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天，他們就進入了一片綠洲——也正是馬賊的老窩。

不知為何，進了賊窩之後，裴幻風的精神反而更放松了。午飯過後，馬賊們便給裴幻風帶來了一枝筆和一張紙，讓他寫信索要贖金。

倒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寫好了信之後，居然還解下隨身佩戴的玉佩交給面前的馬賊，溫和笑道：“帶著這個玉佩去玉門關的漠遠客棧找我的師弟司空谷，屆時他看到這玉佩就會知道我在你們手中了。”

待那名馬賊帶著信件和玉佩離開，楊曇雪才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語氣開口：“餵，裴——”話才說了個頭頓時發現稱呼不對，被這麽多馬賊盯著，裴幻風皇族的身份透露出去了那可真是大大的不妙，於是生生地改口：“餵，陪我說說話啦。”

“阿雪害怕了？”裴幻風漫不經心地笑著，“放心，有我在呢。”

這一日的談話便在裴幻風這一句語焉不詳的話語中結束。

三日的時光如流水一般飛快從指間流逝。也許是實在太無聊，不過三日時間，兩人便和看守混熟了，假如不是礙於身份，都要稱兄道弟起來。

就在第四日上頭，裴幻風卻提出要找馬賊的頭子，也就是他們口中的大當家。

也不知道裴幻風和大當家說了什麽，等他回來之後，看守就把她給放了，還叮囑現在他們為大當家辦事，定要守好本份。

楊曇雪莫名其妙地看著裴幻風：“你說什麽了？”

他負手而立，唇畔浮現盈盈笑意：“我要留在這裏做教書先生。”

楊曇雪沈思：“你想誨人不倦？但願不要變成毀壞的毀就好。”

“……”

楊曇雪發現她越來越想不懂裴幻風的行為。本以為他說他有個做商人的師弟會來給錢將兩人贖走是胡謅的，結果他真的說出了自己師弟的名字讓他們去找。但是去找他師弟的人前腳剛走，他後腳就去告訴馬賊頭子，這裏風景挺好的，人也好客，我不想走了。

自然，楊曇雪都想不明白的問題，旁人也不可能比她想得更明白。

於是，馬賊頭子孫經綸也糊塗了。但是他觀察了好幾天，也不見裴幻風有什麽異常的舉動，最後只能下了決定，靜待他的師弟司空谷前來交贖金之時再做下一步打算。

孫經綸糾結了，裴幻風笑了。

很好，等的就是你這個決定。

裴幻風這邊暫且略過不提。那麽，究竟有沒有司空谷這號人物呢？

答案是有的，而且司空谷此人，而且確確實實是裴幻風的師弟。

孫經綸派出的馬賊在漠遠客棧落腳的時候，司空谷正坐在角落裏自斟自飲。

一般來說，一個人喝酒都是為了借酒消愁。司空谷一看便知道是衣著不愁的富家公子，他愁什麽呢？

愁的自然是裴幻風給他分派的任務——調查楊曇雪。

可惜他打聽了一個月，除了楊曇雪從小便體弱多病，而且不受家裏重視之外，也沒有調查出什麽來。

於是裴幻風不樂意了，大老遠地讓他趕過來專門問他調查的情況。

“你說楊曇雪在十歲之前都沒有見過外人？”裴幻風摸了摸下巴，“這倒有點意思了。”

司空谷疑惑地看著裴幻風：“她從小就體弱多病，因此嬌生慣養一點不是很正常的麽？”皺了皺眉又道，“我到現在還沒弄明白師兄你為什麽要我打聽一個死人的消息……”

“死人？”裴幻風笑笑，“她沒死。”

司空谷還抱著腦袋思考這個楊曇雪怎麽就沒死的問題，突然被裴幻風一指戳中額頭：“我說你啊，沒點眼力勁兒，幫我查個人還這麽費勁，那楊曇雪的來頭，絕對不簡單……”她發簪上那根銀針上沾的五步倒，還有她撒在手掌上可以立即使血液凝固的藥粉，都不是一般的良家女子會隨身攜帶的。倘若，十歲前都沒有見過外人……

“師兄，沒什麽事我就回去了啊。”

“有事，所以你不必走了。”

“……”他又怎麽得罪了這位大師兄了！

司空谷是被一句話驚醒回到現實的。

“請問，這裏可有一個叫司空谷的人？”司空谷聽見自己的名字，慌忙擡眼，只見門口有一個面容模糊的男子正拱著手朗聲問。他許多年未從旁人的口中聽到過自己的本名了，如今回顧一番，倒也有幾分趣味，遂撐腮道：“找我，有事？”

他幾步走到司空谷的面前，拱手道：“我有要事與閣下商議，勞煩借一步說話。”

司空谷笑了笑，精致的容顏是與裴幻風不同的嫵媚卻又絲毫不顯女氣。面前容貌只能算是還能入目的男子楞了一楞，心想這人若是女子該多好呢。

“前面帶路吧。”司空谷笑完這一笑之後卻是十分憂愁地捏了捏眉心。無他，他才想起來，這世上有誰要與他商量“要事”卻還只祭出他這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也只有他那個令人頭疼的大師兄裴幻風了。

