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關燈
小
中
大
當楊曇雪和裴幻風正打算在上都城中最大的客棧裏住下來商量下一步對策時，鏡華綾卻截住了他們的馬車。
鏡華綾捂著嘴對著楊曇雪笑：“年前我們還討論過誰會最早嫁出去呢，沒想到卻不是最年長的大皇姐，竟然是今年才及笄的你。你可不知道，宮中的姐妹都在羨慕你嫁了個好夫君呢。”
楊曇雪沈思了半天，沒有說話。裴幻風算是好夫君？她怎麽不覺得。
依照鏡華綾的主意，鏡水月既然拐帶了裴幻風，那無論如何也要向她們的父王報備一聲的。
於是，待裴幻風將連靜安排好之後，他們便進宮謁見北蕪王去了。
在裴幻風將連靜交給鏡臨玦的時候，楊曇雪似乎看見，鏡華綾極快地掃視了她一眼，目光中隱約有同情。
領路的小宮女十分乖巧，將他們引到了朝華殿外，便躬身退下去了。楊曇雪剛想踏入殿中，右手卻驀地被誰握緊。
是裴幻風。
她轉過頭來，裴幻風卻十分適時地解了她的惑：“我陪你一起去。”
而鏡華綾還在身側搖著頭，半是感慨半是羨慕：“妹夫還真是體貼，哪一日我也能覓得這樣的夫君就好了。”
楊曇雪明白這是怕自己捅出婁子，沒有說什麽，算是默許了。
朝華殿是歷朝的北蕪王讀書休憩的地方。這是楊曇雪第一次踏入朝華殿，她覺得十分長見識。
倒不是因為朝華殿的布置擺設有多麽華貴，而是因為——朝華殿裏的人，北蕪王鏡獨颯。
傳說，這一代北蕪王鏡獨颯十分驍勇善戰。
傳說，鏡獨颯在一次與西北一個部落的戰役中，單槍匹馬斬獲一千敵軍。
但，今日一見，她覺得……那些傳說是白傳了。
真是想一百遍都想不到，這一代的北蕪王居然是個小白臉。
好在楊曇雪是個有定力的，才不至於在鏡獨颯面前嘴角抽搐。
她悄悄轉過頭去，拿裴幻風和鏡獨颯對照了一下，才欣慰地發現，好歹沒比裴幻風更小白臉。
還好鏡獨颯沒有小白臉到底，畢竟身為一國之王，威嚴還是有的，就像裴靖毓雖然拿裴幻風沒辦法卻拿文武百官很有辦法一樣。
而且現在他們面前的又不是裴靖毓。
鏡獨颯似乎對這個女兒的婚事感到十分滿意，鑒於把裴幻風拐回了北蕪國當質子，那也就不必再擔心哪天大裴被他們騷擾得狠了一氣之下把北蕪給滅了。
只是，您老就不怕北蕪沒被大裴軍隊滅了反而在裴幻風手上全軍覆沒？
好吧，裴幻風那只老狐貍連自家父皇都騙過了，鏡獨颯會被他蒙蔽，也是情有可緣。
總而言之，鏡獨颯覺得這是個只賺不賠的好買賣，於是很爽快地答應了兩人的婚事，還承下了一場浩大的婚禮。
寒暄過後，鏡獨颯便遣人送他們回宮殿。楊曇雪想著熟悉熟悉北蕪皇宮的路也好，就沒有拒絕。
裴幻風和楊曇雪漸漸走遠，也就沒聽到身後那一對父女的私下敘話。
先是氣憤的鏡華綾：“父皇！您明知道這麽多年以來我一直對裴幻風一心相許，為何還要替他們賜婚？”
而鏡獨颯則慢悠悠地欣賞著手中一個粗糙的木雕作品：“我的女兒，喜歡就要去爭。”突兀地放下手中的木雕，發出清脆的聲音：“裴幻風總歸是為了水月投靠北蕪的，做得太過明顯難免會招人生厭。”垂目看著桌面，許久，他拿起一本書，徐徐走到鏡華綾面前：“兩軍交戰時，攻心為上，攻城為下，阿綾如此聰慧，不會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鏡華綾楞楞地看著自己父皇塞進手中的書。一本《孫子兵法》。
其實她又何曾不明白呢。只是本能地在抗拒，抗拒看到他對旁人示好。
