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本來是家家戶戶歡喜團圓的元宵節，然而北蕪國內無限尊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各位王位候選人今日就沒有這麽優渥的待遇了。

一切都起源於三天前鏡獨颯被眾位大臣和自己的寶貝女兒夾擊之下所做出的決定：以打獵的結果來定奪王位的歸屬。

當然這個以打獵來爭奪王位的方法並不是讓獵到獵物最多的人來繼承王位，而是——只要有人能夠獵到雪狐，就可以繼承王位。

那麽，如果沒有人獵到雪狐呢？

答曰：不會沒有人獵到雪狐的。

在北蕪人的心中，雪狐是雪原上的王，是他們心中的神。它們聰明，勇敢，只有被雪狐認可的人，才能成功馴服雪狐。

能成功馴服雪狐的人，就是雪狐所認可的王者。

若不是雪狐認可的王者，將無法在茫茫的雪原上分辨出雪狐的藏身之地。

楊曇雪合上介紹北蕪風俗的書卷，托著腮幫若有所思地看著裴幻風：“其實，裴幻風，你早就想好對策了吧。”

裴幻風揚了揚眉，風流一笑：“如果我說沒有呢？”見她皺起眉頭，他唇角的笑容逐漸染上濃重的血腥，“如果真的沒有辦法了，全部殺了便是。”

他原以為她會像以前那樣繼續和自己打打鬧鬧，嗔視著他罵他太過殘忍，但是她卻沒有。

“不，不要。”她緊緊閉上了眼，就算原來的臉龐被一張面具覆蓋，還是隱藏不住那蒼白的臉色，額上沁出了細密的汗滴，似乎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良久，她伸出手來拽住了他的衣袖，聲音有點飄忽，“答應我，不管你做什麽都好，就是不要殺掉他們。”

裴幻風怔怔地看著她拽著自己衣袖的手，然後轉身將她抱到懷裏，徑直走回了臥室，將她放置在床榻上。

她一直拽著他的袖子，蒼白的臉上血色全無：“答應我。”

“好，我答應你。”

他楞楞地看著側臥在床上蜷縮在自己懷裏像團小松鼠的她，不由得又回憶起了十年前的那個冬夜，她也是這樣蜷縮在他懷裏。

那個時候，她在哭。

“你哭什麽？”

“我以為，我以為你要死掉了……”

“你很害怕？”

“嗯，我已經失去了好多個喜歡的人，我不要再失去景哥哥，嗚……”

“那你來做我師妹嘛。”

“啊？”

“你來做我師妹，我就答應你不會突然消失，也不會就這麽死掉。”

“哦……”

“那我們就這麽說定嘍！”

那個時候，他很會哄人，也很會騙人。

以至於，到最後分別的時候，她才會因為他的誓言哭得稀裏嘩啦的。

可是，現在她長大了，沒那麽容易騙了。但是他從來不知道，原來長大後的她，還是會害怕。

他知道他說的那句話一定觸碰到了她非常不願回憶的過往，她才會那麽痛苦。

但她終究還是不願意告訴他。

嘆了口氣，裴幻風摸摸她的臉頰，探了一下她的鼻息。

的確已經熟睡了。

他從床上爬起來，鋪開被子蓋在她身上，半天又像是怕她睡到一半會踢被子一樣，伸手給她掖好被子，這才走出了房間。

雖然說過不在意她的身世的，可是……他總得想方法搞清楚她的心結所在。

裴幻風不知道，在他關上房門那一瞬間，躺在床上早已“熟睡”的楊曇雪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怔怔地垂著眼盯著身上的被子。

為什麽要對她這麽好呢，他們之間，只是一場交易不是嗎。

至於為什麽會阻止他的殺戮，不是因為可笑的同情心，只是因為……她不想再看到那樣血腥的場面了。

第二天早上裴幻風依然早早地把楊曇雪從床上拉起來了。

楊曇雪揉了揉眼睛：“你在幹嘛……”

裴幻風：“我來看你死了沒有。”

楊曇雪立刻抓起身邊的枕頭扔了過去。

似乎早就預料到她的反應，裴幻風擡手接住迎面而來的瓷枕，也不生氣，臉上笑容依舊：“你不是忘了吧，今天就是正月十五，我們不是應該早點收拾好，到獵場去‘恭候’她們的光臨嗎？”

聽到這句話，楊曇雪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害怕看到血腥場面的心結什麽的都先放一邊，那個鏡華綾還在等著看她笑話呢！

