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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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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文武百官們怎麽阻攔,終於裴幻風還是請了旨領兵親征去了。

皇帝陛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勸說著心如鐵石的某太子殿下:“皇兒,你如今出征去了,就不怕你家媳婦兒在家裏獨守空閨嗎……”

裴幻風轉過頭去,微笑:“她會跟著我一同出征,才不會獨守空閨。”

“……”被某狐貍噎了一下,皇帝陛下再接再厲勸說自家兒子,“可是,那是戰場啊,戰場上到處都是危險,你就不心疼你家媳婦兒……”

某狐貍依舊笑得風度翩翩:“我心疼,我心疼有用嗎,她還不是照樣纏著要去。”

“……”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瞬間蔫了。

好吧,他懂了,自家皇兒這不是去打仗的,完全是去充當護花使者的!

連皇帝陛下都松了口,文武百官再是阻攔又能怎麽樣,最終聖旨一下,太子殿下還是親征去了。

本來打算繼續卯足了勁兒往裴幻風後院塞人的大臣們也縮了手腳,開玩笑,這個時候把自家女兒塞到裴幻風身邊當側妃,那不是明擺著讓自己女兒獨守空閨嘛——除非誰有這個膽量學著太子妃一點,跟著太子殿下出征去。

可這滿朝上下有幾個舍得讓自己的女兒去西南那荒蕪的地兒受苦受累啊,就算他們願意,他們的那些個兒一日三頓參湯養著的閨女兒也受不了啊,萬一病倒了怎麽辦?

因此,不止蠢蠢欲動的大臣們閉上了給裴幻風介紹婚事的嘴,被塞進裴幻風後院的那些側妃們也消停不少。

畢竟還是自己名義上的丈夫,有哪個是不擔心的,但更多的卻是在擔心自己的後路,若是裴幻風當真戰死沙場,自己又應該怎麽辦。

人嘛,都是自私的。人道是患難見真情,到了這個時候,便什麽情都試探出來了。

裴幻風的那群側妃更多是擔心裴幻風戰死沙場後自己的出路的,也沒幾個能擺出十八相送的姿態來,反倒是準備跟著太子殿下出征的太子妃楊曇雪在那裏跟他膩歪上了。

“哎,我說,如果我這次真的戰死沙場了,你怎麽辦?”裴幻風叼著個煎餅翻著膝蓋上的一本破爛兵書,調笑道。

楊曇雪趕緊撲過去捂住他的嘴:“別胡說。”

“哎,我是認真的啊。”裴幻風直了直身子,將整個煎餅塞進嘴裏嚼巴嚼巴囫圇吞了下去,眼眸裏卻是從來沒有的嚴肅表情,“自從那次八皇兄被人下了那樣罕見的蠱毒我就該知道……朝廷裏有人跟西寧串通好的,只是那時卻不曉得……”頓了頓,似乎什麽該說出來的卻又連著剛才的煎餅一起吞了下去,裴幻風擡眼定定地望進楊曇雪的黑眸裏,黯然道,“這回一去西寧是艱險無比,若是我戰死沙場……你怎麽辦?”

“我才不會讓你死。”楊曇雪嘀咕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如果你敢死在我前面,我定是要狠狠地鞭一回屍,然後嫁給別人,氣死你。”

裴幻風緩緩地摸上她的發頂,半晌,輕輕一笑:“也好。”

本來以為裴幻風只是在同自己開玩笑,楊曇雪自然沒有往心裏去。只是很久以後,她再次回想起這一日的對話,卻真真是苦笑不得。

原來早在出征之前,這只狐貍,就已經算計到了後來會發生的事情。又或者說——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這一日裴幻風把他父皇塞給他的那些側妃全部集中了起來。有那麽些側妃還是第一次面見裴幻風,臉上的表情簡直可以算作歡呼雀躍,卻沒想到裴幻風定定地望著她們看了許久,只說了一句話。

“如果這一次出征,我不幸戰死沙場,你們就都改嫁了吧。”

所有人齊齊楞住,連楊曇雪也不例外。

“餵,臭狐貍,你到底在說什麽渾話!!!”