“阿綾。”鏡獨颯嘆了口氣，“不會隱忍，難成大器。”
鏡華綾垂眸：“女兒知道了。女兒告退。”
望著愛女的背影，鏡獨颯心中感慨萬分。明白就好，總算不負他一片苦心……這個女兒從小到大都喜歡和別人爭，而且好勝心極強，若是不緩一緩她的好勝心，對她有害無利啊……
裴幻風和楊曇雪的婚禮，不，裴幻風和鏡水月的婚禮，正正訂在三日之後。
北蕪的婚禮不似大裴的繁雜，沒有華麗卻又沈重的服飾，亦沒有繁瑣的程序可走，唯一可證明婚禮足夠浩大的，只有婚宴的排場。而鏡獨颯為了這個女兒的婚宴幾乎把整個北蕪的貴族都請了個遍，這麽史無前例的大排場，興許是借了裴幻風的光。依鏡獨颯的意思，是恨不得這排場大得連大裴的皇帝都能夠打聽得一清二楚，好教他別再打北蕪的主意。
對於楊曇雪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和北蕪貴族打好關系的契機。
假扮鏡水月的事情至今沒被揭穿，她也很是驚訝，但這三天以來旁敲側擊從鏡水月宮中的侍女口中得知，鏡水月向來是個不得寵的，母妃早亡，娘家又沒有勢力，除了一個不關心她死活的父皇之外沒有任何親人。平日裏對鏡華綾唯唯喏喏，但在侍女們的心中卻是個難得一見的好脾氣的女子。
不用擔心被揭穿，卻也毫無勢力。所以，這一場婚宴，是她打的第一場戰。
她身後的侍女將她的長發挽成一個髻用一只珠釵簪起，微笑道：“今天公主真是特別美，一定可以把其他女子全部比下去的！”
楊曇雪擡眼望進面前的銅鏡中。鏡水月這張臉並不算是絕色，但也是個五官端正的美人。她漫不經心地轉開眼：“還好吧。”
背後的小宮女還在喋喋不休：“公主，您不要這麽喪氣嘛，雖然我聽說四公主也喜歡附馬，但您一定可以將附馬的心留住的！”
楊曇雪神游天外了一會，沒有聽到她說什麽，答非所問道：“小璃，你說表哥會不會來？”
小璃咬著牙跺了跺腳：“公主，您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嘛！”
她垂頭整理了下身上的裙子，沒有說話，擡腳走了出去。
剛剛走到門口，就被人一把握住左手：“我陪你過去。”是裴幻風。
“嗯。”
婚宴正正布置在北蕪皇宮的梅園裏頭，開著大片大片的紅梅。北蕪歷代的王都只愛馬上生活只愛戰場硝煙不愛風雅，是以這園子開初並沒有種下這麽多梅花。後來卻不知是哪一代王的一個寵妃酷愛紅梅，為了討寵妃喜歡，便種了這滿園子的梅花。
再後來的北蕪王疲懶，不願再修改這園子的風格，梅園裏大片大片的紅梅得以保存，是北蕪王宮裏難得的一道風景線。
天色漸暗，紅梅樹間安放的夜明珠隱約閃耀著柔和的光。鏡獨颯跟在他們後頭姍姍來遲，人終於到齊了。
北蕪人本性豪放，但在這種風雅至極的地方卻有所收斂，至少，沒有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但是鏡水月那一溜同父異母的姐妹紛紛地露胸露背露大腿就差沒裸奔了，楊曇雪表示她的壓力很大。
尤其是新人離席給參加婚宴的每個人敬酒時，她們那如狼似虎如饑似渴的目光都幾乎要把裴幻風整個吞下去。
裴幻風一口飲盡杯中酒，上下打量面前人一眼，溫柔一笑：“公主穿得那麽少，可留神別著涼了。”
鏡華綾撓墻……他就這麽無動於衷嗎！他就不能讚賞一下她的……容色嗎！
兩人相攜走遠。
楊曇雪：“你剛才那話也太狠了。”
