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玉的心仿佛瞬間被一只小手攫緊了。

不會吧。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難道段眠松還記得？

不不不，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況且當年的他和現在差別這麽大，就算記得，段眠松也認不出來。

再說了，高中時和段眠松表白的妖怪千千萬，他算哪只小鹿蜀啊。

可是……

馮玉悄悄偏過頭，掩飾不住眼底的期待。

只見段眠松環顧片刻，然後邁開長腿，朝那個缺了口的窗臺走去。

馮玉：！

就是那裏！

他就是在那個窗臺前面遞的情書！因為太激動還差點一頭磕在大理石角上！

在馮玉急促的心跳聲和呼吸聲中，段眠松走到窗前，先是擡手摸了一下花盆，然後彎下腰，從窗臺下面的角落裏撿出一個——

小紙團？

然後是橡皮塊，糖紙，塑料筆帽……

“這個地方，衛生做得不太到位啊。”

段總將垃圾包進面巾紙裏，裝進口袋，“這裏是幾班的區域，扣分。”

馮玉：“…………”

對8起。是他多慮了。

馮玉匆匆說了句“午休後沒來得及打掃吧”，轉頭就往樓下走。

意料之中的事，沒什麽可失望的。

相反，馮玉還暗自松了一口氣。

畢竟當年他那麽醜，一副陰鷙自閉的樣子，哪像現在，活潑可愛又俏皮（？）。

其實有時候想想，真是不知道當年哪兒來的勇氣，居然色膽包天，敢跑去和段眠松告白。

告白的話還是——

“馮玉，你真好看，做我男朋友吧。”

低沈的嗓音在耳邊響起，馮玉猛地一怔，與此同時，一只手從後面攬住他的腰，將整只鹿蜀帶入一個溫暖的懷中。

“你，你，你，你怎麽……”

手裏的課本散落一地，馮玉的小腦袋已經懵圈了。

“馮老師好耐心。”段眠松親了親馮玉的耳朵，避著妖群，迎著監控。

“照片都讓你背地裏摩挲舊了，表面依然雲淡風輕，按兵不動。”

“不知這些年來，馮老師可曾變心過？”

馮玉不知道，第一次在他家過夜的那個晚上，段眠松一夜無眠。

直至天色微明，馮玉才帶著一身汗沈沈睡去，段眠松為他清理好身體，躺在一旁，卻是一絲睡意也無。

把男朋友臥室的天花板研究透徹之後，段總把目光投向了客廳。

這個不大的房子裏滿是男朋友的氣息，段總此時的好奇心完全不輸第一次進游樂園的五歲的小朋友。

實幹派就是實幹派。

為男朋友掖好被子，段眠松輕手輕腳下了床。鹿蜀的聽覺多敏銳，所以段眠松特意化成半妖形態，狐狐爪爪走路寂靜無聲。

衛生間，幹凈整潔，凸顯潔癖品味，所有用品都是一妖份，完美，check。

廚房，有經常開火痕跡但無一絲油煙，垃圾桶裏沒有可疑煙頭，碗盤圖案可愛，冰箱貼可愛，段眠松從裏面偷了一瓶蘇打水，美滋滋，check。

玄關，重點檢查鞋櫃，四雙皮鞋三雙運動鞋兩雙拖鞋，全部是40碼，很好，check。

最後，段眠松背著手晃著尾巴，來到了客廳。

然後對著滿滿一書架的數學研究類書籍陷入了沈思。

段總不死心地一排一排看下去，試圖找出哪怕一本他能看懂的。

找到了！

最後一排的角落裏，黑色封皮的神秘書籍靜靜立在那裏。

段眠松輕輕抽出來，嗬，還挺沈。再一看封面——

昆侖高中86屆畢業生紀念冊。

這題他會！

……嗯？

等一下，86屆。

同樣的冊子，他也有一本。自從畢業之後就很少拿出來看了，現在應該在他書房的某個角落裏吃灰。

而手上這一本則截然不同。

大概是看得次數太多，書脊已經被壓出了印子，段眠松一翻開紀念冊，映入眼簾的就是那頁排列整齊的小腦袋。

曾經的同學，模糊的面孔。段眠松眉頭微皺著，一眼看到了位於c位的自己。

成年九尾狐有一瞬的恍惚。

好帥。

咳，這樣說可能不太厚道，但他真的被二十年前的自己帥到了一秒。

原來他也年輕過啊。

當時不覺如何，現在一看，不愧是校·玉面暖狐·草。

就是不知道為何，整頁裏只有他的照片看起來很陳舊，名字也斑駁了，就像……

被誰用手指摩挲了太多次一樣。

段眠松收斂心神，順著那些小腦袋逐一往下看。

各妖屬成年的規定年齡不同，段眠松知道馮玉的年紀和他差不多，但他的確沒想過，他們可能是同學。

段眠松是誰，一天批上百份文件的強者。

犀利的眸光快速閃動，忽地，在這一頁的角落裏剎住了車。

蒼白的膚色，瘦削的下頜，被厚重劉海遮住的眼睛。

這個少年……

“段眠松，你真好看，做我男朋友吧！”

