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你到底在搞什麽鬼？”楊曇雪抱著手臂靠在車廂裏微微斜眼看著一臉無辜的裴幻風，臉上是慣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要告訴我你真的打算讓你的那什麽師弟來救你。”

她可沒有聽過大裴王朝的九殿下有什麽有錢的師弟，搞不好那勞什子師弟只是裴幻風隨口胡謅來騙人的，如果他沒有想好什麽萬全的脫身辦法，那就大家一塊兒玩完。裴幻風自己去以身試險那還沒什麽，最重要的是，他還拖上了一個自己。

她從來就不會玩什麽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招數。

還有，那鏡臨玦好歹也是個劍客，為什麽在面對馬賊時卻抵擋不了幾個人，使劍的時候還差點傷到了自己？

也許她不懂，但她知道這一切都跟裴幻風脫不了關系。也許裴幻風動了什麽手腳，或者說，暗中做了什麽安排，她都可以不去在意，但她唯一在意的，便是裴幻風到底能不能帶著她安全離開賊窩。

剛才還一臉虛弱喊著肚子疼我走不動了的九殿下裴幻風，剛才還要人擡著才上了馬車的九殿下裴幻風，而今卻一掃臉上的頹唐之態，麻利地從車廂地板上爬起來，笑意盈盈：“你想知道？”

楊曇雪靜靜地看了他一陣，發現他並沒有告訴自己的意思，遂揚了揚眉：“你在吊我胃口？”

裴幻風笑得更無辜：“哎呀，被發現了。”

“……”

“我這麽說，你會相信麽？”裴幻風往楊曇雪身邊挪了挪，低頭望進她黑色的眼眸中，“你這麽聰明，其實也不用我替你解釋了吧。”

楊曇雪沈默。她當然懂，即使裴幻風真的有了什麽計劃，那也不便在此說出來，否則簡直是自投羅網。剛才她說那話，也不過是個玩笑。

但若是裴幻風不能開口透露他的計劃，她就只能靠猜了。

這邊她還沒有思考完畢，那邊便聽得裴幻風低聲道：“有人來了。”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忽然天旋地轉，原來是被裴幻風緊緊抱住，壓在了地板上。

楊曇雪：“？”

裴幻風：“別出聲。”

楊曇雪知道他這麽說定有他的安排，於是果然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懷中，沒有掙紮。須臾，果然聽見有沙粒互相磨擦的聲音，那是人走在沙漠上的腳步聲。

腳步聲由遠而近，裴幻風勾了勾嘴角，松開了手，稍一用力微微撐起身體，將食指豎在雙唇中間“噓”了一下，然後緩緩彎下腰來，抽去楊曇雪發髻上的玉簪，輕輕吻上她的唇瓣。

楊曇雪的眼睛本來就大，震驚之下睜得更加大，眸中一派濃麗墨色，也許是貼得太近，看不出有什麽情緒。

就在這個時候車前有人掀開了門簾，大著嗓門叫著：“老大叫你們過去――”然後瞬間轉為尷尬的聲音，“咳咳，你們繼續，繼續。”

在這個狀況下，一般的女子都會紅著臉將身上的男人推開，最不濟也會意思意思推拒幾下。

但是楊曇雪呢？

她只是目光沈了一沈，很平靜地看著裴幻風的眼睛，很平靜地張開口，然後……很平靜地咬了下去。

裴幻風跳了起來。因為跳得太猛，很自然地又撞到了車頂，再摔下來的時候，整輛馬車都抖了一抖。

馬賊們紛紛用敬仰的目光望向他們所處的馬車——哇！戰況好生激烈！

“你說那兩個人到底誰是攻誰是受啊？”

“我剛才看得很清楚了，明明那個景幻在上面，他肯定是攻！”

“餵，你真的看清楚了嗎？那個什麽譚雪雖然很溫柔但是卻對景幻毫不留情，我賭他肯定會反攻！”

“兩個娘娘腔小白臉，說不清楚誰的氣勢更強大，說不定……是互攻互受呢！”

“都閉嘴！那兩個小白臉都是老子的！”

“嘿，老兄，不如我們來打場賭怎樣？”

做馬賊做久了，這等分桃斷袖的戲碼他們曾聽村中唯一識字的馬賊頭兒孫經綸說過，可是卻從來沒有親身體驗過，覺得十分新鮮，討論得熱烈異常。

當馬賊們正在興致勃勃地在賭局上押註的時候，那馬車裏面的楊曇雪則拍著車壁忍笑忍得肚子都抽筋了。沒辦法，這群馬賊似乎毫爽慣了，聲音隔了十尺還能清晰地傳入耳中，她無意偷聽，聲音卻自動鉆入耳朵。其實她本來對這些馬賊的八卦沒什麽興趣，但是……娘娘腔小白臉，互攻互受……噗哈哈這群馬賊的評價實在太合她胃口了啊……

裴幻風揚了揚眉：“我還沒有追究你咬我的事。”

略微調整了一下表情，扭頭看到裴幻風唇上的齒印，她想起自己方才做了什麽，從而想起方才之前裴幻風做了什麽，臉色一沈：“九殿下，要追究責任，你好像找錯人了啊，我都還沒追究你非禮我呢。”

被控訴“非禮”良家女子的九殿下顯然被噎了一下：“平常女子斷不會如此反應的。”

楊曇雪瞪了他一眼：“哦，是嗎，於是九殿下由此得出的結論就是我比較像男人？”

“……”

九殿下裴幻風果斷決定轉移話題，因為他有種莫名的預感，如果他們繼續談論這個話題，他不是要被她氣死，就是要被她噎死。

“你不是問我有什麽打算嗎？吶，這個給你。”