裴幻風含笑：“實話實說，你四皇姐身材沒有你好。”
“……裴幻風，你去死一死好了！”
鏡華綾的臉青得要發紫了。
北蕪的勢力主要落在四個家族手中，元家，樂家，蘇家，風家。四個家族的長老或是主要掌權者都寒暄一番過後，敬酒也就結束了。敬完酒後便是一輪八卦，內容無非為元家兒子瞧上了哪個姑娘，風家兒子最近又買下了哪個樂姬。楊曇雪一一聽在耳中，卻愈發覺得無趣。
莫非是被裴幻風這廝培養出來的壞習慣，過慣了勾心鬥角的日子，反而對這些瑣碎的事情厭倦了？
嗯，這不是個好習慣，要改。
她正這麽漫不經心地想著的時候，左前方卻突然破空刺來一道冰冷劍光。她下意識在懷中摸了摸匕首，驀地發現，劍鋒的指向，並不是她。
——而是坐在她身側的裴幻風。
她怔了怔，就在這一瞬間，突變頓生。
裴幻風一個旋身錯開了直直刺過來的劍鋒，腳點地飛快地退開一丈，正要摸出兵器反擊，一個紅色身影卻打斷了他的動作。
他頓了頓，低下頭去，擰眉看向擋在他身前幫他擋去劍鋒的鏡華綾，神情不辨喜怒，擡腳踢飛還握著劍柄的刺客，臉色沈了沈，順勢抱住倒下來的鏡華綾。
楊曇雪剛好趕上刺客被踢過來那一刻，腳一擡踩上他的脊背，冷著臉想也不想從衣袖裏掏出一顆藥餵入他口中，然後繼續把刺客踢飛，趕到裴幻風面前。
“怎麽樣？”楊曇雪看到被他抱在懷中的鏡華綾，一剎那心思電轉。鏡華綾那點小心思又怎麽瞞得過她，看這狀況，刺客也是鏡華綾一手安排的，為的只是為了裴幻風擋劍受一回傷，順順當當地找到理由躺在裴幻風懷裏而已。
想明白這一點的楊曇雪怒了。本來她和裴幻風說不上有什麽深厚的感情，再加上顯而易見裴幻風只會利用鏡華綾，同病相憐之餘她也挺想幫一幫這四公主擠兌一回裴幻風的。可是如今她竟不給自己一點面子，在兩人的婚宴上安排這麽一出，想叫四大家族的人都以為她被人搶了丈夫，大大幹擾了她與這些北蕪貴族套近乎的計劃。
所以，楊曇雪這回是動了真怒。
看清楚楊曇雪臉上的表情之後，裴幻風在心中暗暗叫苦。
別人不清楚面前這個“鏡水月”已經被偷梁換柱，他可是清楚的。而這個由楊曇雪扮演的鏡水月，一旦真正發怒，那是連他也抵擋不住的。
還沒等他有所反應，躺在他懷裏的鏡華綾就開始瑪麗蘇了，裝模作樣地叫嚷著：“哎喲，肩膀好疼，怎麽都黑了，難道我是中毒了……”
楊曇雪冷哼一聲，裴幻風見此趕緊丟下懷中的鏡華綾，扶著楊曇雪的雙肩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打量了一遍：“沒事吧？如果受了傷一定要告訴我。”
鏡華綾“啪”地一聲摔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叫嚷得更加厲害，不過現在沒有人有那個空搭理她。
楊曇雪淡淡地：“哦，我沒事，有事的是那個刺客。”
裴幻風：“……”
她說得沒有錯，剛才她在刺客口中塞了一顆毒藥，雖不致死，但是發作起來卻痛苦異常，估計那打亂她計劃的刺客現在還躺在地上冒冷汗呢。
鏡華綾敢惹她，還是光明正大地招惹她，這膽子真不小，應該算是不知者無畏。裴幻風也總算給她留了幾分面子，這次就不整他了。
打量了一眼歪在地上捂著肩膀飆淚的鏡華綾，楊曇雪蹲下身察看她的傷口：“四皇姐這傷不盡快處理，毒素侵入骨頭裏就不好了。”說著一邊“溫柔”地撫摸著她的傷口。這看似溫柔的手卻暗暗帶上了幾分力度，讓人痛入心扉卻又不會壓出血的程度。
鏡華綾痛得五官都扭曲了。