這場戰，只準贏，不準輸！

楊曇雪梳洗完畢，騎著馬來到獵場的時候，發現已經有兩個人等在那裏了。

一個人是她的死對頭鏡華綾，另一個人則是——北蕪十二個公主裏頭和鏡華綾的關系最好，同時也是北蕪最善騎射的三公主鏡冷雨。

雖然說楊曇雪對鏡華綾這個驕橫跋扈的主沒什麽好感，但是她現在的身份畢竟是鏡水月，該有的禮節還是不能免的。

“三姐、四姐好。”她坐在馬上遙遙地給兩位姐姐行了一個禮，卻見鏡冷雨哼了兩聲，連一個正眼都沒給她。

她忍。

“這麽多年來，十妹的騎射功夫可是眾姐妹中最差的呢，這次居然也敢參加獵取雪狐的比試，看來十妹拉到了很強力的後援嘛。”鏡華綾嬌媚地笑著，一邊笑一邊向裴幻風遞媚眼。

她再忍。

“哦，對了，聽說十妹這些天在府上勤練騎射功夫，不知道有沒有長進了些？射箭的時候應該不會再脫靶了吧？”鏡冷雨冷笑了一下，輕蔑地瞥了她一眼，又像看到什麽玷汙視野的東西一樣別開眼去。

她……忍不住了！

楊曇雪擡起眼，彎起嘴角，臉頰邊露出兩個艷麗的梨渦，黑色眼眸輕輕一轉就是萬千風情。

“如果，三姐真的這麽擔心妹妹的功夫，不如就讓妹妹來露一手，如何？”

能夠當眾羞辱鏡水月，鏡冷雨當然求之不得，但還是很矜持地點了點頭，高傲地看了她一眼：“十妹如果真的沒有練好，就不必讓人看了笑話去了。姐姐不會怪你的。”

楊曇雪笑了笑，沒有搭話，將手中的弓拉成滿月，然後放手。

正中紅心。

鏡臨玦和鏡青漓策馬來到獵場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幕場景。

“前些日子你說喜歡上了我們的十表妹，到底是哪一個啊？”鏡青漓翻身下馬，目不轉睛地盯著劍拔弩張的三人看了一會，喃喃自語著，“那個穿著白色衣服的女孩子，有點意思。”

在其餘兩人嘲諷的目光下居然還能一臉輕松地微笑，這個女孩子，不簡單啊。

本來她對王位沒什麽興趣，對雪狐的傳說更加沒有什麽興趣，如果不是她唯一的弟弟鏡臨玦終於告訴她自己有喜歡的人了，她也不至於興致勃勃地跑過來要仔細研究能讓自己那個禁欲到極致的弟弟喜歡上的女人長什麽樣。

如今看來……她總算沒有白跑這一趟。

“姐，就是她。”一直沈默的鏡臨玦臉上終於勾勒出一抹笑容。

“就是她？”鏡青漓的眼睛亮了一亮，隨即又疑惑地看著正在接過楊曇雪手中的弓箭的裴幻風，“那麽，那個男的是誰啊？看起來好像跟她很親密的樣子……”

鏡臨玦的眼神黯了一黯：“阿姐，他就是裴幻風。”

“裴幻風？”鏡青漓更加興奮了，“那就是你的情敵對不對？不用怕，阿姐在這裏，阿姐幫你去棒打鴛鴦！”

看著縱馬上前的姐姐，鏡臨玦嘆了一口氣，也只好跟了上去。

需要提醒她一下嗎？楊曇雪和裴幻風，才是正經夫妻，阿姐這一棒打過去算是怎麽回事啊？

鏡青漓在楊曇雪面前勒住馬的時候，楊曇雪已經暗暗地觀察了她許久。

和鏡臨玦一起來的，模樣又和鏡臨玦有幾分相像，看來就是鏡臨玦唯一的親生姐姐鏡青漓無疑了。

那爽朗的笑容，那大大咧咧的動作完全不修邊幅，讓人疑惑她今天究竟是來搶王位的還是純粹來打獵的。

可她越是這麽漫不經心，楊曇雪就越緊張。

她不怕鏡華綾和鏡冷雨那種把表情寫在臉上的，就怕裴幻風和風世寧那種看似隨和實際深藏不露的。

鏡青漓的出現，讓她隱約感到了幾分威脅。

“阿月，幾個月不見，你倒是長得越發水靈了。”鏡青漓笑得很大方。

“哪裏，雖然已經嫁了人，表姐也依舊明媚動人啊。”楊曇雪隨口應和著。

鏡青漓皺了皺眉，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思考了好一會才又重新綻開一個笑容：“阿月，我就不拐彎抹角的了，今天我來找你，是想給你介紹門親事。”

鏡臨玦好不容易追了上去，卻發現他已經來不及阻止自己的姐姐了。

“你覺得，我們家的阿玦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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