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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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裴幻風還是像照常那樣上朝去了,雖然現在他在朝中已經沒有什麽職位,但說到底他太子的位置擺在那裏,裴靖毓又早早地頒下了太子監國的旨意,裴幻風要上朝,文武百官也不能攔著不是。

而楊曇雪則是回家省親去了——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說法,實際上麽……

“賤人,狐貍精!你還回,回來做什麽……”楊琉雅有心將她攔在楊府門外,卻被楊曇雪輕描淡寫地用一只手撥開,大步跨了進去,只好追在身後叫罵著。嘴上罵得氣勢十足,但被楊曇雪輕飄飄地睨了一眼之後身體卻下意識心虛地往回縮。

“我這才不在幾天,柳姨娘就將你慣得連這麽不要臉的話都能說出口了……”楊曇雪轉過身,輕輕捏著楊琉雅的下巴往上擡,臉上波瀾不驚,依舊是一成不變的艷麗笑容,“俗話說,長姐如母,看來,我這個‘母親’還是少不了要管管你這不懂事的女兒了……”

“啪”地一巴掌刮在楊琉雅臉上,火辣辣的直生疼。楊琉雅後退了一步,瞪著楊曇雪,難以置信道:“你,你居然敢打我……”

“居然?”楊曇雪別開眼去,輕笑,“我為什麽不敢打你?你以為,如果不是我向父親提出要求,你有今天的地位麽?”

聽到動靜急忙趕過來的柳氏趕緊護住了自己的女兒,聽到這話也驚訝地擡起了頭:“你這是,什麽意思?”

楊曇雪滿不在乎地撇嘴:“本來我十歲那年父親要把家中事務交由我處理的,但是我嫌麻煩推拒了,建議父親將柳姨娘扶為平妻代管事務……”

柳氏後退了一步,失神道:“代,代管?”

“嗯。”楊曇雪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等我什麽時候有這個能力接手了再接過這一重擔……”

“你……”柳氏驚得六神無主,這個一直在家裏淡漠無比充當隱形人的正妻嫡女,居然在楊武心中占據了這麽大的分量?

楊曇雪掀了掀唇角:“柳姨娘,你是不是在想,當初怎麽沒把我毒死?”

柳氏心中又是一驚,難道當初她做的那些事情被發現了?

“發現?”楊曇雪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臉上笑容不變,“說是發現倒也不太準確,畢竟那碗毒藥是我心甘情願地喝下去的……”

聽到楊曇雪的話之後,柳氏不由再後退一步,顫抖著唇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卻見楊曇雪輕輕拂過唇角,笑道:“還真是多謝了柳姨娘那碗毒藥,我這些年來才能這麽光明正大地裝病……不過,柳姨娘,您還真是低估我了,當年那碗毒藥都沒能把我毒死,後來你悄悄放入我每天必喝的補藥中的慢性毒自然也不可能有什麽效果啊……”

柳氏驚得後退一步,再後退一步。

“本來我打算多喝幾年你親手熬制的毒藥就裝作一病不起,然後晚上偷偷支開我屋裏的幾個婢女制造一場大火,讓楊曇雪永遠消失在楊家,也好圓了你的念想,不是嗎?”楊曇雪皺了皺眉,“可惜,後來我裝病的事情卻被裴幻風發現了……”

楊琉雅聽了這麽多卻依舊雲裏霧裏的,伸手推了一推自己的娘親,紅著眼睛道:“娘,姐姐她……她打我……”

見柳氏仍在失神中,楊曇雪索性接過話頭,條分縷析地一句一句開始訓人:“楊琉雅,你說你是不是該打?第一,裴幻風娶我過門的時候楊府可是收了皇上的聘禮的,除非你們有本事吐出來,否則,只有一天你們手中還抓著聘禮,我就不可能跟楊家脫了幹系。既然我還是楊家人,那我為何不能回楊府?第二,我是不是狐貍精你自己清楚,我可從來沒有勾引裴幻風,只有裴幻風死乞白賴硬要娶我過門,若是你認為我說的不算準,大可以回頭去問裴幻風,到底是我倒貼的還是他軟磨硬泡強娶的我。要說賤人嘛……我看你是更賤,眼巴巴地盯著你的姐夫不放。不過你大可以放心,只要我還活在這個世上一天,裴幻風就絕對不敢爬上別的哪個女人的床!”

