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兄，你可知道，不經別人允許就擅自闖入別人的房間，可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裴幻風不慌不忙地放過了懷中的人，申請自若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臉上仍然是那一個漫不經心的笑容。

裴昭辰仍然一臉震驚地看著他，半晌，才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指著半躺在榻上的“優曇公子”，難以置信道：“你……你真的喜歡這個優曇公子？”

“如果是想用父皇來教訓我，那就不必了，四皇兄。”

“優曇公子”的臉紅了一紅又白了一白，這才想起什麽似的推開還伏在他身上的裴幻風，從軟榻上跳了起來，跑了出去。

裴昭辰猶在一旁冷嘲熱諷：“九弟似乎不怎麽受優曇公子歡迎呢，九弟和優曇公子的前途，實在堪憂啊！”

裴幻風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莫須有的灰塵，不緊不慢地走出了房門。

“對了，不要告訴父皇。”快要踏出房門的時候，裴幻風突然冒出了這麽一句話。

“九弟不是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嗎？怎麽這會倒是怕被父皇知道了你喜歡優曇公子的事情？”裴昭辰見他這個樣子，嘲笑得更加起勁了。

裴幻風摸了摸額頭，道：“我不是怕被父皇知道，也不是怕父皇知道之後會對優曇怎麽樣，我只是……不想被逼婚。”

他知道，他如約將休書交到楊曇雪手上之後，便算是同她一刀兩斷。如今他的正妃之位空缺，他身邊的那群女人的肚子從來沒有沒有過消息，也難怪他父皇會變著方法讓他納妃。

無論當上皇帝之後有多少個妃子，一個風流的太子殿下，都不是文武百官願意看到的。畢竟，作為一個皇帝，他越風流，就意味著皇後越容易失寵。一個失寵的皇後，自然不是那些把女兒捧成太子妃的權臣希望看到的。

一直以來，他裝出一副風流的模樣來，就是給這些權臣看的。

只是因為，他不想坐上那個位置，不想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更加不喜歡被人強迫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若是說之前的他只是不願意坐上那個位置，現在的他，已經厭倦了那種生活。

對裴昭辰說完那番話之後，裴幻風便跑出了房門，一路奔到九曲橋上，剛好撞見楊曇雪將還在狼吞虎咽的阿松揣進袖子裏，當機立斷地將人抱了起來。

楊曇雪在他的懷中掙紮著。裴幻風揚了揚眉，覺得她演的這個戲很真實，他很滿意。

“四皇兄，人我帶走培養感情去了。”

說著一拂袖人影就不見了，餘下一大群千金小姐大眼瞪小眼。

“裴幻風，你放開我，放開！”從太子府中出來之後，一直走過了兩條街，楊曇雪仍然在他的懷中掙紮著。

裴幻風略一低頭，不解道：“你不是喜歡我麽，那還別扭個什麽勁？”

雖然她什麽都沒有說，但從剛才她送他的那個香囊上可以看出來，她的確是喜歡他的。秋海棠，又名相思草。她既然贈與他繡有相思草的香囊，不正表明了她說不出口的相思麽？

楊曇雪用上了些許內力掙紮著下了地，回頭踢了裴幻風一腳。

還敢問她是不是喜歡他，沒看到整條街上的人都紛紛投過來好奇的眼神了麽？

“爹爹，原來男孩子……也是可以喜歡男孩子的啊？”

“去去去，你不是說今天秋菊要和你一塊兒出去玩的嗎？快去，爹爹還要工作呢！”

“嘖嘖，這難道就是話本子裏頭所寫的……斷袖啊？”

“別亂說話，說不定那兩位公子只是深交好友之類的……”

“深交好友會這麽親密？哼，我才不信呢！”

“對了，那個藍衣服的公子長得好生俊俏，不如妹妹上去詢問一下，那公子家住何方吧？”