楊曇雪松開了手，一臉驚訝地道：“四皇姐，很痛嗎？那還真的要趕緊把毒素排出了。我沒有內力，四皇姐你多擔待些。”
話畢，她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在傷口上劃了一個十字，開始十分認真地將傷口中的毒血擠出。
鏡華綾額上的汗滴越聚越多。直到楊曇雪掏出手絹擦幹凈傷口處擠出的毒血之後，她已經幾乎痛暈過去。
楊曇雪似乎想起什麽的道：“啊，對了，我記得表哥和我說過，防止血液流動太快，可以用冰敷的。”說完隨手抓了一把雪“啪”一聲貼在鏡華綾的傷口上。
鏡華綾恨不得自己已經死了。
“表哥”鏡臨玦聽到她這一番話，轉過頭來看著她，發現她“關切”地看著面前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四皇姐，眼底卻閃過一絲狡黠笑意。
那雙眼睛，比他見過的任何一顆星星都要明亮。
裴幻風礙於楊曇雪在場，絲毫不敢提及動手送鏡華綾回去。鏡臨玦的出現，很適時地化解了這個尷尬：“我送四表妹回去吧。”
鏡華綾被送回所住宮殿，禦醫被十萬火急地請過來，事情圓滿解決。
沒過多久，禦醫從殿中緩步走出。楊曇雪挑了挑眉，推開裴幻風，揶揄道：“快去吧，估計我那四皇姐正等著你呢。”
裴幻風被推得一個趔趄，轉過身無奈道：“阿月——”
楊曇雪扭過頭：“別喊我，現在我不是你的阿月，我只是一個路人而已，我還指望你能和四公主恩恩愛愛換來榮華富貴呢。”
裴幻風嘆了口氣，擡手摸了摸她的頭：“那我去了。”
楊曇雪面無表情：“慢走不送。”然後轉頭對著鏡臨玦，微微笑：“表哥，我們去逛夜市吧。”
鏡臨玦毫不猶豫：“好啊。”
裴幻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鏡華綾捂著嘴對著楊曇雪笑：“年前我們還討論過誰會最早嫁出去呢，沒想到卻不是最年長的大皇姐，竟然是今年才及笄的你。你可不知道，宮中的姐妹都在羨慕你嫁了個好夫君呢。”
楊曇雪沈思了半天，沒有說話。裴幻風算是好夫君？她怎麽不覺得。
依照鏡華綾的主意，鏡水月既然拐帶了裴幻風，那無論如何也要向她們的父王報備一聲的。
於是，待裴幻風將連靜安排好之後，他們便進宮謁見北蕪王去了。
在裴幻風將連靜交給鏡臨玦的時候，楊曇雪似乎看見，鏡華綾極快地掃視了她一眼，目光中隱約有同情。
領路的小宮女十分乖巧，將他們引到了朝華殿外，便躬身退下去了。楊曇雪剛想踏入殿中，右手卻驀地被誰握緊。
是裴幻風。
她轉過頭來，裴幻風卻十分適時地解了她的惑：“我陪你一起去。”
而鏡華綾還在身側搖著頭，半是感慨半是羨慕：“妹夫還真是體貼，哪一日我也能覓得這樣的夫君就好了。”
楊曇雪明白這是怕自己捅出婁子，沒有說什麽，算是默許了。
朝華殿是歷朝的北蕪王讀書休憩的地方。這是楊曇雪第一次踏入朝華殿，她覺得十分長見識。
倒不是因為朝華殿的布置擺設有多麽華貴，而是因為——朝華殿裏的人，北蕪王鏡獨颯。
傳說，這一代北蕪王鏡獨颯十分驍勇善戰。
傳說，鏡獨颯在一次與西北一個部落的戰役中，單槍匹馬斬獲一千敵軍。
但，今日一見，她覺得……那些傳說是白傳了。
真是想一百遍都想不到，這一代的北蕪王居然是個小白臉。
好在楊曇雪是個有定力的，才不至於在鏡獨颯面前嘴角抽搐。
她悄悄轉過頭去，拿裴幻風和鏡獨颯對照了一下，才欣慰地發現，好歹沒比裴幻風更小白臉。