句句話,擲地有聲。

“雪兒,你……”楊武剛下了朝回到家,扶著正廳的門有點喘不過氣來。他從未見過這麽鋒芒畢露的楊曇雪,又亦或者說,她以前一直都在偽裝著自己,這種咄咄逼人的性格,才是她的本性?!

柳氏看到楊武歸來,趕緊抹了一把眼眶邊莫須有的眼淚,巴住自己的大救星就要哭訴一番,感覺到楊武伸手扶住了自己,眼淚愈發洶湧澎湃,卻不料大救星一句話將自己的後路全部阻斷:“我都聽到了,小惹。”

“啊?”柳氏眨巴著含淚的美眸尚且反應不過來,楊武隨後便拋出一個問題:“這麽多年來,你一直在毒害雪兒?”

接著是一個結論:“小惹,你讓我很失望。”

柳氏這才反應過來,抓住楊武的袖子苦苦哀求:“不,老爺,我並沒有……”

楊武慢慢地掰開她的手指,盯著柳氏的眼睛看了一陣,然後慢悠悠地開口:“雪兒從來不對我說謊。再說,陷害你對她沒有好處,這種事情她是不會做的。”

柳氏卻只是哭。

楊武甩開她的手走到了楊曇雪面前,輕輕摸上她的臉蛋,苦笑道:“雪兒,你……長得跟之南很像。”

“對不起……”楊曇雪垂下眼,本來想喊“父親”,這個詞在舌尖上打了幾轉卻被壓了下去,“舅舅。”

陌生的稱呼,聽在那人耳中卻是別樣的滋味。楊武的手僵了僵,閉上眼:“雪兒,這麽多年了,其實我一直……一直想聽你叫我一聲爹。”

“爹……”楊曇雪毫無預兆地撲進楊武的懷裏,潸然淚下,“對不起……”

對不起,一直以來都沒有真正把你當成父親;對不起,一直以來都沒有真正信任過你;對不起,一直以來都沒有對你親熱過;對不起,就連唯一的一次回門也是帶著陰謀算計而來……

楊武輕輕拍打著楊曇雪的後背,嘴角露出個寬慰的笑容:“乖,雪兒乖,不哭了……”

父女的認親大戲過後,楊曇雪抹幹凈眼淚,終於談起了正事:“爹,這次我是來向您辭行的。”

“辭行?”楊武在楊曇雪手裏塞了一碗茶,皺了皺眉,“此話怎講?雪兒雖然如今已貴為太子妃,但是若是太子殿下哪裏欺負了你,還是可以回娘家來向爹爹哭訴一番的,怎麽就需要辭行了呢?”

楊曇雪掀開茶杯蓋來吹了吹裏面的茶葉,就著手飲了一口熱茶:“早朝剛退朝,爹爹應該比我更清楚才是……裴幻風今天早上,應該向皇上申請親自帶兵征討西寧去了吧。”

楊武心頭一顫,熱茶大半灑落在膝蓋上,卻也無心去擦拭,匆匆放下茶碗就跑過去抓住楊曇雪的袖子,似乎害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雪兒,你,你的意思是……”

“我跟他一起去。”楊曇雪依舊眼皮也不擡,語氣淡然。

“混賬!你以為那是小孩子玩過家家嗎!那可是西南戰場!是打仗啊,稍有不慎就會丟掉性命的!”

這回楊曇雪終於得空,懶懶地擡起眼道:“我知道啊,可正是因為兇險,我才要跟過去好好看著裴幻風麽,不然哪天他在戰場上一命嗚呼了,我豈不是要跟著守寡。”

楊武被自己女兒的奇葩思維攪得哭笑不得:“雪兒,太子殿下既然有那個膽量自請出征,那太子殿下的武功必定不是什麽宵小之輩可以比擬的,你就不必擔心太子殿下的安全了……”

楊曇雪歪過頭,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爹,若我說一定要去呢?”微微一笑,“你打算怎麽攔我?”