這就是他那一夜所說的“有事”吧？

估計，沒準又是他這大師兄主動去招惹的。

跟在男人身後，繞了好幾個彎進入了一個小巷，男人才停下腳步，遞給他一封信。

“你的師兄在我們手裏，如果還想見到你的師兄活著回來，就按著上面說的做。”

司空谷皺眉。不可能吧，單就武功而言，一百個司空谷都打不過裴幻風，他會被沙漠中的區區馬賊困住？

但若是裴幻風不在他們手裏，又何以得知還有他這個人存在的呢？

司空谷讀完信，認出是裴幻風的字跡，卻還是不放心，抱著雙臂懷疑地看著他：“話是這麽說沒有錯——可是你讓我怎麽相信你？”

其實他們都打錯了算盤。若是有什麽人真能收拾裴幻風，司空谷絕對是毫無保留地支持，可就怕沒能把裴幻風收拾掉而反過來被收拾，那可實在得不償失。何況，裴幻風打的是什麽算盤，他還不知道呢……

“這個你自然可以放心，”男人掏出一個玉佩放在他手心，“這是你師兄的玉佩。”

司空谷眼神動了動，腦海中一瞬間閃過進入大漠前裴幻風同他說過的話，定了定神，臉上浮現一個擔憂的笑容來：“你們把我師兄他怎麽了？”

“他現在好得很，但是如果你不趕緊給贖金，我們就不保證會把他如何了。”

話音剛落，血液飛濺，馬賊已然身首異處，而司空谷收劍回鞘，身上未染一滴血。

司空谷踢了踢馬賊的屍體，感慨道：“我們十六個師兄弟中，裴幻風的狡猾可是無人能及的，他若自認排名第二，就沒有人敢自詡第一。他的話也信，活該你倒黴。”想了想又感慨：“劫個道也能惹上裴幻風，也不是一般的倒黴……”想了想，省起裴幻風的性格，那必是故意被惹的無疑，又想了想發現這一趟裴幻風惹上這批馬賊，也算是為民除了一大害，就不知道發表什麽意見好了。

轉眸瞧見為了方便使劍交到左手中的玉佩，司空谷長嘆一聲：“其實真要說起倒黴，最倒黴的人是我才對吧……”

他怎麽就攤上了這個老愛到處惹事還喜歡指使他跑腿的大師兄呢……

怨念完以後他還是將玉佩收進了懷中，在馬賊身上找出了一幅地圖。畢竟，如果不盡快趕過去，他就會變得更加倒黴了吧……

又是三日後。

為什麽說又？因為裴幻風和楊曇雪已經在馬賊窩裏呆了一二三四，四個三日了。

一直被孫經綸認為是“一介讀書人沒什麽威脅性”的裴幻風，終於行動了。

“救命啊！救……”孫經綸從夢中驚醒，這才發現原來那只是個夢。一定不會的吧，那麽大的火災……

他只是不知道，人的夢境有時候預兆是很準的。

定了定神，他正準備蓋好被子繼續睡，門卻突然“嘎吱”一聲被打開了。

月亮彎彎地掛在天上，撒進一點月光，將來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因為背著光，孫經綸辨認了半天才辨認出來這個人就是幾天前主動申請要在學堂裏做教書先生的裴幻風。

只是，他現在手中握著的卻不是平日在課堂上教孩子們讀的《千字文》，也不是平日裏看的話本子。

那是一把——鋒利的劍。

“你——想幹什麽？”看得出來，孫經綸還想強裝鎮定，但面上冷靜的表情已經開始一片一片碎裂，露出下面真實的恐慌來。

裴幻風把劍往上擡了擡，笑笑：“除了殺了你之外——”劍刃一晃，“我還想不出來有什麽比這更有意義的事情。”

孫經綸大驚：“你不是中了我的軟筋散麽？”

裴幻風又笑：“你覺得，那些東西對我有用？”

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孫經綸反而鎮定下來了：“我的弟兄們呢？”

“他們？”裴幻風側了側頭，唇邊露出一抹殘酷的笑容，“自然是都死了。”

“也罷，在你死前，讓你做個明白鬼吧，孫老大——不，或許我應該稱呼你為，孫大將軍的親孫子，孫經綸？”

“你怎麽知道我是——”孫經綸警惕地看著他。

裴幻風彎了彎唇：“自從你告訴我，你的父親是孫海英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如果是一般的平民百姓，又怎麽能夠想出這麽有文化的名字？”他低聲沈吟道：“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真是經綸手？你的祖父，是這麽想的嗎？”

孫經綸瞪大了眼睛：“你究竟是……”

裴幻風冷哼：“就這麽點本事，還敢在邊境亂來，真當我大裴無人嗎？”說著就向孫經綸攻去。

“你不能殺了我，北蕪已經在大裴裏面安插了暗探，殺了我之後，北蕪的人會……”可惜裴幻風的動作實在太快，孫經綸還沒來得及將自己的話說完，人頭便已經落地。

“北蕪的人？”裴幻風勾起唇角，“事情開始有趣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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