裴幻風轉身又露出了一個笑容:“其實,現在就改嫁也可以的。反正……你們留在我這裏,也是守活寡罷了。”

楊曇雪笑嘻嘻地去敲他的頭:“擔心誤了人家姑娘的終身大事就說嘛,別什麽死不死的,多難聽。”

三日後,裴靖毓在禦花園設宴招待裴幻風和楊曇雪夫妻,一為洗塵,二為送別。

那一日,兩人都穿了便裝出席,裴幻風依舊一身藍衣,楊曇雪卻也罕見地穿了一身藍,裴幻風穿得優雅風流的藍色到了她身上卻是清冷淡薄,如同畫中走出的人兒,神仙伴侶。

裴幻風攜著楊曇雪走進來的時候大家都在發楞,只覺得這對璧人也是一處優美的風景,般配得讓人不忍心拆散,似乎哪個位置上換了別的人都會打破這種美好。

直到裴幻風擡起酒杯直言自己來遲了要自罰一杯時,眾臣才回過神來,你一言我一語,宴席逐漸變得熱鬧起來。

“該罰,該罰!哈哈哈,明明太子殿下才是主角,怎麽能夠遲到呢?”

“殿下,臣敬您一杯,祝您旗開得勝,凱旋歸來!”

裴連星也端了杯酒蹭過來主桌,淡淡地看了一眼裴幻風,言簡意賅道:“百年好合,早生貴子。”一飲而盡。

“哈哈哈!這又不是婚宴,說這些旁的幹嘛!”

“應該的應該的,太子殿下跟太子妃可真是恩愛異常啊,不然太子妃怎麽會跟著太子殿下一同出征……哈哈哈……”

有人喝醉了,有人還清醒。有人……在裝醉。

有人想給楊曇雪敬酒,卻被裴幻風一一攔下。

“呃……抱歉,我家阿雪酒量不太好,喝醉了就挨個調戲人……呵呵,這酒我還是幫她喝了吧。”裴幻風幹笑一聲,搶過了酒杯。

“原來是這樣……哈,看來太子妃沒少調戲太子殿下吧?”

楊曇雪臉上一片通紅。

“那是自然。”裴幻風似乎也有點醉了,握著楊曇雪的手搖搖晃晃坐下。

中書令謝安南依舊亦步亦趨地跟著,扶著裴幻風的肩道:“太子殿下……”

變故就發生在那一瞬間,漫天遍地黑壓壓的此刻向一整個禦花園籠罩過來。裴靖毓慌忙大喊救駕,卻沒有一個侍衛趕過來。來赴宴的顯然都是文官比較多,而武官們卻也沒有幾個帶了武器來赴宴,一時都有些手忙腳亂。

方才還搖搖晃晃一副快要支撐不住的太子殿下這時卻從腰間抽出一把軟劍來,不慌不忙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打了個哈欠道:“父皇,別喊了,你的那些侍衛們都被蒙汗藥給迷暈了。”他剛才進來之前就跟楊曇雪一起檢查過了,雖然不曉得迷藥是誰配置的,但絕對質量有保證,睡到明天早上都醒不過來。

而站在裴幻風身邊的楊曇雪則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扔中最近的一個刺客的胸口,搶下一把劍來。在外圍倉促躲藏的文臣們只見刺客環繞的中心突然閃過幾道耀眼的劍光,地上便已經多了幾具屍體,缺了一個口,一堆身穿藍衣的男女各持著一把劍站在那裏。

裴幻風環視一周,打量了下刺客的人數,突然漫不經心地笑道:“居然派出這麽多精英殺手來取本殿下的命,本殿下真是深感榮幸啊……”

語氣悠閑得好像剛才不是殺了幾個人,只是喝了幾杯茶而已。

轉過頭,他深深地望了一眼楊曇雪,揚起一抹不羈的笑容:“本殿下再不濟,也不至於連解決幾個小嘍啰也手忙腳亂。”話音剛落,他便奪了她的劍,一指封住了她的穴道,一把提起她的領子丟給一旁滿臉擔憂之色的謝安南,“謝大人,可要幫本殿下把人給看好了。”做完這一切,他握住手中的劍,漫不經心地一揮,阻斷了三人的攻擊,進入了戰局。

已經有不少跟隨著父親一同前來送別裴幻風的千金小姐們開始在旁邊為他叫好。

不過,這種“讓耍帥來的更猛烈一些”的傻逼感是腫麽回事啊!!!

