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一片尚未開花的梅林，裴幻風走上客棧內鋪好的青石板小徑時，毫不意外地看到一身紅衣的楊曇雪立在小徑的盡頭。

既然他能夠跟蹤楊曇雪來到那涼亭之中，那麽楊曇雪得知他藏身之處也不是什麽怪事。雖然鏡臨玦以一個劍客的敏銳未能覺察到裴幻風的存在，但不代表楊曇雪就覺察不到。

一般情況下，劍客能覺察到人呼吸的細微變化，可是這一招對於內力超群而屏氣時間特別長的人就沒什麽用了。而楊曇雪和裴幻風生活了一個多月，分辨出裴幻風的氣息並不是難事。

裴幻風站在她面前，饒有興味地擡了擡眉毛：“有事？”

楊曇雪擡起眼淡淡地看著他，臉色依然白皙得接近透明，卻不似方才那般蒼白。她盯著他看了一會，未見什麽異常神色，才緩緩開口：“除了鏡臨玦之外，你還有別的籌碼。”

“是。”裴幻風點了點頭。

半晌，楊曇雪沒有再出聲。

“我先回去了。”

“謝謝。”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開口說出自己的話，然後同時一楞。

楊曇雪轉過身來看著他，眸中浮現莫測神色：“我只不過是做我想做的，僅此而已。”然後轉身回了房。

裴幻風站在原地，良久，才做了個手勢，輕聲道：“從影，帶我去見空谷。”

屋檐下方突然躥出一條黑色的影子，而後箭一般向著客棧外射去。這黑影的速度極快，以平常人的目力，會以為只是自己看花了眼。

若此時有人站在此處再回過頭去，就會發現裴幻風原本站立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而他本人……不見蹤影。

兩個人晚上前後分別都對鏡臨玦進行了威逼利誘，因此次日清晨鏡臨玦會同他們一起上路幾乎是既定的事實。

至於連靜……沒有人關心她到底樂不樂意的。

反而是鏡臨玦一大清早起了床下來吃早餐，就被一身雪白男裝的楊曇雪驚到了。

若是說適合裴幻風的是風流的藍色，那麽適合楊曇雪就是這清冷的白色。

是的，清冷。即使唇畔總是不慌不忙地帶著一絲溫柔笑意，她卻依然給人一種無法捉摸的感覺，仿佛……她並不屬於這三千大千俗世。

就是這一抹清冷的氣質，讓人完全無法將她的男子裝扮和她的女子身份聯系起來，這正是鏡臨玦楞神的原因。

然而楊曇雪只用一句話就把他渙散的神思給喚了回來：“明天我們就該出關了吧。”

出關。這就是楊曇雪和裴幻風在玉門關停下的原因。

北蕪與大裴間有很長的一段邊境都接壤，然而玉門關，卻恰恰是沒有與北蕪接壤的邊境區域。裴幻風與楊曇雪通過玉門關離開大裴國界，是因為大裴與北蕪的關系已經僵硬到不允許民眾私下往來的地步。北蕪與大裴接壤的城鎮，都沒有一個出關的地方。離開大裴進入北蕪，必定要經過玉門關，橫穿北方那一片沙漠，才能到達北蕪的彊域。

但是沒有人願意從玉門關出關。玉門關外的茫茫沙漠，那是吞噬血肉的古老詛咒。

玉門關外的沙漠裏頭，有跋扈橫行的馬賊，有可以將屍體吞沒的沙塵暴，亦有……可以折磨人的心智的——海市蜃樓。

就連大裴最強壯的勇士都不敢橫穿玉門關外的沙漠，即使在做好了充分準備的情況下。

這也是為何楊曇雪說的是明天出關而不是今天就出關。

他們至少需要一天，做好充分準備。

楊曇雪垂下眼：“鏡臨玦，你見過……真正的沙漠麽？”

這一次，將是他們的生死之戰。如果連活著到達北蕪都做不到，更遑論他們的算計謀劃。

氣氛有些沈重。鏡臨玦搖了搖頭：“北蕪皇城附近就有一個小型沙漠，可是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

據說，玉門關外的這座沙漠，叫“塔卡裏卡沙漠”，“塔卡裏卡”，在沙漠中的長住民的語言中，就是很大很幹的意思。

這也是它如此恐怖的原因。

楊曇雪翻開倒蓋在酒瓶上的粗瓷杯，隨手倒了一杯酒遞過去：“你可是，後悔了？”

鏡臨玦接過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朗聲笑了：“有什麽可後悔的？無論如何我也是要回去的。”

也許，連他自己都還未覺察的是，他隱隱有那麽幾分預感，面前的這女子是一枚初將雕琢好的玉佩，帶在身上的時間愈久，就愈顯得純凈通透。

楊曇雪楞了楞，卻是沒想到他會如此從容淡定。本已經準備好了威脅的說辭，現下這狀況看來是用不上了。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鏡臨玦，正要將話題帶開的時候，身側卻突然傳來一個十分驚喜的聲音。