夏日午後，樓梯拐角，熾熱告白。眼前的一寸照和記憶裏的少年重合在一起，那個夏天的色彩呼吸般鮮活起來。

段眠松緩緩睜大眼睛。

那張照片下面，黑色的印刷體小字清晰無比。

四年六班，馮玉。

此時此刻。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日光。

“這些年來，馮老師可曾變心過？”

二十年彈指一揮，卻也漫長如斯。

段眠松本是打趣，畢竟二十年如一日只愛一妖，聽起來如同夢境般不可思議。

可他懷裏的小鹿蜀，卻搖了搖頭。

他給了他答案。

“……怎麽可能。”

馮玉的聲音那麽小，尾音顫著，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羞意。

“見過你，怎麽可能再喜歡上其他妖呢。”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自你之後，萬般景色，不過是浮雲爾耳。

段眠松的懷抱越來越緊，仿佛想將這匹小野馬就此禁錮在他這方寸天地之中。

“還記得那一天，你給我的回答嗎？”

謝謝你。

剛成年的九尾狐雙手接過情書，總是沒什麽表情的英俊臉龐上浮現淺淺笑意。

雖然我不懂，但依然感謝你，能喜歡我。

那，那你什麽時候會懂呢？小鹿蜀垂著頭，緊張地揪尾巴。

九尾狐認真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可能要二十年後吧。母親說，有些事長大後自然就明白了。

二十年啊。

小鹿蜀呆呆的。

好久好久，比他活過的年頭加在一起還要久。

但是，沒關系呀。

我等你！

小鹿蜀握緊拳頭，大喊。

我會等你的！段眠松！你，你跑不掉的！

段眠松沒有跑掉，跑掉的是他。

這一跑，就是二十年。

不過還好，幸好。

命運這個圓圈，兜兜轉轉，讓他們回到原點。

與言方時間正好，愛意正濃。

這一次，他們抓住了彼此。

“我買了一片草原，因為我愛上了一匹自由的小野馬。”

“笨蛋。”

午後日光下，兩個身影重疊在一起。

“他已經被你馴服。”

兩個老爸的愛情故事，閔一一可以說是從小聽到大。

“就像是一首歌，聽再多次也還是很感動。”

金發少女拍了他腦袋一下，“不許篡改歌詞。”

閔一一甩甩頭，兩只黑色的獸耳隨著動作晃動出毛絨餘波。

“哎，小姑，英語寫完了嗎？給我抄抄。”

荊柳柳一翅膀按住旁邊課本，“自己做。”

少年發出絕望的聲音，“你別欺負我！我是英語3分的妖啊！”

荊柳柳：“……”你還好意思說。

金翅大鵬無奈扶額。英語3分，數學143分，這崽子也不知道想氣死誰。

“啊，我出去一趟！”

黑狐崽看了眼手機，把筆一撂，擡屁股就跑。

“要吃午飯了，你去哪？”

荊柳柳的反應速度一向敏捷，也只來得及抓住黑狐崽的衛衣帽子。

“水淩叫我打籃球，午飯我倆在外面吃了，你跟奶奶說一聲——”

“水淩？”荊柳柳秀眉一皺，“你們還有聯系？”

閔一一無奈，“就是高中不同校而已，又不是飛升了。”

哥們兒嘛，感情在就成。就算平時不能天天在一起，這不，放假約一波，照樣嗨。

“一一，不是我幹涉你的交友自由。”

雖然幹涉了也沒卵用。

荊柳柳嘆了口氣，正色道：“大哥也說過，水家不是正經妖。水淩的父親手上不幹凈，他曾經還……”

“我知道。可那和水淩沒關系啊。”閔一一妖如其名，就是一根筋。

“小姑，水淩從小就沒什麽朋友，他們都因為種族不敢跟他玩，他小時候有多孤單，你也知道啊。”

荊柳柳神色一頓。

“可身為混沌又不是他的錯，咱段家的妖，不能也跟著搞妖屬歧視不是？”

“這和他是混沌沒關系，是他們家……一一！”

荊柳柳意識到這小子又在跟她偷換概念，剛想逮他，一道黑影迅速溜出門去。

荊柳柳：“……”

遲早被這崽子氣死！

她這年紀輕輕操的是什麽心啊！！

“我喚醒大海，喚醒山……誒，一呀。”

少女正邊蹦跶邊哼著歌兒，一擡頭，迎面卷過來一道黑影。

“啊，萊崽！我先走了你自己進去吧白白——”

黑狐崽帶起的風吹亂了少女的羊毛卷，愛美的小姑娘趕緊整理發型。

“真是……萊崽也是你叫的嘛，叫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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