謝安南扶著楊曇雪後退了幾步,一邊默默擡頭望天。

楊曇雪異常地安靜,對於裴幻風隨便地點住她的穴道並且丟到一邊的舉動居然沒有半句抱怨的話語,只是靜靜地凝望著那個藍色的身影,一雙黑眸無波無瀾。

“抱歉,你擋住我的視線了。”

那擋住她視線的白衣公子轉過頭來,她這才看清楚原來這人是連朔。連朔看到她似乎有幾分詫異,走近幾步恭敬道:“太子妃還留在這裏實在不妥,刺客一時半刻未能驅逐,太子妃留在禦花園裏實在危險,不如——”

楊曇雪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怕死的話可以先走。”

“可是……”

楊曇雪抿起唇,眼神倔強:“我要留在這裏。”

“太子妃還是別耍小性子了,這裏如今危險重重,還是由下官帶你走吧……”連朔說著便要去拉她的手。

這便是連朔不曉得楊曇雪的性格了。她表面上看起來雖然是極為溫柔隨和的一人,但骨子裏卻是極度的倔強執著,一旦做出了決定,那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讓她改變分毫。這也是為何剛才裴幻風出手將楊曇雪的穴道點住的原因。因為他實在太了解楊曇雪,這種情況下她必定會出手,而在這麽多刺客的圍攻下他卻未必能保全她。裴幻風心裏明白這群刺客的目標只是自己一個人,便早早地將楊曇雪推了出去。

被連朔拉住了手,楊曇雪一臉不爽,冰冷的眼神牢牢鎖在面前的俊俏公子身上:“信不信我剁了你的手。”

“不信。”連朔抓著她的手又緊了緊,就在這個時候,楊曇雪動了動唇,一口鮮紅的血液噴到了對面的人身上,他擰起眉,訝異道,“你怎麽了?”

“沒什麽,小小內傷罷了。”她擡起手擦了擦唇畔,一朵艷麗的血花暈染在藍色衣袖上,掙脫了他的手朝前走去,卻又被一把抓住了衣袖。她轉眸盯住連朔,眼眸像一汪深不可測的寒潭。連朔楞了楞,再回過神時手中只剩下半截衣袖。他驚訝地擡起頭,只見楊曇雪已閃身到了裴幻風身後,手一擡便止住了幾把劍同時對裴幻風的進攻。

幾個刺客見自己的劍招送不出去,只好急忙收回來,卻發現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退不了一分,不由得面面相覷。仔細一看,幾人聚在一起的劍居然只由一根細細的銀線纏住,心下大驚。

楊曇雪淡漠擡眼,冷冷一笑:“想殺裴幻風?那就看你有沒有那個命來殺了。”

其中一個刺客猛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是——”

他曾經聽說,十年前金盆洗手的第一殺手便是以銀線為武器,柔軟的銀線從他手中化開,比靈蛇的腰肢還要靈活,比削鐵如泥的寶劍還要鋒利,銀線一旦出手,無人能夠幸免。

只是他再也無法將這一信息傳遞給他的同伴,因為下一秒鐘他已經死了。到底的幾個刺客全身上下唯有咽喉處一點比針更細的紅點,再無別處傷口。這樣短的時間,竟無人能夠看清楚她如何出手。幾個帶了暗器的刺客將將傷了裴幻風,忽而瞥見這邊的戰局不太妙,於是隨手扔出幾把暗器,卻不料暗器在近身前突然轉了方向,更快地朝自己襲來,隨後一根極細的銀線迅速劃過咽喉。

