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崽——”

人未到，聲先到。

荊柳柳停下筆，故意沒回頭。

三秒鐘後，一陣羊毛卷小旋風刮進房間。

溫暖柔軟的手臂環繞上荊柳柳的脖頸，帶著獨屬於少女的淡淡芬芳。

荊柳柳的唇角不自覺翹起，又迅速壓下，“又不敲門。”

“我看它開著嘛～”人類幼崽撒嬌加告狀，“柳崽，一一欺負我！他把我頭發都弄亂啦！”

荊柳柳看了眼那頭迎風飛舞的小卷毛。

“本來就是亂的，蔚萊同學，不要蠻不講理。”

蔚萊睜大眼睛。

她本就是小貓眼，這麽一瞪形狀更圓了，像兩顆通亮的黑玻璃珠。眼神還透著點幽怨，仿佛荊柳柳對她犯了什麽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

“沒愛了。”

人類幼崽往寫字臺上一趴，淒淒慘慘戚戚。

“你不向著我，你向著別的男人，這世界沒愛了哇——”

荊柳柳：“……”神他喵別的男人。

等了幾秒鐘，蔚萊還趴在那不起來。

荊柳柳移開練習冊，索性也以同樣的姿勢趴下，和蔚萊臉對著臉。

人類幼崽：瞪——

金翅大鵬：盯——

兩分鐘後，一人一妖同時揉眼。

“可惡啊，你金燦燦的晃我眼了！”蔚萊發出蠻不講理的聲音。

荊柳柳“嗯”了一聲，“你也晃我眼了。”

蔚萊剛要急，就聽她繼續道：“可愛得晃眼。”

蔚萊輕輕“哼”了一聲，小尾音軟乎乎的，還微微上揚，像把軟鉤子，直勾妖心。

被勾住的金翅大鵬緩慢眨動了一下眼睛，忽然靠近。

人類幼崽正在那兀自翹尾巴呢，只見那雙漂亮的金色眼瞳驀地放大，下一刻，荊柳柳的鼻尖碰到了她的。

蔚萊呼吸一停。

暖意浮動的臥室裏，兩個少女寂然相對，眼神交織，呼吸交融，一時間彼此無話。

緋紅悄悄爬上蔚萊的耳尖。

然後是臉頰，脖頸。

荊柳柳：“呼吸。”

蔚萊：“呼——”

荊柳柳：“……”鵬崽無奈.jpg。

貼個鼻尖都這樣，以後親親怎麽辦？

她可不想收獲一只活活把自己憋死的人類幼崽。

“橙子味的。”

荊柳柳嗅著呼吸間的香氣，濃密的睫毛低垂著，“又偷吃糖？”

蔚萊的嬰兒肥粉裏透紅，“沒有偷，偷吃，我，我光明正大吃的！”

其實真的是偷的。上個月發現嘴裏又蛀了一顆牙，她哥現在嚴格限制她吃糖，一天兩塊，多一塊都不給。

……可惡啊，這鳥也太懂她了叭！

“甜麽。”

荊柳柳盯著那近在咫尺的唇瓣，“給我嘗嘗。”

凡是有點情商的都明白這時候該怎麽做。

所以蔚萊羞澀一笑。

然後低下頭鼓搗了幾下，從兜裏摳出一顆皺巴巴的橙色糖球。

荊柳柳：“……”

萊崽，不愧是你。

蔚萊：“這可是我從牙洞，不是，牙縫兒裏省出來的，放在口袋裏十多天都沒舍得吃呢，你要珍惜！”

荊柳柳：“不，我還是……唔……”

被蔚萊拿糖狂懟嘴巴十幾下後，荊柳柳不情不願張開了嘴。

“甜吧？”少女笑得傻乎乎，配上卷卷的劉海兒，仿佛一只憨態可掬的小泰迪。

荊柳柳心裏那點不甘和躁動瞬間煙消雲散。

“嗯。”

她戳了戳少女軟軟的臉蛋，垂眸輕笑。

“很甜。”

“好甜啊！”

閔一一咬了口松餅，幸福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這又是你家阿姨的手藝吧？哇真絕了，比我奶奶……和我奶奶做的一樣好吃！”

水淩擡手抹掉男生嘴角的奶油，“喜歡的話，下次去我家吃。”

閔一一頓時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才不去，我怕你爸一口把我腦袋吞了。”

水淩笑了，“他有那麽可怕嗎？”

閔一一長長“嗯”了一聲。

從長相上看，是絕對和“可怕”挨不上邊的。

水淩他爸水淵是山海市知名企業家慈善家，斯文俊秀，一副金絲邊框眼鏡凸顯絕對儒雅。

但他小爸從小就告訴他，看妖最不能看的，就是皮囊。

比如他小叔，蟬聯“青丘第一靚”的稱號二十年，高嶺之花聖潔如雪。背地裏其實是個愛刷表情包的老婆控大宅狐。

閔一一也說不出原因，反正他見到水淵的第一眼，就有一種想把他按在地上暴揍一頓然後抓起來的沖動（？）。

明明水淵朝他笑得那麽溫柔。

就像水淩一樣。

閔一一看向身邊的少年。水淩今天穿了一身簡單的運動服，奶油綠和鵝黃的配色，襯得他整只妖閃閃發光。

水淩總是閃閃發光的。他是閔一一見過的，除了他小叔最好看的妖。

好看得不像是四大兇獸之首的混沌。

果然，越美麗的越危險啊。

“想什麽呢，折折。”