“我才不要，姐姐，你要是喜歡他，就去跟那個白衣公子搶人啊！”

“呃，如果我沒有看錯，那個穿藍衣服的……似乎，是九殿下啊。”

“什麽？！”

“九殿下怎麽可能喜歡男人啊？”

待她們反應過來想要向藍衣公子求證一番的時候，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消失在眾人面前的裴幻風，自然是將楊曇雪拐帶到了一間成衣鋪裏頭。

“餵、餵，把我帶到這裏來使要幹什麽啊？——快放我下來啦！”

裴幻風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著楊曇雪：“如果你是想穿著這身男裝跑上街和我約會的話，其實我一點意見都沒有。”拍了拍她的臉，然後將她臉上的面具——撕下來了。

“……”楊曇雪默默地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色男裝，堅定地轉身跟著老板娘進去挑衣服了。

她才不想再一次因為被當成斷袖而被圍觀呢！

當楊曇雪從後面的更衣室中出來的時候，裴幻風呆了一呆。

眼前的女子一身水綠色長裙，輕輕往前邁了一步，淺綠的裙裾隨著她的動作前後擺動了兩下，如同夏日裏頭被微風吹過的滿滿一湖的蓮葉。

被他用那樣的目光註視著，楊曇雪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該往哪裏放了，垂了垂頭，臉上浮出幾片紅雲，有些別扭地哼了幾句：“如果不好看的話……我去換下來好了。”

卻被裴幻風拉住了手臂。

她回過頭去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下裴幻風的表情，發現他的眼神有點嚴肅，有點認真，還有幾分……慌亂，不由得讓她緊張了起來。

怎麽？果然是她穿這條裙子不好看麽？

“其實，你這樣穿也挺好看的。”裴幻風嘟噥了一句，“我收回之前那句話好了。”

楊曇雪楞了楞，隨即疑惑道：“哪句話？”

“其實，不會很像白菜葉子。”

“……”楊曇雪擡手賞了裴幻風一個爆栗。

她就知道，在這家夥面前，她嬌羞的形象永遠會被打碎！

“餵，別生氣了嘛……其實，其實也挺好看的，我說真的！”裴幻風扯了扯楊曇雪的衣袖，滿臉討好。

楊曇雪十分無語地看了看自己的衣袖，然後又看了看一臉媚笑的裴幻風，心想若是迷戀他的女子看到他這副模樣，會不會懷疑這位九殿下被人假冒了。

因為裴幻風一句“其實不會很像白菜葉子”，楊曇雪全身上下抖了三抖，換了一身粉紅色的衣裙，交過錢後就拽著裴幻風走出了成衣鋪。

誠然，“不會很像白菜葉子”絕不是對一位姑娘的讚美之辭。然而，風流很在行的九殿下卻似乎對哄女人並不怎麽在行——尤其對於楊曇雪這種特別聰明的女人。

楊曇雪扶額：“我沒有生氣。”

裴幻風指控：“你沒生氣怎麽不理我？！”

楊曇雪無奈望天。九殿下似乎大概，變得越來越像小孩子了……

這不，他現下的舉動不是正好像極了拿不到玩具的小孩子嘛。

楊曇雪正想出聲安慰他，卻不料人群中突然從哪裏冒出來一個公子哥兒，打著一把漂亮的折扇，扇面上畫了一枝粉粉嫩嫩的桃花，對著自己微笑道：“姑娘的風姿，縱觀長安城上下，應當無人能及。不若，就讓在下以筆墨盡顯姑娘的風采，如何？”

楊曇雪心中冷笑，又是一個和她拽文的。要勾搭她，說得簡單直白點多好，還當真以為她是個愚鈍的人，比較好忽悠呢。

聽得這公子一番文縐縐的話，楊曇雪正欲婉拒，然而心念一轉，終是沒有作聲。

“餵，你當我不存在是不是！你調戲女子本少爺不管，調戲到本少爺的妻子頭上了，那本少爺也就不得不管嘍……”裴幻風一閃身來到了那個長得十分漂亮的公子哥兒面前，抽走了他手中的折扇，“啪”一聲狠狠打在他的腦門上。