銀線劃破空氣卻不發出一絲聲音,刺客頃刻間又倒下十人。刺客們見勢不妙,分了更多人手將楊曇雪團團圍住。她的銀線伸到身後將暗器一一送回,左手在懷中一探,一把黑色檀木扇出現在手中,迎上同時刺過來的五把劍刃,震得幾人各自退了一步。正當黑衣刺客開始認真地打量起她來,估摸著這麽多人圍攻一個能有多大勝算之時,突兀地傳來一聲輕笑,包圍圈中的藍衣女子冷冷勾起嘴角,展開檀木扇那空白的扇面不緊不慢地搖著,清冷嗓音浸滿殺氣,好似剛出鞘的嗜血寶劍:“我聽說,江湖上料理仇敵最上流的三種手法,一為見血也殺人,二為殺人不見血,三為不殺人也不見血,恰巧這三種手法我都使得不錯,你們,”頓了頓,“是想要嘗嘗哪一種?”

話音剛落,楊曇雪並沒有留給他們思考的時間,左手一動,十二骨的檀木扇現出扇中所藏的十二把利刃,一閃身便割斷幾人的咽喉,如砍瓜切菜那樣簡單,同時右手銀線纏繞住刺客們的劍鋒,內力運轉,劍刃紛紛斷成兩截。

不多時,偌大的花園裏頭就已經遍地血腥,方才還為太子殿下喝彩的千金小姐此時已背過身去嘔吐,一直東躲西藏的官員們也被楊曇雪臉上修羅一般的殺氣給驚得後退了幾步。

楊曇雪差不多料理完包圍自己的人,才抽空去望了一眼裴幻風的狀況,他身上有多個傷口,心口處的劍傷傷得尤其重,又被毒鏢刺中,雖已將毒鏢拔出,可由於時間倉促,並未運功將毒素排出,唇色開始發紫,表明毒素已經開始擴散,狀況十分不好。

她分了分神,冷不防對面一把匕首刺來,她讓了讓,但因為估算錯誤,匕首還是沒入了她的左肩。她悶哼一聲,銀線已然割斷敵人的氣管。她拔出埋在肩膀中的匕首,迅速點了止血的穴道,在袖袋裏摸出毒粉就開始陰人。

最後只剩下一個刺客之時,裴幻風也已經是強弩之末。楊曇雪哼了兩聲,十二骨的檀木扇脫手飛出直直貼著那人的臉擦過去沒入泥地中,冷聲道:“我留你一命,回去告訴夏雲華,看在楊之南的面子上,我放他一馬。但是,只要裴幻風出了什麽事……”她伸手將檀木扇□,嚇得那刺客險些暈厥過去,她卻只是冷冷一擡眉,“他的性命我可以不要,那麽,他的江山就要跟著裴幻風陪葬!”

句句話,擲地有聲。

嚇傻了的刺客反應過來後趕緊溜了個沒影,而縱觀整個禦花園的大小官員卻還沒能回過神來。

回過神來後的反應大多是:

“哦,我的天啊,夏雲華好歹也是一國之君吧,太子妃就這麽恐嚇他沒有關系?”

“我本來以為太子妃是個溫柔的美人,沒想到……咳咳,太子殿下每天肯定被太子妃折磨得要嗆吧。”

眾人沒想到的是,剛才還一臉冷冽的太子妃轉過頭卻抱著太子殿下哭成了個淚人兒。

……這是在幹嘛?玩兒變臉麽?

楊曇雪哽咽著,緊緊抱住裴幻風,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他的名字:“裴幻風。”

裴幻風擡手艱難地摸摸她的臉:“嗯。”

“裴幻風……”

“我在。”

“我不準你死……”哽咽著說完最後一句話,楊曇雪就抱著裴幻風的腰,幹脆哭暈了過去。

也許,那麽冷冽的表情,那麽狠絕的手段,最終的原因,不過歸結為裴幻風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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