還好鏡獨颯沒有小白臉到底，畢竟身為一國之王，威嚴還是有的，就像裴靖毓雖然拿裴幻風沒辦法卻拿文武百官很有辦法一樣。
而且現在他們面前的又不是裴靖毓。
鏡獨颯似乎對這個女兒的婚事感到十分滿意，鑒於把裴幻風拐回了北蕪國當質子，那也就不必再擔心哪天大裴被他們騷擾得狠了一氣之下把北蕪給滅了。
只是，您老就不怕北蕪沒被大裴軍隊滅了反而在裴幻風手上全軍覆沒？
好吧，裴幻風那只老狐貍連自家父皇都騙過了，鏡獨颯會被他蒙蔽，也是情有可緣。
總而言之，鏡獨颯覺得這是個只賺不賠的好買賣，於是很爽快地答應了兩人的婚事，還承下了一場浩大的婚禮。
寒暄過後，鏡獨颯便遣人送他們回宮殿。楊曇雪想著熟悉熟悉北蕪皇宮的路也好，就沒有拒絕。
裴幻風和楊曇雪漸漸走遠，也就沒聽到身後那一對父女的私下敘話。
先是氣憤的鏡華綾：“父皇！您明知道這麽多年以來我一直對裴幻風一心相許，為何還要替他們賜婚？”
而鏡獨颯則慢悠悠地欣賞著手中一個粗糙的木雕作品：“我的女兒，喜歡就要去爭。”突兀地放下手中的木雕，發出清脆的聲音：“裴幻風總歸是為了水月投靠北蕪的，做得太過明顯難免會招人生厭。”垂目看著桌面，許久，他拿起一本書，徐徐走到鏡華綾面前：“兩軍交戰時，攻心為上，攻城為下，阿綾如此聰慧，不會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鏡華綾楞楞地看著自己父皇塞進手中的書。一本《孫子兵法》。
其實她又何曾不明白呢。只是本能地在抗拒，抗拒看到他對旁人示好。
“阿綾。”鏡獨颯嘆了口氣，“不會隱忍，難成大器。”
鏡華綾垂眸：“女兒知道了。女兒告退。”
望著愛女的背影，鏡獨颯心中感慨萬分。明白就好，總算不負他一片苦心……這個女兒從小到大都喜歡和別人爭，而且好勝心極強，若是不緩一緩她的好勝心，對她有害無利啊……
裴幻風和楊曇雪的婚禮，不，裴幻風和鏡水月的婚禮，正正訂在三日之後。
北蕪的婚禮不似大裴的繁雜，沒有華麗卻又沈重的服飾，亦沒有繁瑣的程序可走，唯一可證明婚禮足夠浩大的，只有婚宴的排場。而鏡獨颯為了這個女兒的婚宴幾乎把整個北蕪的貴族都請了個遍，這麽史無前例的大排場，興許是借了裴幻風的光。依鏡獨颯的意思，是恨不得這排場大得連大裴的皇帝都能夠打聽得一清二楚，好教他別再打北蕪的主意。
對於楊曇雪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和北蕪貴族打好關系的契機。
假扮鏡水月的事情至今沒被揭穿，她也很是驚訝，但這三天以來旁敲側擊從鏡水月宮中的侍女口中得知，鏡水月向來是個不得寵的，母妃早亡，娘家又沒有勢力，除了一個不關心她死活的父皇之外沒有任何親人。平日裏對鏡華綾唯唯喏喏，但在侍女們的心中卻是個難得一見的好脾氣的女子。
不用擔心被揭穿，卻也毫無勢力。所以，這一場婚宴，是她打的第一場戰。
她身後的侍女將她的長發挽成一個髻用一只珠釵簪起，微笑道：“今天公主真是特別美，一定可以把其他女子全部比下去的！”
楊曇雪擡眼望進面前的銅鏡中。鏡水月這張臉並不算是絕色，但也是個五官端正的美人。她漫不經心地轉開眼：“還好吧。”
背後的小宮女還在喋喋不休：“公主，您不要這麽喪氣嘛，雖然我聽說四公主也喜歡附馬，但您一定可以將附馬的心留住的！”
楊曇雪神游天外了一會，沒有聽到她說什麽，答非所問道：“小璃，你說表哥會不會來？”