看到這一幕，楊曇雪後退一步，再後退一步，就差沒抓一把瓜子搬個板凳在現場看戲了。

公子哥兒“哎喲”一聲，順勢抱住頭，忿忿地瞪著裴幻風：“你……你這個小白臉，怎麽可能會有個這麽貌美如花的妻子！不會是你搶來的吧！”

楊曇雪聽了這句話，不由“噗哧”地笑了一聲。

“姑娘，你在笑什麽？”公子哥兒好奇地看著她。

“沒什麽，我不過是想起來……我好像真的是被人‘搶’過去當媳婦兒的呢。”

想起當初裴幻風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和自己的雙胞胎哥哥裴連星搶媳婦的那一幕，她就忍俊不禁。

“她只會嫁給我，也只能嫁給我。”裴幻風看到裴連星抓著楊曇雪的一條手臂死乞白賴地要求裴靖毓給兩人賜婚時，他終於忍不住皺了眉，一把將楊曇雪拽到懷裏。

“憑什麽？阿風，你為什麽要和我搶？”

“憑什麽？”裴幻風嘲諷地彎了彎嘴角，“就憑她喜歡我。”

那個時候，楊曇雪還在腹誹著，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絕了，她也不會喜歡上他。

可是那麽巧，她終於還是喜歡上了裴幻風。有時候她都會疑惑自己怎麽就喜歡上了這麽一只臭狐貍，可是她就是知道自己喜歡他，有那麽深——那麽深。

公子哥兒以一臉“我就知道”的神情鄙夷地看著裴幻風，奪回自己的折扇，道：“你這樣的小白臉也能搶個這麽美貌的妻子，你憑什麽？”

“就憑我，喜歡他。”

兩人同時一怔，轉過去瞧見她依然溫柔地笑著，但那雙黑眸中卻不再淡漠，而是淺淺地浮起了暖暖的笑意，一直延伸到眼底。

一笑傾城。

有那麽一瞬間，裴幻風覺得，若是她這個時候開口讓他放下一切跟她一同歸隱山林，他也會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

再然後，裴幻風發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阿雪，你剛才說喜歡我了對不對？”

楊曇雪一楞，方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麽，一張俏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那，那個，你別當真，其實，其實我就是隨口說說，你知道，我不是……”

“嗯，我知道。”裴幻風順勢把她摟進了懷裏，“可是阿雪，我喜歡你。”

楊曇雪靠在他懷裏，動了動唇。

裴幻風笑了。因為他清楚地聽見，她在他懷裏，說了三個字。

“我也是。”

相擁的兩人，卻沒有留意到，方才搭話的那個公子哥兒，已經悄悄溜走了。

“等等，你是說，現在跟裴幻風在一起的人，居然是楊曇雪？！”裴昭辰被這個消息震驚得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是的，太子殿下，是屬下親眼所見。屬下親耳聽見九殿下還說喜歡那位楊姑娘。”在他面前的白衣男子跪在地上，微微低著頭，看不清楚長相。

怎麽會這樣？裴昭辰有點混亂了。裴幻風明明那麽維護優曇公子，怎麽還會喜歡楊曇雪？而且，他不是已經同意把楊曇雪休了嗎？

那麽，究竟是楊曇雪是優曇公子的幌子，還是優曇公子是楊曇雪的幌子？

跪在地上的白衣男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太子殿下，有件事情，屬下不知道應不應該說。”

“說。”

“屬下當時還聽見楊姑娘說……說喜歡九殿下。雖然……立刻就否認了。”

