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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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已至,夾雜著霜雪。像握著銳利刀劍般的寒風肆虐著整座宮殿,吹得窗戶都呼呼作響。

夏明宇背過手對著書墻,憋著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胸膛明顯起伏著。片刻後,他在又一聲“陛下”中轉過身來,居高臨下盯著跪在地上的許敬時,憤然道:“許家何時如此不知進退?”

許敬時擡起些頭,情真意切地道:“事出於軍中,必須給百姓一個交代。若黎國今日退了兵,在百姓心中將不再是能保家衛民的良主。”

“如何修覆民心,那是朕的事!再說,退守是為了更有把握的安定,大多數百姓是會理解的,而其餘那些愚鈍又執拗的人,沒有這一次錯,也會隨意找個錯處來指點朕的江山!”

許敬時跪得挺直,表情肅穆地又道:“那麽陛下,空遲城裏那些不願退的人,您也覺得愚鈍執拗?”

“不然呢?”夏明宇笑了兩聲,“退到後方城池,朕又不會虧待了他們,而且空遲城本不是兵家必爭之地。現下那麽多朕的將士還在那死守,他們還執意不走,白白讓旁人替他們擋下刀劍。”

見對方的神色還是堅持,夏明宇深吸一口氣,扶著桌沿繼續說道:“敬時,將士們亦是血肉之軀,上有老下有小——除夕夜要到了,他們的家人都在等著呢。”

“若我軍退縮了,邊關能過得好這年嗎?”許敬時由衷嘆了嘆。

“此戰輸的可能性有多大,你比朕清楚。”夏明宇幾近咬牙切齒,握緊的拳頭上青筋直冒,“揚兒這孩子可是在最前線啊,現在急用的糧草和軍械還在路上,三軍的主力要在空遲城被打散,西北邊防可就一下崩盤了,你讓朕到時候按軍規處置嗎?不對……”他閉了閉眼,長嘆一聲,“憑揚兒的秉性,會死守到最後一刻。”

聞言,許敬時輕輕頷首,眼裏流露出驕傲,透著淡淡的擔憂,“為將者,就該做好隨時戰死的準備,這是臣為他披上戰甲時告訴他的,這條路也是他自己選的。”

“明明棄城是最有利的,為何你們一個個都要逼朕?我們幾個兄弟最開始說好的,推翻前朝創立新的盛世後,就不再輕易開戰了。”

“這是兩回事,陛下。”許敬時再次嚴肅,一點也沒退讓,“瓦剌這次是有備而來,我們不論是守還是退,這戰都會打下去。我們並沒有處於必敗的局勢,不拼盡全力戰一戰,退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不僅僅是邊關在看,江南富饒之地、京城的百姓都在看,憑什麽由黎國來統治中原呢?

因為能守住家。”

說到這時,許敬時因旁邊那搖曳的燭火走了片刻神,恍惚中記起當年決定起義、反抗前朝昏庸統治的那一夜,入目的火光要比之亮堂太多了。

隨後,他緩過神要再說些什麽時,屋內的窗戶被風吹開了條縫,火苗因此搖晃得更加厲害。正當他以為蠟燭就要熄滅,不知哪裏鉆出的一只蛾子撲了上去,以身護住了焰心。

夏明宇也看向了那邊,目睹著飛蛾化成灰燼後,才偏過頭來嘆息:“行吧,朕說不過你。”語畢,他將手邊盒中的虎符扔了出去。

……

城墻的上空,從風清月朗直至濃煙將星光都全部掩蓋,滿目的景物都被染上灰濁的顏色。許揚拿過瞭望鏡,在浩浩蕩蕩的灰色大軍中找到了敵方將領烏滿。

寸草不生的大地上,風沙起舞,毀滅聲震耳欲聾。

肉眼可見對方氣勢愈盛,攻擊也愈加瘋狂,許揚當下立斷,叫人取來了重弓。隨後,他拉緊弓弦,瞄準了先前觀察的方向。

做了個深呼吸後,他放開了右手。

剎那間,閃著銀光的箭矢從弦上飛出,在空中迅速劃過。遍野的烏瘴中,那枚箭頭逐漸發紅,沾在上面的火油也很快燃燒起來,落入了敵軍的隊伍裏。

半蹲下來的言琛瞇起眼,用目光跟了上去。若他沒看錯,那支箭不偏不倚射在了烏滿的跟前,驚嚇到了戰馬。

而在高處守望的哨兵則將這一切看得更加真切,“將軍,牛啊!再往上一點,能直取烏滿首級!”