小璃咬著牙跺了跺腳：“公主，您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嘛！”
她垂頭整理了下身上的裙子，沒有說話，擡腳走了出去。
剛剛走到門口，就被人一把握住左手：“我陪你過去。”是裴幻風。
“嗯。”
婚宴正正布置在北蕪皇宮的梅園裏頭，開著大片大片的紅梅。北蕪歷代的王都只愛馬上生活只愛戰場硝煙不愛風雅，是以這園子開初並沒有種下這麽多梅花。後來卻不知是哪一代王的一個寵妃酷愛紅梅，為了討寵妃喜歡，便種了這滿園子的梅花。
再後來的北蕪王疲懶，不願再修改這園子的風格，梅園裏大片大片的紅梅得以保存，是北蕪王宮裏難得的一道風景線。
天色漸暗，紅梅樹間安放的夜明珠隱約閃耀著柔和的光。鏡獨颯跟在他們後頭姍姍來遲，人終於到齊了。
北蕪人本性豪放，但在這種風雅至極的地方卻有所收斂，至少，沒有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但是鏡水月那一溜同父異母的姐妹紛紛地露胸露背露大腿就差沒裸奔了，楊曇雪表示她的壓力很大。
尤其是新人離席給參加婚宴的每個人敬酒時，她們那如狼似虎如饑似渴的目光都幾乎要把裴幻風整個吞下去。
裴幻風一口飲盡杯中酒，上下打量面前人一眼，溫柔一笑：“公主穿得那麽少，可留神別著涼了。”
鏡華綾撓墻……他就這麽無動於衷嗎！他就不能讚賞一下她的……容色嗎！
兩人相攜走遠。
楊曇雪：“你剛才那話也太狠了。”
裴幻風含笑：“實話實說，你四皇姐身材沒有你好。”
“……裴幻風，你去死一死好了！”
鏡華綾的臉青得要發紫了。
北蕪的勢力主要落在四個家族手中，元家，樂家，蘇家，風家。四個家族的長老或是主要掌權者都寒暄一番過後，敬酒也就結束了。敬完酒後便是一輪八卦，內容無非為元家兒子瞧上了哪個姑娘，風家兒子最近又買下了哪個樂姬。楊曇雪一一聽在耳中，卻愈發覺得無趣。
莫非是被裴幻風這廝培養出來的壞習慣，過慣了勾心鬥角的日子，反而對這些瑣碎的事情厭倦了？
嗯，這不是個好習慣，要改。
她正這麽漫不經心地想著的時候，左前方卻突然破空刺來一道冰冷劍光。她下意識在懷中摸了摸匕首，驀地發現，劍鋒的指向，並不是她。
——而是坐在她身側的裴幻風。
她怔了怔，就在這一瞬間，突變頓生。
裴幻風一個旋身錯開了直直刺過來的劍鋒，腳點地飛快地退開一丈，正要摸出兵器反擊，一個紅色身影卻打斷了他的動作。
他頓了頓，低下頭去，擰眉看向擋在他身前幫他擋去劍鋒的鏡華綾，神情不辨喜怒，擡腳踢飛還握著劍柄的刺客，臉色沈了沈，順勢抱住倒下來的鏡華綾。
楊曇雪剛好趕上刺客被踢過來那一刻，腳一擡踩上他的脊背，冷著臉想也不想從衣袖裏掏出一顆藥餵入他口中，然後繼續把刺客踢飛，趕到裴幻風面前。
“怎麽樣？”楊曇雪看到被他抱在懷中的鏡華綾，一剎那心思電轉。鏡華綾那點小心思又怎麽瞞得過她，看這狀況，刺客也是鏡華綾一手安排的，為的只是為了裴幻風擋劍受一回傷，順順當當地找到理由躺在裴幻風懷裏而已。
想明白這一點的楊曇雪怒了。本來她和裴幻風說不上有什麽深厚的感情，再加上顯而易見裴幻風只會利用鏡華綾，同病相憐之餘她也挺想幫一幫這四公主擠兌一回裴幻風的。可是如今她竟不給自己一點面子，在兩人的婚宴上安排這麽一出，想叫四大家族的人都以為她被人搶了丈夫，大大幹擾了她與這些北蕪貴族套近乎的計劃。
