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曇雪集結好兵力趕到戰場時，兩軍仍在對峙。

她撥轉馬頭，回頭看了一眼卓青松，輕聲道：“卓公子……情況如何了？”

卓青松沈吟了一下，終是緩緩開了口：“裴幻風帶著一百親衛入了陣之後，幾乎全軍覆沒，有幾個親兵逃了出來，卻言親自見到裴幻風被幻陣所困，往前走去，便突然消失不見。而我……則遠遠地見他跳下了山崖。”

楊曇雪笑了笑：“我知道了。”

她並沒有急著去找裴幻風的下落，而是領著兵上前叫陣去了，一邊遞給卓青松一張地圖：“照著我地圖上的標識走，那條小路可以直通西寧軍隊的中軍，到時和我一起包抄了他們。”

卓青松一驚，擡起頭看到楊曇雪眼中散發出來的奪目卻不刺眼的光芒，第一次覺得這個女子竟是從未有過的陌生。

按照她跟裴幻風的交情，一般女子總會先分出兵力去搜救自己的親□人，找不到人則無法安心做事。而楊曇雪顯然是獨特的，在這種情況下還只是想著如何打贏這場仗，而不是一門心思地去尋找裴幻風，又或者說隨他一同跳下山崖殉情。

楊曇雪似乎看穿了卓青松的心思，歪了歪頭，一句傳音入密就飛了過來：“嗨，想什麽呢，裴幻風如今墜崖，我們也幫不上什麽忙，如果天意如此，他早就死了，能找到又如何？倘若他命不該絕……也不急於一時。”

也許……裴幻風所說的“她很聰明”，最深層的含義就是——無論處於什麽環境下，楊曇雪都能冷靜地作出判斷，而不會被情感沖昏了頭腦。

卓青松讚賞的目光放在了楊曇雪身上，卻見她懶懶地一拉馬韁，就開始了罵人。

裴幻風生死不明的消息似乎絲毫沒有打垮這個清冷高傲的女子，她微微揚起唇，本來就毒舌的性格在此刻被無限放大，對著自家親爹和親哥哥，什麽汙穢的詞句都能罵得出口。

“媽的，夏雲華你這個生孩子沒屁/眼的蠢貨，以為死了一個裴幻風我們就會退縮了嗎？”

“快點放馬過來吧，用幻陣騙騙小孩子有什麽意思，還不如真刀真槍來得過癮。”

“呵，夏天弦你這個縮頭烏龜王八蛋，虧我和那狐貍還好心放過你一條狗命，到頭來可是把恩人都忘了……呸呸呸，說你是狗，你還辱沒了狗的名字！一條狗還他娘的知道忠誠懂得報恩，你夏天弦就知道個屁！”

“怕了吧？不敢出來應戰吧？夏天弦，我想你應該還沒忘記我說過的話吧？既然敢打裴幻風的主意，就別不敢承擔後果！我說過的，裴幻風如果出了什麽問題，就他娘的拿你的江山來陪葬！”

“哧，夏雲華他媽生他的時候估計就沒把屁/眼生出來，看他那一臉便秘樣，怕是常年排洩不暢造成的吧……各位！如今夏雲華要侵占我大裴的江山，一面害死太子殿下，一面又裝成縮頭烏龜，這一仗，我們不殺他個落花流水，便無臉再見父母鄉親！”

楊曇雪帶過來的這支軍隊，大多數士兵都是來自大裴的，被楊曇雪這番激昂的話語一激，已經個個的躍躍欲試，再加上楊曇雪如脫弦的箭一般奔了出去，便都爭先恐後地跟著楊曇雪沖鋒殺敵。

西寧的軍隊本來就不是為保家衛國而戰，為的是國君野心勃勃，想要開疆拓土。但平日裏卻過著安逸舒適的日子，人人都是被強征入軍隊的，自然不樂意打仗，因此大裴軍隊一沖，便已經露出退意。

夏雲華哼了一句：“誰敢退後！斬立決！”

士兵們便也只好別別扭扭地沖鋒，但明顯是無心戀戰，只要對方不殺了他們，便也有氣無力地隨便拿著手中的長槍擋一擋，只待這場戰役結束。

楊曇雪不願殺人，因此路過時只象征性地砍了幾個比較勇猛的先鋒的頭領，便直沖到夏雲華面前。

“人心不足蛇吞象……”楊曇雪搖了搖頭，青鋒揮出強勁的劍風，卻依舊沒有取夏雲華性命的意思，直直削向夏雲華的左手，嘴角勾出一絲冷冽笑意，“夏雲華，這麽多年了……你還是像她說的一般，自大又自私。”

夏雲華看見楊曇雪的樣貌時眼神有幾分恍然，可正是這一瞬間的怔然卻讓楊曇雪占了上風，一劍削去了他的手甲，這才反應過來，揮起長刀阻擋楊曇雪的攻勢。

“你到底是誰？”夏雲華看她的目光開始有幾分危險起來。夏雲華再是白癡，也曉得，倘若楊之南還在世，絕不會長了一張如此年輕的臉龐，而這張臉，卻又同年輕時的楊之南長得那麽像。夏雲華第一個反應就是有人借著他和楊之南的舊情，想要迷惑他。

“呵，”楊曇雪單手揮劍，劍劍淩厲，卻無一劍直取要害。她擡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笑容有幾分慘白，“長得很像，是不是？如果我可以選擇……也不想長了一張這樣的臉。”

夏雲華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眼中恍然了一下：“你，你是……”