裴昭辰更加混亂了。如果楊曇雪喜歡裴幻風，那又怎麽會在朝堂上向裴幻風索要休書呢？這是吃飽了撐著找抽嗎？！

也許，還正如太子殿下您所說，她就是在找抽，不過，她正好，想找太子殿下您的麻煩。

“不管了，穆臨，一切靜觀其變吧。”

“是。”

跪在地上的白衣男子這才擡起頭來，如果楊曇雪和裴幻風在場，定要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因為這個穆臨——正是剛才在街上想調戲楊曇雪的公子哥兒。

正當裴昭辰忙著揣測裴幻風喜歡的究竟是楊曇雪還是優曇公子之時，在鬧市裏穿梭的兩人卻玩得不亦樂乎。

“餵，裴幻風，別跑那麽快啦！等等我！”

“追上了請你吃糖！哎對了，跑快一點嘛！”

楊曇雪額上豎下三根黑線：“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裴幻風頓住了腳步，皺了皺眉，有點疑惑扭過頭去：“我記得你小的時候明明很喜歡吃糖畫的……”

跑得太快了，楊曇雪沒有剎住車，一頭撞在了裴幻風的脊背上，揉了揉被撞疼的鼻子嘀咕了一句裴幻風的背怎麽這麽硬，然後便聽見裴幻風的問話，黯然道：“人總是要變的。我很久之前……就不再喜歡吃糖畫了……”

裴幻風突然就沈默了。在熱鬧的集市中，這種沈默似乎將他們兩個所處的空間和別人劈開來，時間都好像要凝固一般，默默無言。

“怎麽了？”她不是太習慣裴幻風這樣的沈默，於是趕緊擡起頭，卻見他的臉上浮起一個非常嚴肅的表情。

“沒什麽。”裴幻風突然輕輕笑了出聲，臉上又習慣性地浮起了那個漫不經心的笑容，“我只是在想，什麽時候，你也會不再喜歡我了而已。”

楊曇雪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這樣的裴幻風，讓她怎麽能夠不喜歡呢。

嘗試了許多次，話語都如鯁在喉。她急得紅了眼睛，上前一步，緊緊地抱住了裴幻風。

“不談這個了。”裴幻風好像終於得了一些安慰，俯身抱起了楊曇雪，“我帶你去看點有趣的東西。”

“喜歡嗎？”

“嗯嗯，很喜歡。”楊曇雪窩在裴幻風的懷裏看著天上的焰火交織出的艷麗色彩，笑得像個小孩子一樣。

也許，她本來就應該是個天真爛漫的女孩子啊。

“有多少事情，都像這美麗的煙火一樣，雖然美好，但是過去了，就消失了，永遠也不會再出現了。”裴幻風感嘆。

“可是，它還會留在我們的心裏不是嗎？只要還有人記得，它就永遠活著。”楊曇雪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眸好似兩顆黑色的水晶，純凈澄澈。

裴幻風心頭顫了一顫。她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然而他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轉眸看著天上的焰火，調侃道：“你看，我挑選的這個地方果然看得特別清楚吧。”

“清楚是清楚了——”楊曇雪故意拖長了聲音，眼睛轉了轉，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可是裴幻風你馬上就要掉下去了啦！”

過了一會，有肉體落地的聲音，卻是裴幻風抱著楊曇雪摔到了地上。

“餵，你有沒有怎麽樣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過就是想捉弄你一下嘛，我原本以為以你的身手應該可以安全落地的……”楊曇雪愧疚地在他身上四處檢查，隨後一把被裴幻風拽進懷裏。

“你讓我親一口，我就沒事了。”

被裴幻風占了便宜的楊曇雪滿臉通紅地一把推開他：“色鬼！”

“嗯哼，人之常情嘛。”裴幻風一臉正色，“我又不是柳下惠。”突然湊近楊曇雪耳邊，笑道，“對了，娘子，想當初我們成親的時候還沒有圓房呢，要不，我們現在把事情辦了？”

結果就是得到楊曇雪親自賞賜的巴掌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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