所以，楊曇雪這回是動了真怒。
看清楚楊曇雪臉上的表情之後，裴幻風在心中暗暗叫苦。
別人不清楚面前這個“鏡水月”已經被偷梁換柱，他可是清楚的。而這個由楊曇雪扮演的鏡水月，一旦真正發怒，那是連他也抵擋不住的。
還沒等他有所反應，躺在他懷裏的鏡華綾就開始瑪麗蘇了，裝模作樣地叫嚷著：“哎喲，肩膀好疼，怎麽都黑了，難道我是中毒了……”
楊曇雪冷哼一聲，裴幻風見此趕緊丟下懷中的鏡華綾，扶著楊曇雪的雙肩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打量了一遍：“沒事吧？如果受了傷一定要告訴我。”
鏡華綾“啪”地一聲摔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叫嚷得更加厲害，不過現在沒有人有那個空搭理她。
楊曇雪淡淡地：“哦，我沒事，有事的是那個刺客。”
裴幻風：“……”
她說得沒有錯，剛才她在刺客口中塞了一顆毒藥，雖不致死，但是發作起來卻痛苦異常，估計那打亂她計劃的刺客現在還躺在地上冒冷汗呢。
鏡華綾敢惹她，還是光明正大地招惹她，這膽子真不小，應該算是不知者無畏。裴幻風也總算給她留了幾分面子，這次就不整他了。
打量了一眼歪在地上捂著肩膀飆淚的鏡華綾，楊曇雪蹲下身察看她的傷口：“四皇姐這傷不盡快處理，毒素侵入骨頭裏就不好了。”說著一邊“溫柔”地撫摸著她的傷口。這看似溫柔的手卻暗暗帶上了幾分力度，讓人痛入心扉卻又不會壓出血的程度。
鏡華綾痛得五官都扭曲了。
楊曇雪松開了手，一臉驚訝地道：“四皇姐，很痛嗎？那還真的要趕緊把毒素排出了。我沒有內力，四皇姐你多擔待些。”
話畢，她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在傷口上劃了一個十字，開始十分認真地將傷口中的毒血擠出。
鏡華綾額上的汗滴越聚越多。直到楊曇雪掏出手絹擦幹凈傷口處擠出的毒血之後，她已經幾乎痛暈過去。
楊曇雪似乎想起什麽的道：“啊，對了，我記得表哥和我說過，防止血液流動太快，可以用冰敷的。”說完隨手抓了一把雪“啪”一聲貼在鏡華綾的傷口上。
鏡華綾恨不得自己已經死了。
“表哥”鏡臨玦聽到她這一番話，轉過頭來看著她，發現她“關切”地看著面前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四皇姐，眼底卻閃過一絲狡黠笑意。
那雙眼睛，比他見過的任何一顆星星都要明亮。
裴幻風礙於楊曇雪在場，絲毫不敢提及動手送鏡華綾回去。鏡臨玦的出現，很適時地化解了這個尷尬：“我送四表妹回去吧。”
鏡華綾被送回所住宮殿，禦醫被十萬火急地請過來，事情圓滿解決。
沒過多久，禦醫從殿中緩步走出。楊曇雪挑了挑眉，推開裴幻風，揶揄道：“快去吧，估計我那四皇姐正等著你呢。”
裴幻風被推得一個趔趄，轉過身無奈道：“阿月——”
楊曇雪扭過頭：“別喊我，現在我不是你的阿月，我只是一個路人而已，我還指望你能和四公主恩恩愛愛換來榮華富貴呢。”
裴幻風嘆了口氣，擡手摸了摸她的頭：“那我去了。”
楊曇雪面無表情：“慢走不送。”然後轉頭對著鏡臨玦，微微笑：“表哥，我們去逛夜市吧。”
鏡臨玦毫不猶豫：“好啊。”
裴幻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