不，不可能！之南去世前留給他的那個孩子是自己一手撫養長大的，怎麽可能還有另一個……可是這孩子卻長得和之南這麽像……

夏雲華一分神，便被楊曇雪狠狠一刺，劍尖一偏，擦過心臟刺中了胸膛。

他怔然擡起頭，似是難以置信地望著插在自己胸膛的劍鋒，結結巴巴、又哭又笑地道：“你怎麽會是……如果你真的是……又怎麽會想殺我？”

楊曇雪神色淡淡：“一碼歸一碼。我雖答應過娘親，不會殺了你，但你一次兩次傷害裴幻風，次次致命，我不能殺了你，但找你討債，還是必須的。”她垂下眼簾，“而且，我想，王上莫不是已經忘了我說過的那句話了吧——如果裴幻風出了什麽問題，我就要你寧國的江山陪葬。”

夏雲華伸出手去想摸摸楊曇雪的頭，伸到一半卻又垂了下來，斟酌著問道：“你……很喜歡裴幻風？”

楊曇雪收起劍，蒼白的臉上浮現一個慘淡的笑容：“不是喜歡。”半晌，補充道：“那是愛。”

裴幻風之於她，是比娘親還重要的存在。她可以失去娘親，失去任何人，但獨獨不能失去裴幻風。失去裴幻風後她會變得怎麽樣，她沒有想過，也不敢去想，只因想一想都會痛不欲生。

拔出劍後傷口的血幾乎是噴薄出來。楊曇雪那一劍沒有刺中心臟，本不應致命，可血液大量的流失還是讓夏雲華昏迷過去。而夏天弦到底是個孝子，遠遠地趕過來接住了夏雲華下墜的身體。

楊曇雪冷冷看了他們一眼，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道：“你們回去吧。”便鳴金收兵。

但放過了夏雲華父子，他們麾下的那些士兵將領可沒有那麽好的運氣。卓青松抄了小路繞到了西寧軍隊的後方，大量的士兵被卓青松和楊曇雪兩人包了餃子，只得束手就擒。

一場仗打完，已經是夕陽西斜。卓青松壓著降兵遠遠走來，在楊曇雪肩上狠狠拍了一掌，笑道：“這回我們可是大獲全勝，又可以好好地喝一頓酒了！”

楊曇雪斜眼瞧了瞧意氣風發的卓青松，突然不懷好意地勾起嘴角來：“我聽說卓公子上回著了一身華貴的女裝陪著幽蘭公子在屋頂上喝了一夜的好酒，卻不知道小女子是否能有這個緣分一飽眼福，觀得卓公子盛裝出席的天人之姿呢？”

“……”

對此，卓青松唯一的想法就是：裴幻風你快點回來啊管好你家媳婦兒吧！！！他不想再被樣式繁覆的女裝折磨還把腰帶打成死結一整天都脫不下來了啊啊啊！！！

默默地在心中吶喊過後，卓青松卻很驚奇地看見楊曇雪的臉上劃過了一道極淡極淡的淚痕。

她還是哭了。

原本以為這女子已經足夠冷靜，冷靜到聽見裴幻風的死訊後第一時間做的不是去搜尋他的下落，而是先打退兵臨城下的軍隊。冷靜到甚至拿出地形圖告訴他可以兩邊夾攻，冷靜到告訴他如果裴幻風真的死了……也無法覆生。

可是他卻偏偏忘了她還是個女子，忘了裴幻風對她來說的重要性。

他以為她能夠坦然面對這次的變故，她卻默默地淌下了淚水。

也許一切的一切，不過是因為，他是裴幻風，她是楊曇雪。

“你要去找他嗎？”剛問出這句話，卓青松就想甩自己一巴掌。

“可是天色已經不早了……不如……”

楊曇雪微微擡了擡手，止住了他後面的話語。

“我知道。可是至少讓我確定他的生死……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楊曇雪悠悠地道，從袖袋中摸出裴幻風贈與自己的白玉令牌，舉起手中的令牌喝道，“影主令在此，如見影主。影衛出列，聽令！”

“從影在此。”

“隨影在此。”

“竹影在此。”

“請影主下令！”

“到達此處崖底，全力追尋裴幻風的影蹤。”楊曇雪想了想，還是有些不放心，又補充了一句，“我跟你們一起去。”

“是！”

下令後，看見從認識裴幻風開始就頗為熟悉的從影跪在自己面前，楊曇雪的表情不禁有幾分怪異：“你不是貼身保護裴幻風的影衛麽，為什麽還讓他墜崖了？”

從影低著頭，道：“回稟主子，三天前公子就令屬下前往主子身邊，保護主子。”

自從自己和裴幻風成親之後，這群影衛便將自己視作了第二位主子一般地信任保護，因此楊曇雪也不疑有假，只是卻好奇裴幻風今日明明要出征，卻不帶上自己的影衛作為保護。

楊曇雪跳下了馬，向卓青松拱了拱手，唇角習慣性地泛起笑容：“卓公子，晚上和士兵們的聯歡，我必定不會缺席，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先行告辭！”

陡峭的崖底有一條湍急的河流。一個滿臉傷痕的年輕人拼盡全力才從河裏掙紮了出來，身上統共只剩下了一襲白色裏衣，左肩上寸來長的傷口猙獰可怖，深可見骨。他一瘸一拐地在河邊走著，挪動到一間小木屋門口，身後落下了一大片水漬。

他靠在木屋的門上敲了敲門，倚著門歇了歇又繼續敲。斷斷續續地敲了一陣，木屋裏的人終於開了門走出，而那年輕人摔進了門內，就此昏迷過去。

開門的女孩子看了看這年輕人的衣裳料子，低聲咕噥道：“這一身衣裳的價錢，怕是能讓我們家吃上一年了吧……”一邊拖著昏迷的人進了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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