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落下去的前一刻楊曇雪終於到達崖底。雖說都是習武之人，且內力也足夠深厚，在黑夜中視物的能力還是有的，從影卻還是戰戰兢兢地從懷裏掏出了兩顆夜明珠，走在前面帶路。

畢竟這是公子心中最珍之重之的那個人，如果出了什麽問題，他們都沒地兒哭去。

崖底的那條河水流湍急，即便是從高崖上摔進了河流，那也是十死無生，更何況裴幻風身上還帶著傷。但楊曇雪沿著河畔一路走去，默然不語，也絕口不提裴幻風三個字。

三名影衛也只好一前一後地跟著她，而竹影則是緊緊跟在她的身旁，就怕她一個不留神紮進了河中。

身後傳來馬蹄的響聲。楊曇雪眼神閃了閃，依然不為所動。

幾匹高頭大馬奔至楊曇雪身旁，被主人狠狠勒住。馬上躍下來幾個人，為首的居然就是那西寧國的太子，夏天弦。

夏天弦跟在楊曇雪身邊走了幾步，道：“我……來幫忙找人的。”沈默了半天又道，“我沒想殺他。”

楊曇雪不語。

夏天弦方才從夏雲華嘴中聽說楊之南的事情，又聽說裴國軍隊裏的將領有個長得特別像楊之南的將領，立時便反應過來，那是楊曇雪。說來也奇怪，也許是因為父子連心，連審美都驚人地相似，父親喜歡上了楊之南，而兒子則喜歡上了與楊之南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楊曇雪。

他這才知道裴幻風並沒有騙他，楊曇雪的確是他的親妹妹，還是他父王當年最寵愛的女人所生的女兒。

原本以為自己討厭夏初雪是因為嫉妒，又或者是遷怒，是因為當初父王全部心思都被那個女人吸引走了，無暇顧及母後，他才會那麽討厭她，如今看來卻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如果對象是楊曇雪，他絕對很願意把這個妹妹放在手心裏面可勁兒地寵，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口裏怕化了。

而如今，他最擔心的卻是裴幻風下落不明的消息，會不會對楊曇雪來說打擊太大。

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自己當初怎麽就鬼迷了心竅地答應裴幻風做這件事呢？不過……話又說回來，幻陣是按照裴幻風所給的圖紙布下的，他不太可能被幻陣所惑才對啊？

才想到這裏，一句傳音入密便鉆進了夏天弦的腦袋。

“敢把公子的計劃洩露出去，就立馬砍了你的腦袋。”

夏天弦抖了抖。

“別，從影，別那麽血腥嘛，呵呵，餵他吃點毒藥毒啞他就好了。”

夏天弦又抖了抖。

“這還算血腥啊，竹影，你總是這麽善良……要不現在就把他丟出去，尋個亂葬崗毀屍滅跡了吧？反正夏雲華也對這個兒子不怎麽在意。”

夏天弦默默地、默默地淚奔了……

既然不能洩密，夏天弦只好一邊陪著楊曇雪找人，一邊拉開了家常：“譚雪……我想，你應該不姓譚吧？我聽父王說，你的母親是楊之南……”

聽到這句話之後，楊曇雪終於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都知道了？”

她長得跟娘親那麽像，因此從一開始她就沒想過要隱瞞這個真相，因為根本瞞不住，除非易容。可是好端端地易什麽容，易了容後士兵們還能認識她嗎？只是她略感驚訝的一點卻是，夏天弦居然直到現在才得知這個事實——她本來以為他早就知道的。

夏天弦點了點頭，沈默著摸了摸她的發頂，半天，嘆出一口氣：“譚雪……你若不是我親妹妹，就好了……”

遲鈍如楊曇雪，也聽出了夏天弦的話外之音。她彎了彎唇角，道：“是麽？可是……若你不是我哥，你早就成為一具屍體了。”

想起初次出征時，楊曇雪將他打敗，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想來那時便已經放了他一條生路，而裴幻風之事也是……

夏天弦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可是，無論如何，他都不希望看見她悲痛的表情啊……

他是不是……哪裏做錯了？

楊曇雪沿著湍急的河流緩慢地前進著，生怕錯過了分毫蛛絲馬跡，一邊慢吞吞地開口：“其實，哥，是裴幻風把計劃告訴你的吧。”

“？”夏天弦露出疑惑的表情，而跟在楊曇雪身邊的從影等三人則是僵了一僵。

楊曇雪微微垂眸，沈靜道：“布下幻陣，是他的意思。借卿葉海的手放你回宮，是他的意思。而你自然沒有想到，熟知幻陣方位的裴幻風，竟會從懸崖邊上跳下去。”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點，“我說得沒有錯吧，從影？”

被點到名的從影一時失語：“屬下……”

楊曇雪停了下來，望著河水發呆：“把你調來我身邊保護我是裴幻風的意思，因為他知道如果他掉下山崖，而作為影衛的你沒有保護好他，我一定會生疑，所以……”蹲了下來，半晌，哽咽出聲，“可是，裴幻風，你就沒有想過我的感受嗎……”