黑色的小石子被塞到楊曇雪的手中。石子有些涼，比一般的小石子稍微重一些，握在手心漸漸地居然也就有幾分暖意。她攤開手掌，細細端詳著掌上的石子，只見石頭是很純凈的黑色，但在一端卻有一點略顯突兀的妖艷的紅色。楊曇雪皺了皺眉頭，這樣普通的小石子實在是大街小巷都有，沒什麽出奇。正欲開口問裴幻風的時候，裴幻風卻一把奪過了她手中的石子，微微一笑：“這個石頭，不是這麽用的。”頓了頓，捏住穿過石子中間的紅繩抖開，伸出手指撥動石子，良久，石子上的紅點穩穩地停在一個方向，不再改變。

楊曇雪聽見自己震驚的聲音：“這是，玄武石？”

玄武石，亦稱磁石，正是制作司南和羅盤的材料。雖然這材料並不十分稀罕，但是……誰也不會想到會隨身帶著一塊。

應該稱讚他準備充分麽？楊曇雪斜了他一眼，決定把稱讚壓下，摸了摸鼻子問：“你把這個東西隨身帶著幹嘛？”

裴幻風悠悠地把磁石收回手中把玩，輕笑道：“沒什麽，我從七歲起就四處闖蕩，難免會進入一些廣闊的草原或者大森林什麽的，帶上磁石有備無患。”

七歲起就四處闖蕩……楊曇雪終於知道為什麽他能夠成為眾多的皇子中最令裴靖毓頭疼的那一個了，這家夥絕對是出身在裴家給裴靖毓添堵的啊！

見楊曇雪沒有什麽反應，裴幻風續道：“而且這一次，我們不是還遇上馬賊了麽？”

“……”楊曇雪警惕地看著他，“為什麽我覺著你這話說的好像是故意讓馬賊遇上的一樣。”

“咦？原來我沒有說過嗎？”裴幻風很大方地點頭，“本來就是故意讓他們遇上的啊。否則就以他們那點破功夫，還困得住我。”

“……”

看著楊曇雪一臉吞了蒼蠅的表情，裴幻風終於覺得心情愉悅起來：“怎麽，你覺得我對付不了他們？”

“那你打算怎麽辦？”得知自己的人身安全得到了保證，楊曇雪又恢覆了一臉溫柔的表情。

裴幻風笑笑：“敢惹我，就要能夠承受惹上我的代價。”

楊曇雪看了一眼裴幻風臉上那狡猾的狐貍笑，再次開始認真審視對比裴幻風和馬賊的實力起來。

話又說回來……她記得初時裴幻風身邊跟著一個影衛，但自從那一回半路將裴靖毓派來追蹤他們的銀衣衛給迷昏了順帶換了個人混進銀衣衛之後就不見蹤影。

“對了，你的影衛呢？”

裴幻風看了楊曇雪一眼，繼續微笑：“想知道？”

楊曇雪揚眉：“想要什麽就直說吧，笑得磣人。”

“……”

被楊曇雪一打岔，他也沒心思笑了，單刀直入：“把你頭上的簪子給我，我就告訴你。”不得不說，他對楊曇雪那一支從中雕出暗槽危急時可以將帶毒的銀針從暗槽中滑出的玉簪非常感興趣。

楊曇雪摸摸頭上重新盤好的發髻，猶豫：“我給了你，我用什麽固定發髻？”

裴幻風默默地從袖子中拿出一支木簪。

楊曇雪爽快：“成交！”

裴幻風到手玉簪之後就說出了那個楊曇雪一直期待很久的答案：“從影一直都跟著我們，只是他是影衛，自然隱匿在暗處。”

楊曇雪疑惑：“那為什麽這次你遇險，他沒有出手相救？”

裴幻風微笑：“因為從影深知我心。”

“……”

裴幻風擺弄了手中的玉簪半天沒有找到機關在哪裏，只好虛心向楊曇雪求教：“這個怎麽用？”

楊曇雪莫名其妙：“就插在頭發上啊，還能怎麽用。”

裴幻風提醒她：“上次你對付鏡臨玦的時候的那個用法啊……”

楊曇雪翻白眼：“你以為我天天都會把那種東西插在頭發上嗎？那個銀針是有毒的！”

“……”

因為白天沙漠中炎熱幹燥，即便是深秋也沒有逃過這個規律，是以馬賊們都半夜趕路白天睡覺，一遇到白天就給他們灌下足量的蒙汗藥，讓他們想逃也逃不掉。只是他們不知道的是裴幻風和楊曇雪兩個人完全沒有要逃跑的心思，甩也甩不掉。

就這麽過了四天。

在第四天的晚上，行至半夜，忽然傳來一陣吹奏海螺殼一般的聲音，忽高忽低，忽隱忽現，如海邊吹來的天簌之聲。楊曇雪楞了楞，轉頭看著裴幻風：“可這裏，明明是沙漠的腹地啊？”

這海螺的聲音哪裏來的？

裴幻風沈默半晌，吐出三個字：“鳴沙山。”仔細聽了一會又道：“若是到了鳴沙山，那也離他們的老窩不遠了。”

楊曇雪微微撐起身子，因為顧著趕路，馬賊並無安排太多人手看管他們，因此也不怕兩人間的談話被別人聽了去。她望著裴幻風，輕輕開口：“對了，裴幻風，我還沒有問呢，你為什麽要束手就擒？”

裴幻風笑笑：“這樣不是很好麽，不用自己走路還不用看地圖……他們就會安全把我們送到目的地了。”

楊曇雪擡眼，濃黑的眼眸中時一片震驚：“你是說——”

裴幻風點點頭：“依我推斷，馬賊的老窩，就在北蕪國的邊境旁邊不過百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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