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悠揚的樂音響起,一支《折楊柳》聽得人肝腸寸斷,端的是“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林玦站在原地聽了一會葉笛的樂音,才順著樂聲一路尋去,一曲終了之時,他也終於站在了涼亭裏那奏曲的人——鏡水月的身邊,發現他拿著一片不知明的樹葉湊在唇邊,微笑看著他。

這片樹葉,自然是她方才用的葉笛。當然,這個鏡水月是楊曇雪假扮的。

鏡水月,哦不楊曇雪仰起頭來,輕啟朱唇:“表哥,別來無恙乎。”

顯而易見剛見到她時林玦楞了楞,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似乎過了一輩子那麽久,林玦,抑或者說是鏡臨玦,才看似隨意地伸手去摸楊曇雪的頭,緩緩開口:“小月,我以為,你要不認我這個表哥了。”

看來,她賭對了。這麽想著,楊曇雪嫣然一笑,漫不經心地轉了轉頭,鏡臨玦的手撲了個空:“阿月並非不願與表哥相認,只是,今日阿風在身邊,若是有什麽事被聽了去……阿風終究還是外人。”

出人意料的,鏡臨玦並沒有追問裴幻風的事情,目光一轉卻落到了她手中的葉笛上,接過來把玩了一下,笑道:“我卻是不知道你如今喜歡這等玩意,早知如此我便做幾個給你帶來。方才那一曲,”他頓了頓,似乎思索了一下,“是裴幻風教你的?”

“是啊,”楊曇雪面上笑意半分不褪,很是認真地點著頭,而後十分用期待的目光看著鏡臨玦,“表哥,你說我這曲子吹得可好?”那模樣就像一個急於邀功的小女孩。

話音剛落,鏡臨玦的長劍已經出鞘,手一轉將冰冷劍鋒無情地擱置在她的項頸旁,咄咄逼人:“別再說謊了,騙人很好玩麽?你不是鏡水月。”

楊曇雪歪了歪頭,鋒利劍刃在她的玉頸上劃開一條鮮艷血痕,她卻渾然不覺似的,茫然看著他:“我不是鏡水月?那麽你說,我該是誰呢?”

鏡楓玦手中的劍抖了抖。不,這不是鏡水月。他膽小怕事的表妹,不會在他的劍尖下還能談笑自如,即便只是露出茫然的神色。

劍刃逼得更緊了些,鏡臨玦嘴角勾勒出一絲狠厲笑意:“你以為我只是在試探麽?小月從小就分不清音律,用葉笛奏一曲《折楊柳》卻不錯一個音,這法子你倒是想得出來。”

這麽說,她早就暴露了,方才他與她說的那些話,不過是先令她放松警惕。楊曇雪心思是何等玲瓏,只這一句話,便分析清楚了她現在的境地。

楊曇雪懶懶地擡眼看著他,目光中的茫然一掃而空,半晌,輕聲笑道:“沒錯,我不是鏡水月。你要問什麽,一並問了吧。”既然都已經被揭穿,那告訴他……也無妨。

“你到底是誰?真正的鏡水月又在哪裏?”鏡臨玦眸色黯淡,許是突然想起大裴民間的那條傳言,鏡水月乃是在行刺中與裴幻風相識。

“我是誰很重要麽?”楊曇雪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從臉上撒下那層用以易容的面具,“既然你這麽想知道,那我告訴你也無妨。我的名字……叫做楊曇雪。”

鏡臨玦的劍抖了抖,鮮紅血液順著楊曇雪的脖子流下,襯著玉白肌膚,在她的清冷容色上平添幾分艷麗。如今的楊曇雪早已不同昔日。若是說在禦花園門前的楊曇雪是一塊未打磨過的玉璞,那現在就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美得內斂又張揚。就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也能莫名讓人想起那個詞,美人如玉。

“至於鏡水月的下落……你先且坐下聽聽吧,這個故事很長,很長。”楊曇雪閑閑地指了下涼亭中她身側的那一那張石凳,但鏡臨玦卻還是死死按著她脖子上的長劍,一動不動。楊曇雪聳了聳肩,她本來就沒有那個意思讓他放松警惕,只是怕他同一個姿勢保持得太久到時會僵硬……但現在看來他本人是毫不領情,那也沒必要繼續提醒。

這個故事,自然要從中秋宮宴上開始談起。

中秋宮宴的普通請帖,只要持有足夠的銀錢,都可以在黑市中買到,這並不是什麽新聞。簡而言之,只要有財又有才,出席中秋宮宴並不是什麽問題。怪就怪在北蕪國十公主鏡水月不知為何也抵達了大裴,並且趕在中秋這一日出席了宴會,然後趁著獻舞之際刺殺裴幻風。

當然,後來審問鏡水月的時候才知道原本她想殺的並不是裴幻風而是她自己這種事,楊曇雪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說出口的。

敢刺殺裴幻風,即使只是刺殺裴幻風身邊的人,那也是活得不耐煩了。鏡水月殺機一起,裴幻風就敏銳地感覺到了。裴幻風是何等聰明的人,在那一瞬間就想出了對策,將身旁的楊曇雪提起來擋在自己身前造成楊曇雪“舍身”救下九殿下的視覺效果,又用左手握住刺過來的利刃使鮮血濺落楊曇雪的胸前。

