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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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實究竟如何呢?

楊曇雪在裴幻風的袖袋裏塞了一瓶解毒藥沒有錯,但是那也並不代表裴幻風就真的把解毒藥吃下肚子了。

事實上,他跳下陡崖的那一刻,右手抓著劍狠狠地釘在巖壁上,緩了緩下墜的趨勢,這才想起袖袋中海油楊曇雪給的解毒藥。

夏雲華在刀刃上抹的毒藥並不是什麽見血封喉的劇毒,倘若沒有楊曇雪這瓶解毒藥緩解情況也要不了他的命,但崖底便是湍急的河水,能夠支撐久一些,總多一分獲救的把握。

可裴幻風剛掏出那瓶藥,便狠狠地撞到了一塊突出來的巖石上,渾身都顫了一顫,手一抖,藥瓶便從拳中掉了出去。

裴幻風無奈地嘆了口氣,運起內力將自己的劍震出來一些,好讓自己繼續下墜。

大裴的太子殿下墜崖的事情已經鬧得人盡皆知,他若是盡力爬上崖頂,怕也會被人誤認成厲鬼作祟。不若順水推舟地摔下河中,尋戶人家求救,安安穩穩地住下來,再做打算。

左肩的傷口又裂開了,裴幻風倒吸了一口氣,卻也無可奈何。

以阿雪的聰明,推算出他的一切謀劃所需的時間絕對不會超過半天,若是今日入夜之前還不能找到寄宿的人家,十有□他會被阿雪找到。

只是……即使找到又如何?如今他已經是一只“鬼”,阿雪也無法將他帶回軍營啊。

裴幻風放松了劍尖,繼續往下滑,看準了距離,深吸一口氣,拔出釘在巖壁上的寶劍,跳進了河水中。

雖則裴幻風的水性非比尋常,但這一次夏雲華砍在他身上的那一刀可真是讓他大傷元氣。雖是八月的炎熱天氣,水中卻始終沁著一股涼氣,裴幻風哆嗦了一下,趕緊運起內力調息了一陣,這才向下游游去。至於為什麽不上岸,只是因為崖底的蟲蛇太多,如果出水,便免不了被毒蛇咬上那麽幾口,性命更加堪憂。

途中裴幻風的外裳被一根斜出來的樹枝勾了一個大洞,以裴幻風的性子,這衣服是不能穿了,便脫下來,由著它掛在那裏。突然想到袖袋裏還有楊曇雪送他的香囊,於是又折回去取。香囊本有兩只,一只是楊曇雪在西寧時送他的,彼時她不懂情,也不曉得他對自己的心意,卻陰差陽錯地買來了香囊,借口“這只狐貍長得挺像你的嘛”送給了他。另一只則是繡球節時楊曇雪在小攤上一時興起買的,只因尋不到繡有繡球花的香囊,便挑了一只繡了秋海棠的送給他。

裴幻風望著這兩只香囊楞了半晌。他總是要留下一只香囊,打消一下楊曇雪的擔憂。可是……留下哪一個呢?

其實他都不舍得。

猶豫了半天,裴幻風終於決定取走繡有秋海棠的香囊,畢竟那是楊曇雪第一次向他表白——雖然沒有直接說出口。

握緊了手中的香囊,裴幻風繼續向前游去。

到達一戶人家的門前,裴幻風已經是筋疲力盡。因此,當屋內終於有人應聲出來開門之時,裴幻風便終於很放心地暈了過去。

出來開門的是一個穿著嫩黃色衣衫的小姑娘。她好奇地瞅了半天裴幻風身上的白色裏衣,嘟噥了一句:“這一身衣裳的價錢,怕是能讓我們家吃上一年了吧……”一邊把裴幻風拖進了屋裏。

太陽已經落下山去,周遭都是一片漆黑。小姑娘看不清裴幻風的情況,只好點起了一盞油燈。

油燈一亮,正準備睡覺的一個婦人也披了衣服過來,皺眉道:“雨兒,發生什麽了?”

被稱作雨兒的姑娘點起油燈來照了照裴幻風的臉,道:“阿媽,剛才……是他在敲我們家的門。”

裴幻風唇色青白,左肩上的傷口正在發紫發青,無法愈合,泡在水裏太久,已經開始化膿。

婦人看了他這麽一副落魄的模樣,便擺了擺手道:“他傷得這麽重,看來是走不動了,就留下他吧。”

雨兒眼巴巴地瞧著婦人,道:“阿媽……”

婦人摸了摸雨兒的頭,慈愛道:“想說什麽?”

雨兒的臉紅了紅,但油燈的光太暗,誰都看不到她臉上的羞赧之色,只聽她晃著婦人的手吞吞吐吐著:“這位公子身上的傷……需,需要靜養……所以……”

“所以,你是想阿媽阿爸將床鋪讓給他?”婦人嘆了口氣,“好吧,我的雨兒長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了……”

雨兒的臉又紅了紅,轉身回去架著裴幻風的胳肢窩努力將他拖到床上。婦人跟在她身後,搖了搖頭:“雨兒,這公子一看就非富即貴,平日一定見識過不少貌美的姑娘,我的雨兒雖說長得不差,但阿媽卻自知絕對留不住他的目光,你這是……”

“阿媽,你不是常跟我說,沒有嘗試過的事情,絕對不能輕言失敗嗎?”