“為什麽，為什麽要丟下我一個人……”

“我很害怕……”

“如果你真的回不來了，我怎麽辦……”

昔日清冷堅強甚至高傲的女子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從影和隨影緊張兮兮地拽著她的衣袖，生怕她哭著哭著就一個人跳進河裏去了——盡管兩人都知道，以楊曇雪的武功，他們並不是她的對手。

夏天弦俯下身，搖了搖楊曇雪的肩膀，緩聲安慰：“譚雪，譚雪你鎮定點，裴幻風又不一定會死……”

竹影趕緊幫腔：“對啊對啊，主子，我們趕緊去找公子吧，離公子跳崖的時間還不過半天，應該能夠找到的，公子吉人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從影插嘴道：“與其說吉人有天相，你不如說好人不長壽禍害遺千年這句話比較能安慰主子。”

“……”

隨影張大嘴，默默傳音入密：“從影，你跟誰學的，現在這麽毒舌一點都不可愛了啊！”

卻見楊曇雪抹幹凈了眼淚從河邊站起來，握著拳一臉堅定：“就是啊，裴幻風這個禍害怎麽可能那麽快死呢！他還沒有禍害遍全天下人呢！”

從影見狀努了努嘴。

隨影和竹影一同沈默。

其實，毒舌這個屬性真心不錯，請看他們真誠的眼神。

但隨影只顧著糾結楊曇雪的毒舌問題了，就沒攔好人，楊曇雪掙了掙從影拉住她的手，差點紮進河中。

從影大驚失色道：“哎呀，主子啊，你要幹什麽啊，別想不開啊……”

楊曇雪白了他一眼，道：“河底是臨別時我送給裴幻風的護心鏡。”

才反應過來的隨影又拽住了楊曇雪的另一只手，和從影一起松了口氣，然後同時遞了個眼色給三個影衛中水性最好的竹影。

竹影慌慌張張地拉緊了自己的衣服：“你你你你……你們要幹什麽？我我我我……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

夏天弦扶額。

楊曇雪扶額。

裴幻風□出來的，到底都是一群什麽樣的奇怪生物……

從影遞過去的眼色抽搐了一下，決定不再啰嗦，一腳將站在自己身邊的竹影踹了下水：“把河底的護心鏡撈上來！”

竹影嗆了幾口水，才又冒出一個頭來，嬉皮笑臉地給從影做了一個鬼臉：“嘻嘻，小蟲子，別害羞嘛……”

從影的眉頭又抽了抽，幹脆伸手把竹影的頭摁進了水中。

嗯，很好，世界終於安靜了……

楊曇雪默默地摸著下巴瞄了一眼從影。唔，其實，竹影也長得不賴嘛……

從影轉過頭來，卻在楊曇雪意味不明的目光中狠狠打了個冷顫。

為什麽，他居然會覺得主子的眼神意圖不良？！

咳咳咳……一定是他轉頭的方式不對！

轉過去，又轉回來……咦，這次很正常嘛。

呵呵……楊曇雪心中暗笑，少年，你還是太天真了！

過了約莫半盞茶時間，竹影終於浮了上來，把河底的那面護心鏡交到楊曇雪手裏。

接過護心鏡，楊曇雪摸了摸下巴：“啊，對了，竹影，裴幻風的水性，跟你比怎麽樣？”

“公子的水性？”竹影皺了皺眉，不是因為楊曇雪的話讓他為難，而是因為衣服濕漉漉貼在身上很不舒服，卻也沒有立刻烘幹，側頭想了半天道，“比我差一些，不過在水下閉氣半個時辰不在話下，只是如今公子受傷了……指不定要打個對折。”

這一番話卻讓楊曇雪的心定了下來。至少，裴幻風沒有那麽容易死了。

夏天弦沈默了半天，卻道：“父王的刀刃上……塗了毒藥……”

楊曇雪渾身都抖了一抖，差點摔倒，臉色蒼白地抓著夏天弦的袖子，厲聲道：“你為什麽不早點說？！”

夏天弦皺了皺眉：“我……不該說這話，只是……”他不想看到楊曇雪希望越大，卻失望越大。定定地看了她半天，才慢吞吞地又說了一句話，“不過不是什麽秘毒，尋常郎中應該能解，只不過……他也得撐到那個時候。”

楊曇雪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來：“那還好……我在他的袖袋裏裝了一瓶解毒藥，即便不能清除他身上的毒，也能拖延一下時間……”

但願如此。夏天弦默默地看著楊曇雪如釋重負的臉，心想，自己剛才要是不說那句話，她大概就不會心痛了吧。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去，一枝枯萎的樹枝斜斜地攔在了河面上，勾住了一襲藍色的外裳。楊曇雪沖過去將衣服扯下，手默默地探入了袖袋，掏出了一疊被水打濕的銀票，還有一枚……繡著一只火紅色小狐貍的白色香囊，卻唯獨沒有那瓶解毒藥。

楊曇雪怔怔地看著那枚白色的香囊，輕輕地捧起來，緊緊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知道了，他在告訴我……他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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