“什麽？你說沙漠裏面有馬賊？這有意思，快說來聽聽。”裴幻風一副興奮異常的模樣，往那個無意提到馬賊的店小二手中塞了幾塊成色不是怎麽好的碎銀。

鏡臨玦怔了一怔，顯然是還沒回過神來，而那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的楊曇雪卻無奈地扶著額別過了頭。

拜托，你一大裴的皇子，能不能……別用這麽向往的語氣對人打聽馬賊打劫往來客商的“事跡”啊！

準備好幹糧和飲水之後，又兜兜轉轉找到駝隊。

帶領駝隊的老頭子雖然古板，卻實打實是個熱心的好人，見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動搖他們進入沙漠的決心，當下就畫出了地圖，還附贈一副羅盤。地圖只有個大概的輪廓，皆因即使是極其熟悉沙漠的向導都不敢進入沙漠的腹地。而那做了標記的地方，想來就是過往客商曾經遇劫的地方了。

帶著這麽一張詳盡的地圖，第二天，一行人便踏上了沙漠之旅。也許，不知明的危險，在前方等待著他們……

出了關，一裏路外就是塔卡裏卡沙漠。不出兩刻鐘的時間，四人已行至沙漠邊緣。

放眼望去，漫天的黃沙透出暗色的滄桑，無邊無涯。狂風呼嘯著掠過沙漠上方發出淒厲的聲音，卷起風沙撲面而來，蟄得人的皮膚隱隱作痛。

楊曇雪牽著駱駝走進沙漠，步伐逐漸慢了下來，看了半天起伏的沙丘，由衷讚嘆道：“真漂亮。”

裴幻風：“……”這都是什麽審美啊！

鏡臨玦：“……”

這可是沙漠啊沙漠，敢情你把這當自家後苑春游來了？！

楊曇雪彎了彎眼眸，翻身上了駱駝，聲音在荒涼沙漠彌散開來，不知為何就帶上了一絲傲氣：“這麽看著我做什麽，橫豎我也沒到閻王府走上一遭，我倒是要看看……閻王敢不敢收我。”

多年以後鏡臨玦都忘不了這一幕，雖無鮮衣怒馬，但有大漠黃沙，襯著身後如血的殘陽，那個一身白衣的女子，像一顆柔潤的明珠，即使置於荒涼沙漠中，被多少風沙打磨，仍然無法遮掩去一身耀眼的光芒。

因為是在沙漠裏頭，自然不比平時趕路。因為沙漠中天氣惡劣，一行四人為了節省體力和水糧，白日裏就近找了一座沙丘遮擋風沙，夜晚才騎上駱駝趕路。

就這麽走走停停走了十天左右，出人意料的是，第十天清晨，正要歇下的時候，他們遇上了一支從西域來的商隊。

那支商隊的帶領者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雖然多日來的沙漠旅途讓他的臉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黃沙，還還是能夠看出來他俊朗的輪廓，深邃的眼眸和直挺的鼻梁。

看到他們四人，小夥子似乎很高興，對著身邊的侍從說了幾句話，然後奔到他們面前嘰哩咕嚕說了一大段話，說完才好似反應過來他們聽不懂一樣，抓了抓頭，半天只憋出來幾個字：“沒有，有，沒有圖，地圖？”

雖然語序有些混亂，但好歹是讓人聽懂了。楊曇雪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這麽大一支商隊，難不成還缺一幅地圖？

正在疑惑著，身邊的裴幻風卻笑著站了起來，用同樣流利的“鳥語”對那個小夥子說了一大段話，馬上就見到他流露出了驚喜的神情，跑回去商隊中吩咐了什麽。

裴幻風淡淡地轉過身，嘴角隱約勾起一絲笑意：“他們是波斯來的商人，不小心把地圖弄丟了，已經在沙漠裏迷路三天了。”

不一會那個波斯小夥子就將他的商隊帶過來了。據裴幻風介紹，這個小夥子的漢文名叫做任長空，而他身邊的那個高挑的美女是他的親妹妹，漢文名叫南伊。至於波斯文的名字……太長了，大家都沒記住。

眾人找了個稍稍陰涼點的地方就地休息起來，任長空似乎與裴幻風很投機，一直和裴幻風交談著。而那個美女南伊則是好奇地湊到了楊曇雪面前。隊伍中有幾個波斯人對鏡臨玦背的那把劍特別感興趣，結結巴巴地用著不成句的漢語向他打聽著什麽。

“我叫南伊，你叫什麽？”讓楊曇雪吃驚的是，這個異族美女居然會講一口字正腔圓的漢語。

但驚訝在她臉上只是一閃而過。很快的，她又恢覆了平常那溫和的笑容：“我叫譚雪。南伊，你可以教我波斯語嗎？”

那時候，大家都完全沒有意識到，這茫茫大漠，還有一種最為兇悍的存在——馬賊。

所以當馬賊殺到面前來的時候，大家都懵了。

除了裴幻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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