婦人嘆了口氣,只好隨她去。

沒有嘗試過的事情,絕對不能輕言失敗。她的確這麽說過,但卻不能用在如今這位俊美公子的身上。這婦人年輕時也是一個富商的女兒,家中尚有幾分薄彩,但她卻不知怎麽鬼迷了心竅地瞧上了當時路過縣城的一個年輕公子。那公子風流瀟灑,舉止優雅,談吐不俗,活生生將一顆情竇初開的少女心給勾走了。之後她便在家裏大鬧了一會,死乞白賴地說非他不嫁,嫁過去之後才發現那公子已經有十六房妻妾,都是年輕漂亮的姑娘,許諾的時候一往情深地說什麽一生一世一雙人,到頭來被騙進後宅,一點一點被時間磨滅著曾經火熱的心和青春。

她算幸運,後來那花花公子又納了幾位漂亮的小妾,沒空來搭理她。從一開始就失望透頂的她便不再爭寵,後來卻被一個天天給她送飯的下人看上,日久生情。那風流又花心的公子在她嫁進門後第三年就因為縱欲過度,死在了牡丹花下,她便終於得以逃脫。

只是這番話,即使切切實實說了出來,雨兒也未必相信,反而還會與她增添幾分嫌隙。婦人沈吟半天,到底不再作聲,只拉起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丈夫,滾進了稻草堆裏。

次日一早起床,婦人便到隔壁將村子裏面唯一的郎中請了過來。村子裏的人都與他們一家熟絡,而行醫的這位徐郎中心善,乃是一位大好人,看診從來不故意提價,若見到窮得連診金都給不起的窮人,還會掏錢幫忙買藥。

如今唯一的辦法,也只能是速速救醒這位公子,讓雨兒見識見識何為人心險惡。

徐郎中開了兩副藥,一副外敷一副內服,便回去顧自己的藥堂了。

雨兒忙前忙後地終於將兩副藥備齊,幫裴幻風敷好了傷口後便有些茫然失措:這位公子尚在昏迷之中,可要如何餵藥才好?

幸而裴幻風武功還未失,身體的底子也好,這藥敷了約莫有一個時辰,便悠悠醒轉。雨兒大喜過望,便趕緊跑去煎藥了。

裴幻風環顧一周,這間小木屋雖然舊了些,但好歹結實,有了他的容身之地,接下去的計劃,才能夠實施。

也許……那並不能算作是一個計劃。

打量完畢自己身處的環境,裴幻風的目光落到面前的婦人身上,微微一怔。他自認為自己的這副皮相優秀,即使未到男女皆宜老少通殺的地步,但作為一個女人,也是沒有多大可能對他露出這種警覺的目光來的。

揉了揉額頭,裴幻風無奈道:“這位……呃,這位大娘,在下昨晚是不是夢游了把您家的屋頂拆了?”應該不是吧,屋頂還好端端地在自己頭頂。

“那……是在下把你們家的被子撕了?”應該也不是吧,被子還好端端地蓋在他身上呢。

直到一身嫩黃的雨兒端著碗藥滿面驚喜地朝他走來,裴幻風才曉得這婦人對他警覺的原因。

大概可能也許……是因為自己勾引了她女兒吧?

裴幻風覺得自己很無辜,他昨晚還沒見到這屋子裏的人就昏迷過去了,直到剛剛才醒,他覺得自己著實沒有那能耐在昏迷的時候勾引走一個小姑娘的心。他想,唯一的可能就是,這位姑娘想入非非了。

唔,又是一個被話本子禍害大好青春的姑娘。

娶了楊曇雪之後,裴幻風往日的“風流”事跡便收斂了許多——即便他從前也不甚風流,只是太多太多姑娘會錯了他的意。但自從跟了楊曇雪後,她便手把手教了他如何才能幹凈利落地斷了一個姑娘的旖旎念想,以免惹上滿身的風流債。

跟著楊曇雪……唔,好像反了?不過,他喜歡,管他的。

拋了腦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裴幻風伸手就想接那小姑娘手中的藥碗,卻發現左手握了個東西,略一思索,便將手中的東西塞到懷裏,然後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雨兒目瞪口呆地看著裴幻風,半天才道:“你不怕我害你麽?”這些嬌貴的公子,不是都會擔心被別人下毒的麽?瞧他肩上的傷口就是中了毒的模樣,難道說……他居然如此信任她?雨兒的小心臟不由得撲通撲通跳起來。

若是往日的裴幻風,他必定會挑起眉,笑容中有三分邪氣,三分隨意,三分調戲,還有一分半真半假地溫柔,勾著姑娘的下巴道:“你舍得麽?”而如今的裴幻風卻曉得這是調戲,而調戲這碼事卻不是對誰都可以肆無忌憚的,更何況除了自家媳婦,目前他沒有心思調戲任何人。

裴幻風似笑非笑,擡手將藥碗放在床上,只道:“若是你想死,可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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