許揚嘴角輕勾,放下重弓揉了揉肩,說:“太遠了,弓箭已經沒有殺傷力了,但烏滿如果敢再上前一百步,這箭能正中眉心。”他環顧四周,用手指點了點幾個人,“要是真讓我一箭擒王,結束這場戰,你們回去給本將軍天天練。”

話音剛落,眾人裝聾一大片,但氣氛也因此不再低迷。

過了須臾,感到羞辱的瓦剌人開始了進軍。也就在同一刻,城內的巨石和炮火接連不斷地轟向對方,箭矢也緊接著如雨點般飛了出去。

大地震動得更加厲害,似乎要斷裂開一般。

“怕了嗎?”許揚趁間歇往後退了兩步,半蹲下來與言琛對視。他看著對方若有所思、微微搖頭的模樣,輕柔地替人攏好披風,“唬你的,我會保證你的安全。”

隨後,他正打算起立時,言琛拉住了他的衣角,喃喃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許揚扶著磚壘往兩邊看了看傷亡情況,轉回來安慰道:“你下城墻吧,別擔心。天大亮後,援軍一定能來。”說完話後,他才發現言琛的手指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你這是怎麽……”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說完,就在耳邊的猝然一聲巨響打斷了所有思緒,只剩下意識將言琛護住。腳下的墻體也塌陷了一小半,最近的幾人紛紛倒了下去。

短暫的耳鳴後,許揚被人扶起,在斷壁殘垣中站穩。他擦去額頭流出的血,抹掉眉上的灰後,看向身邊人的眼中映照著明亮的火光,“竟然大意了。”

他緩了幾口氣後,向眾將命令道:“拿上刀劍,我們出城退敵!”說完,他咧開嘴角給了言琛一個讓人放心的眼神,又毫不遲疑地牽起對方的手準備先將人帶離。

“揚揚……”言琛的呼吸很淺,像被曦光熨帖的微風,“讓我為你做最後一件事。”

類似的話許揚也說過,但那時他的語氣遠沒有現下這般溫柔。“我們的事之後再說,你先離開。”他的眼裏湧上了些可以被稱為害怕的東西,手上的動作也開始變得強硬,“走啊!你在城內等我就好。”

但最後兩人也沒移動分毫。

東面天際緩緩升起紅日,朝暉滴落在言琛的瞳仁中,淡淡漾開,讓那金更加絢爛。而目外飄蕩的煙塵則漸漸沈落下來,被陽光朗照。

言琛慢慢地抵上對方的額頭,眉眼低垂著說:“走不了了——我道心已不在,遲早要消逝,不如用僅有的元神替你擋下這漫天的飛火箭羽,保護這座城池,保護你。”

“怎麽會這樣?”許揚強撐著意識,想到什麽,一只手往後抱住對方,一只手去找腰間的玉佩,“你來時我就發現了,掛在流蘇旁邊的珠子,內丹怎麽又變回去了?”

“與你無關,與誰都無關,是我渡不過這情劫,我動了情——許揚,我愛你。”他的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溫和笑意,話語小心翼翼地轉為反問,“再給我一點點時間,你會愛上我嗎?”

許揚呼吸一窒,雙眼已經沾染上水汽,“不是這樣的,你不必為我犧牲。”他說得很快,甚至算得上慌,“那夜……那夜重逢,我就知道我喜歡上你了。不是出於最初的善意,也不是因為朝夕的相處,是分別的每時每刻都會想到你的那種喜歡。

不需要一點點時間,是我……我不知道我……”他的話逐漸打顫,直至無聲。

聽罷,言琛靜了好一會兒,才莞爾開口道:“我知道。”

短短三字,已比得過萬語千言去將一切解釋清楚了。不知何時,整座城墻外銀雪紛落,地面凝了層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外延展。冰錐拔地而起,生生阻斷了敵軍前進的腳步。

天光大亮時,許揚終將人踏實地摟住,側著頭輕貼著對方的臉,“終究是我害了你。我能做什麽嗎?哪怕只有一點點。”

瞧著對方極力保持清醒來看住自己的樣子,言琛內心愈加難受。他閉了閉眼,將已經失去溫度的唇瓣輕貼上許揚的額頭,“好好活著——

待到我們重來。”

……

不久後,大隊援軍陸續趕到,就只見城墻結了層厚冰,堅不可摧卻並不寒冷,而城墻的旁邊,最高的那棵花樹泛起新芽,迅速生長的枝葉很快籠蓋高臺,揮灑下輕靈的粉白花雨。

廢墟中,許揚獨自伏在碎石中,手心緊握著一縷白發,眼角的淚滴流淌落地。

……

京城新一年的春天來得分外早。青雲院內,許揚就午睡在走廊上。

院落裏那些冬日開花的桃樹和梨樹全部枯萎,仆從提著心將沈積多日的落葉掃開。又輕手輕腳地將滾落一地的酒壺拾了去。

做完一切後,他們往遠處走了些,才小聲議論近日的事。

“看今晨老爺匆匆回來又匆匆走的架勢,陛下多半不行了。聽說刺客就是身邊人,趁陛下還在笑時一支箭頭就捅了出去,差些將心都挖了。”

“那這簡直是蓄謀已久啊!有人要奪權?”

“看著又不像,老爺都沒帶兵,刺客也聽說出宮門沒幾步就自刎了。哎——這陣子簡直是多事之春,希望少爺能早點振作起來。”

兩個仆人議論的聲音漸漸掩藏在風吹葉的簌簌聲中,其中一片被吹了下來,落在草地上與嫩葉同色。

隨後,它滾了幾圈,在半結冰的池塘邊搖晃了片刻,才被拂到了虬勁的樹根旁,泛黃又現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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