而楊曇雪本來就因長期病臥在床,臉色格外蒼白,出席的官員便紛紛以為楊曇雪受了重傷。而後鏡水月和楊曇雪被一同帶走,裴幻風離席,眾人自是只能憑以往經驗推測這中間發生的事情。

眾人都以為楊曇雪身死,而九殿下負了她,卻不料想楊曇雪自始至終和裴幻風之間都沒有情,至少到目前為止。

與流言不同的是,楊曇雪沒有死,而被一刀致命的人,正正是那宴會上的刺客鏡水月。提前帶著刺客離席避免北蕪十公主的死訊流傳出去,又以鏡水月的死訊引爆兩國的大戰的可能性隱約逼得她“自願”扮成鏡水月離京北上,裴幻風的心計深沈至此。

而後裴靖毓下那幾道聖旨無非是被裴幻風激將的後果,在那個時候,皇帝陛下就已經有了隱約的預感,這個小兒子,一定又在策劃某些十分冒險的預謀。

只是沒想到裴幻風狡兔三窟,逃脫的時候做了充分準備,派了最精英的五十銀衣衛和五百禁衛軍足足搜索了大半個月都沒有找到人,反而是被裴幻風反將一軍,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在銀衣衛中。

那時,他也沒想到他的一舉一動盡在裴幻風料想之中,冊封裴昭辰為太子是穩住大裴國內因他“私奔”而產生動蕩的政局,受賜將楊曇雪立為正妃是為了給楊曇雪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裴幻風一直這樣步步為營,逐漸接近北蕪國的皇室,直到遇上鏡臨玦,被他揭穿楊曇雪的身份,這才算遇上了第一個障礙。

鏡臨玦看著楊曇雪,目光中有濃濃的疑惑:“這些東西,為什麽都要告訴我?”

楊曇雪笑笑:“你覺得呢?”

話音剛落,她左手便猛地抓住抵在她脖子上的長劍,絲毫不管指間滴落的點點紅梅,握著劍刃用力撥到身側,逼近鏡臨玦,另一只手在他右手的關池穴上一點,趁著他手臂發麻的時候抽走他手中的劍丟開,右手同時往發髻上一探,將發髻上用以固定頭發的玉簪拔了下來。

她這一套動作完成得行雲流水,完全沒有傳說中的虛弱模樣,眉眼中滿滿的都是溫柔笑意,一剎那之間便貼近了鏡臨玦,左手環著鏡臨玦的腰將他壓倒在石桌上,潑墨青絲流瀉下來,繞過單薄肩頭輕輕撓在他的臉上,身上淡淡花香若有若無飄過去,明明是親密的姿勢,在他脖子上方,卻懸著……一支玉簪子。

一支露出了裏面藏著的那根銀色長針的玉簪子。

鏡臨玦楞楞地看著她丟開自己手中的劍,楞楞地聽著長劍落地的鏗鏘聲,甚至……楞楞地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看著她臉上習慣性的溫柔笑容。

鏡水月雖然與他是小時候的玩伴,他卻對這個表妹沒什麽深厚感情,反而是面前這個輕描淡寫將他逼至絕境的女子,在這一刻讓他動了心。

楊曇雪勾著嘴角,這一刻連黑色眼眸都是帶笑的,巧笑倩兮:“這根銀針上塗了五步倒,不知如果把它紮進你的咽喉,會有什麽有趣的事情發生呢?”

她的左手依然滴著血,腥紅鮮血湛入衣物,不一會兒就將鏡臨玦的單薄衣衫浸透,然而她卻毫無知覺似的自若微笑。

鏡臨玦心中一緊。

“我答應你。”

這四個字,似乎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楊曇雪聽到他這麽一句話之後似乎松了一口氣般跌回石凳上,一張雪白的臉此刻更顯蒼白,烏黑眼眸掃了一眼鮮血淋漓的左手,似乎感覺不到疼痛,連眉頭也不皺一下,探入懷中取出一個白色的瓷瓶,撒了一些藥粉在指間,放下瓷瓶用手指平平在傷口處勻開,一邊處理著傷口一邊漫不經心地說:“如果你想反悔,也可以試試看……我到底殺不殺得了你。”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眸中沒有什麽狠厲的表情,可是鏡臨玦卻知道,她是認真的。

上完藥楊曇雪就起身離開了,但是鏡臨玦一直還記著她那淡淡的笑容,似乎受傷的並不是她自己,而是別的毫不相關的人。這世間如何再能夠有如此奇特的女子,淡定,從容地將他逼至絕境,卻又似一陣風般離開,水過無痕。

所以他是真的,動心了啊。

輕嘆一口氣,鏡臨玦正打算離開的時候,卻突然聽見頭頂傳來一個戲謔的聲音:“鏡臨玦,你和楊大小姐也聊過天了,那是不是也應該來考慮一下……我們之間的交易了。”

鏡臨玦大驚。他進入這涼亭這麽久,一直都沒有發現涼亭中除了楊曇雪還有別人,莫非這人的武功已經出神入化了?!

屋梁上一個人翻身而下,正正立在鏡臨玦面前,唇畔含了一絲風流笑容,正是……

裴幻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