閔一一回過神，發現水淩的俊臉近在眼前，下意識往後退了一點。

“啊，沒啥。”閔一一把剩下的松餅塞進嘴裏，拍拍手，“走了，打球去。”

少年的背影頎長勻稱，擡手投籃時能看到手臂上漂亮的肌肉線條。

這個暑假整天在外面瘋跑，少年好像曬黑了一個度，膚色呈現健康的小麥色，奶油般的質感，讓妖忍不住想輕咬一口。

不，是狠狠咬一口。

水淩還站在樹下。陽光擠過枝葉縫隙，在那張無瑕的臉上灑下斑駁陰影。

他垂眸，看著指尖殘留的那點白。

少年沾著奶油的嘴角浮現眼前。

“淩子，幹嘛呢，來啊——”

“來了。”

唇角溫柔的笑意緩緩消散，水淩低下頭，輕輕舔了一下指尖。

好甜。

盛夏午後的一場球，酣暢淋漓。

“每次都贏不過你。”

閔一一胡亂擦了兩下頭發，還滴著水珠呢，就把毛巾扔一邊兒去了。

水淩撿起來，抖一抖，接著給他擦，“下次我放水？”

閔一一瞪他一眼，“你敢？眼睫毛給你薅光。”

黑狐幼崽的威脅總是這麽嚇妖。

剛才打球消耗太大，水淩又擦得太舒服，閔一一打了個哈欠，直挺挺倒在水淩大腿上。

暑假期間，體育館的公共浴室裏妖來妖往。黑狐幼崽和混沌幼崽占據一角躺椅，倒是有點鬧中取靜的意思。

“一會兒吃啥？”

“涮鍋？你前天說想吃。”

“okkk～”

水淩定的店是一家很有名的老字號涮鍋店。

閔一一本來以為他們要排好久，沒想到水淩拿出手機給服務員看了一眼，對方直接領著他們穿過妖群上了樓上雅間。

“前天你提過之後，我就預定了位置。”水淩解釋。

閔一一抿唇，做了一個抱拳的手勢。

老字號不愧是老字號。

酒足飯飽時，閔一一手邊的空盤子已經摞了一尺高。黑狐幼崽打了個飽嗝，正琢磨剩下的半盤肉怎麽辦，對面的妖忽然開口。

“折折，我有話和你說。”

“嗯……嗯？”閔一一夾了一筷子肉片，反應過來，“嘖，別叫我折折，你怎麽也跟他們學。”

折折是初中時班裏一哥們兒給閔一一起的綽號。

一一嘛，看著跟破折號似的，叫破破和號號又不好聽，幹脆就喊折折了。

水淩從不和他們一起混，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居然也這麽叫他了。

“好，一一。”

水淩一貫好脾氣，笑著應了。

“其實習慣了叫你段段，但怕自己忘記你已經改了姓。”

閔一一“害”了一聲，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兒，“那就叫閔閔嘛，咦，閔閔，敏敏……還有點俏皮。”

壺裏還剩一點甜米酒，水淩給他倒了滿滿一杯，剩下的倒進自己杯裏。

“閔閔，你知道嗎，那年你說要改姓的時候，我真的很佩服你。”

閔一一怔了一下，隨即了然，大咧咧地笑了笑。

“哈哈哈，是吧。”

銅鍋裏的湯冒著熱氣，裊裊白霧裏，少年的臉龐有些模糊。

“其實當時還挺難的。就……糾結。”

閔一一十七歲生日那天，他的兩個爸和兩個媽齊聚一堂。吹完蠟燭切完蛋糕，由他最不那麽喜歡的大爸開口，告知了他那塵封多年的身世。

閔一一，當時的段一一，其實沒有多震驚。

他知道自己是被收養的。他記事早，而且家裏也沒想瞞著他。

瞞也瞞不住啊，一窩白狐貍，就他一個黑毛的，而且數他尾巴最少。

小時候有一段時間，他堅信自己是司機趙叔叔的私生崽，就因為趙叔叔也是黑狐貍。

但對於親生父母的印象，閔一一連一點模糊的影子都沒有。

他只記得自己在一個大院子裏，有很多叔叔阿姨照顧他，他們對他很好很好。後來，爺爺來了。再後來，他就跟爺爺回了家。

他曾以為那些叔叔阿姨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員，直到後來才明白，原來，他們是父親母親曾經的戰友。

大爸說，當初為他改名，是為他的安全考慮。現在這麽多年過去了，一切風平浪靜。如果他想，可以改回原來的姓氏。

對於當時的段一一來說，這是一件兩難的事。

改，不僅旁人會說他忘恩負義，他自己更覺得對不起段家，對不起爺爺奶奶和兩對爸媽的養育之恩。

可是不改……

猶豫之時，還是小爸的一句話為他做出了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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