楊武也怒了,幹脆下了狠勁將楊曇雪的手牢牢鎖在椅子上,卻不料原本預料著萬無一失的動作被一股強大的氣勁震開。

拍了拍手,楊曇雪擡手端起剛放下的茶碗,喝了一口茶,發現楊武又要發招襲來,當即一低頭躲開了迎面而來的一掌,手腕輕輕一動,端放在碟子上的茶碗便穩穩地飛了出去,正砸中楊武身上一處穴位,便又以一種刁鉆的角度飛了回來,直直落在楊曇雪依舊端著的碟子中,一滴茶水也沒有灑出來。

楊曇雪摸著茶碗的蓋子氣悶道:“裴幻風千叮囑萬叮囑我無論如何別動手……”看了一眼被自己點穴定住的父親大人,嘆口氣,“算了,動手也動過了,”轉過身去拍拍楊武的肩,“爹,如果我能把家裏祖傳的那把寶劍青鋒□,那就允了我這一次出征,如何?”

楊武也氣悶:“……為父都被你點成這樣了,我還能拒絕嗎?”

楊曇雪無奈地攤了攤手,原本就沒想過讓你拒絕,就算你拒絕了她還是會隨裴幻風出征的,回來楊府的目的本就只是為了傳說中那柄重達八百斤的寶劍。

其實楊曇雪心知肚明,那柄劍哪有那麽重,最多不過一百斤多一點零頭,都是前人的以訛傳訛罷了,其中最最重要的一個原因便是這寶劍會認主,不願意讓能力太弱的人驅使。再說那些腕力不足的人便是擡起劍的力氣都不夠,更莫說要把劍拔出鞘了。最後的最後,能把那柄劍□的人便成了一個傳說。

楊曇雪在十三歲那一年溜進去玩過那把劍。

——至於為什麽說是“玩”,原因根本是她那時並不知道這把劍就是家中的祖傳寶劍,只是看著劍鞘上淩厲的青色光芒分外心喜,再加上少年人年少貪玩,於是握著那柄劍——呃,幾乎是沒費多大功夫就拔了出來。

劍,是把好劍。直至今日,楊曇雪依然這麽認為。

只不過——卻有些嗜血。

回想十三歲當年,她不小心割破了手指頭,青鋒卻將她流出來的血盡數吸收。那一瞬間,她幾乎是目瞪口呆,後來想起師父曾經說過的嗜血寶劍,才恢覆了常態。

這就是為什麽她一直將青鋒束之高閣,直到出征前才回來向楊武索要青鋒的原因。青鋒十分適合用來殺人,卻完全不適合用來救人——嗜血的劍,不合適輕易出鞘。

“嗡”的一聲龍吟聲,低沈而餘韻無窮,楊曇雪已經將青鋒出鞘。

她勾起嘴角,小心地摸了摸劍刃——之前把她手指割傷的事情她還沒忘記呢,喃喃低語:“青鋒,好久不見了啊。”

楊武扶著額頭嘆了口氣。看這狀況,瞎子也能明白前因後果——明擺著是來借用青鋒的。

他這個女兒還真正是深藏不露啊。

收回青鋒,楊曇雪皺起眉,想起一件事——她今天回楊府的另一個原因:“啊,對了,爹。我給雅兒說了一門親事,對象是禮部侍郎連朔,雅兒嫁過去肯定不會吃苦。與其讓她整天瞎鬧騰,還是趁早嫁了吧。”

楊琉雅掙紮:“你怎麽可以私自決定我的終身大事——唔。”

被點了啞穴。

楊曇雪轉過頭來,笑容燦爛:“你盡管逃婚,使盡手段也沒有關系——其實人家連侍郎也並不是那麽喜歡你,不過看在你是我妹妹的情面上勉強答應了婚事。如果你敢逃婚,說不定不出十日長安城裏就會流傳開來‘楊二小姐嫁給連侍郎當天發現自己不過是自己姐姐的替身然後傷心欲絕一氣之下逃婚了’這樣的傳言了喲。”語氣十分愉快。

見沒有人反對這門親事,楊曇雪提著青鋒跨過門檻,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地離開了楊府。

嗯,天空好藍……今天天氣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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