愛的小兒子被西寧一整，摔了個血肉模糊，自己都不忍心去看。

這仗吧還是要打的，不打怎麽能給自己兒子報仇呢。

大筆一揮，繼續撥下銀兩作為軍資。

那些天天嚷著要讓他改立太子的老不死小不死就更是煩人了。

本來嘛，這也容易理解，人兒子剛去世，屍體還放在那裏沒有下葬呢，你們就吵著要把人的職位除了，作為一個父親，當然是老大不高興了。

不過這一次這群老不死卻提出了個還算正常的提議，裴靖毓也沒了辦法。

的確，大裴的太子位不能空置，剩下的三個兒子中比較正常的還就只有裴連星一個人了，何況他還是嫡長子。

總不能讓五皇子生個兒子出來再立為太子吧——當然不能讓六皇子生，你不能委屈一個對著女人沒有感覺的男人。

於是皇帝陛下準了，思索良久，幹脆擬了一道聖旨，把皇位傳給了裴連星。

他已經老了，不想再幹了。

已經失去了一個疼愛的兒子，卻不能再失去第二個。不如就這樣把，賜予他豐滿的羽翼，讓他在高空翺翔，沒有人能夠再傷害他。

裴連星這孩子……也長大了，不需要他再保護了。

裴靖毓嘆了口氣，放下筆，緩緩踱出禦書房的門。

而此刻，裴連星正坐在吳皇後的坤寧宮內。

“連星，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裴幻風如今終於死了，也與我們沒有了幹系，你母後我……也終於熬出頭來了啊……”

裴連星皺著眉，坐在椅子上，端起宮女遞到面前來的茶水，道：“母後，阿風好歹也是我的親弟弟，你怎麽就這麽偏心？”

“親弟弟？”吳皇後臉上的表情有幾分猙獰，“連星，你真是傻孩子，親弟弟會和你長得一點都不像？”

裴連星一呆。

“難道……阿風不是母後所生？”

吳皇後嘆了口氣，這才將始末緩緩道來。

裴幻風的母親並不是皇後，而是一個江湖女子。

當初，裴靖毓微服出巡的時候，遇上了裴幻風的母親，一見鐘情，還要把她帶回皇宮，賜予封號。

可吳皇後那是什麽人，長年累月呆在後宮裏頭，都已經成精了。

她不喜那江湖女子的受寵，可卻沒有顯露在臉上。明面上，她和各位妃子情同姐妹，卻在暗地裏下了手腳。

本來她打算用點手段讓那江湖女子生不下皇室後裔，但卻不知道哪裏出了錯，裴幻風還是出生了。

不過沒過幾天，裴幻風的母親便因為虛弱而病死在後宮中。

吳皇後策劃好這一切，然後便向裴靖毓提出，要收養裴幻風。

自然理由也說得冠冕堂皇，什麽“這孩子剛出生沒多久就喪母，怪可憐的”，什麽“我不希望他以後被別人欺負了還沒個娘親可以哭訴”。但是事實上，只有她自己清楚，只有收養了裴幻風，日後要對付裴幻風的時候，才不會被懷疑到自己的頭上。

她以為自己算無遺策，卻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本來，她在裴幻風的膳食中加入了慢性毒藥，只要長期服用，必死無疑。但是，在裴幻風三歲那年，不小心溜出了宮門，然後又不小心遇上了後來的師父。

沒錯，就是那個收了徒之後就把裴幻風丟在書房讓他自學各種武功秘籍的師父，也是那個逼著年幼的裴幻風去執行殺人任務的師父。

不同於拜師拜著玩的谷清幽，這一個才是裴幻風的正牌師父，甚至連司空谷都不知道他的大師兄有這麽一個師父。

裴幻風的這個師父看中的裴幻風的根骨，當即便拍板決定要收裴幻風為徒。

然後到皇宮裏走了一遭，象征性告訴裴靖毓一句話，便直接把裴幻風帶走了。自那以後，裴幻風便常常跟在師父身邊，滿世界亂竄，隔上好幾個月才回長安城住一趟。

本來吳皇後心中暗喜終於沒有那小屁孩在自己跟前礙自己的眼了，但直到十年後裴幻風學成歸來，她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彼時的裴幻風已經脫去了稚嫩，面容已經可以隱約看出日後的風華絕代，一張臉總是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容，舉手投足間都是令人迷醉的優雅。

更令她驚恐的是裴幻風體內的毒素已盡數除去，而她日日在飯菜中下毒，裴幻風卻也似乎知曉，在飯桌上挑眉看著已經風華不再的皇後，似笑非笑道：“母後，這點毒，毒不死我的，真的那麽希望我死，不妨用一用比砒霜烈性十倍的毒藥。”

吳皇後心頭一跳，卻勉強笑道：“阿風，你在說什麽，母後聽不懂呢。”

裴幻風哂然一笑，嘆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哇，那老妖婆真的那麽狠毒啊，居然想毒死你？”司空谷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從來不知道裴幻風在宮裏過的是什麽生活，還以為他一直是養尊處優的皇子呢。嘖嘖，後宮的勾心鬥角居然比江湖上的風雲變幻還厲害，能在後宮生存下來，不得不說裴幻風還是有些能耐的——運氣好也是一種能耐。

裴幻風木著一張臉：“在我入門的時候，我師父就告訴我了，我每日的膳食裏頭有問題。只是沒想到，等我回去之後她居然還想毒害我……不過那時我的體質已經被師父調養改造過了，一般的毒藥都對我起不了作用的。”

“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知道皇後防著我，我就幹脆整天裝作花天酒地，別人當我這個皇子不存在，我也樂得悠閑。後來的事情……你不是都知道了麽。”裴幻風嘆了口氣，道，“她畢竟養育我多年，要我完完全全將她當成陌生人，我也做不到。反正我也不想要那個皇位，便早早地就在準備將皇位讓給我八哥了，就當是還了這麽多年來她的恩情吧……”

“哈哈，我記得你之前可不是這麽說的，你那時候說的是‘皇帝這個位置又累又苦，連和自己的女人滾個床單都有人隨身跟著作記錄，根本不如平民百姓活得自由，她既然這麽待我，那我就把她兒子拉進火坑好了’，這會倒又念起恩情來了？”一個低沈的男音響起，裴幻風和司空谷同時向聲音的來頭看去，便聽得裴幻風驚喜的一個叫聲。

“師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