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空遲

關燈
就算日夜兼程一路直向西北邊境,許揚還是在五天後才趕到。在此期間,瓦剌的軍隊已經發動了第一次攻擊,用投石機精準擊中了空遲城裏屯放的軍械。再加上這裏幹燥缺水,從天而降的飛火也引燃了大片房屋。

入了城後,許揚見遍地奔忙的士兵,從十野背上下來,走著去大營。

手下的兵一個個小跑來匯報戰況,他邊聽著邊環顧周圍,發現街邊倒塌的廢墟不堪入目,在殘陽照耀下,整座城了無生氣,還有不少流離失所的人坐在礫石泥沙上,裹著臟破的棉被取暖。

許揚一眼望去,估計了一下平民人數,擰著眉找到自己最親近的副將華星逸,問:“安排平民撤退的將領怎麽回事?都五天了,怎麽還有這麽多人在?”

乍一見到活蹦亂跳的人,華星逸還有些恍惚。他楞了好一會兒,才行禮應道:“回將軍,那些不願撤離的人說,他們若撤了,軍隊也會撤,在空遲的家就沒了。而留下來,最差也不過回到瓦剌的統治下,也就大半年前的生活罷了。”

聽完,許揚如鯁在喉,張口閉口了好多次,才道:“那就全部安頓到東面區域,盡量遠離戰場。”

“將軍,我們的軍械在之前的敵襲時就已報廢了八成,對方顯然清楚城內各大營的方位,戰馬也折損了幾十匹。”

“就算防禦工事的布局也洩露了出去,空遲城也能守得住!”許揚額間的褶皺漸深,說出的話卻鏗鏘有力,給人十足的安全感。

華星逸嘆了嘆,壓低聲道:“可是,今早剛從摘星樓傳來棄城的信號。雖然穆老將軍不信,在等第二次確認。”

許揚沒再說話,眼中亦是不敢置信的神采。他的餘光正見夕陽從遠處連綿的雲嶺雪杉落下,逐去的晚霞殘存著黑夜前的亮色。而在近處,炊煙裊裊,有一婦人小心翼翼地端著碗粥捧給了替她修繕居所的兵士。

最後,許揚一一看過他面前沮喪著的眾人,想起父親曾對他解釋為何選擇先收覆西北的原因:“北邊的游牧民族,逐水草而生,居無定所。他們要停留在某個地方安營紮寨,那一定是愛極了那片土地。

那也本是我中原兒女可以自由到達的地方。”

正陷入回憶時,華星逸遲疑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覆說道:“退守的話,正東面的秦月城已經做好準備了。沿線的馬道,也布好了埋伏。”

“誰說要退守,叫安西軍上前線來!”許揚松開十野,走到了前面去,眼眸清亮而堅定,“若是就這樣棄了城,以後同樣的事再發生呢?這次是軍隊的責任,我們必須給所有黎國百姓一個交代。”

“可是陛下那……”

許揚偏過頭來,嘴角一翹,輕哼了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說罷,他快步向城墻走去。

隨後,當見到直接穿破墻體的幾處缺口,許揚面上愈加凝重,“工匠來得及搶修嗎?看這風,天完全黑下,霧多半就要散了。”

而霧散時,大概就是瓦剌重整旗鼓,再次入侵的時候。

旁邊的老工匠行了一禮,說:“來不及完全堵上了,在外圍已經放置了鐵柵欄。缺口補到等身的高度就能架炮臺,只是這樣會成為敵軍的首要目標。”

“不必如此,本將軍不希望我們到需要人墻的地步。”許揚深呼出一口氣,又招呼兵士道:“能用的投石機全都推上來,就放在城門後邊,弓箭手全部上高地,把三軍的軍旗都給我拿來。”

華星逸很快會意,上前勸說:“可陛下還未下令調後方的兵,敵眾我寡,直接對剛能行嗎?”他眼珠轉了轉,右手握拳錘在左手的掌心上,“將軍,不然我們唱空城?”

聞言,許揚稍怔了一下,才發笑地道:“敵軍的將領必然是第一猛將烏滿,那家夥可是用熟了中原的兵法。而且就憑上一戰我從他們的供奉臺上砸下神刀,這羞辱烏滿怎樣都不會罷休的。”

說話間,許揚註意到姍姍來遲的老將軍。對方的腿在第一次敵襲中受了傷,他拄著拐杖緩慢走來,但腰背依舊挺直,讓人敬仰。

“穆老,您退到後邊去吧。”

“不妨事,腿沒完全廢就還能走。”穆老將軍審視過旁邊戰戰兢兢的眾人,表明了態度,“這仗要打,老夫得在前面替你穩住軍心。”

許揚頷首笑道:“守住今夜,鐘大將軍也要趕來了。”

穆老冷呵了一聲,很快又轉為嘆息,“老夫還以為他會跟你父親在朝上舌戰呢——朝中你們兩派可還平衡?”

許揚簡言之:“禍福與共。”

“老夫都替你們感到累。”穆老拉著人往角落行去,放低了聲,“早知如此,在最開始兩家就應該決出勝負,能力更強者稱王,也不會便宜了夏明宇。”他見對方露出訝異的神情,並不含蓄地又補充道:“很意外是吧,三個兄弟最後選出了最不起眼的人統治天下。不過你父親應該是最不想的,那宮闈高高築起的墻,進去了就失了本心。”

聽罷,許揚剛要張口,頭頂正巧有寒鴉掠過,落在了不遠處幹枯的樹枝上。寒鴉的叫聲急促而嘈雜,讓人心情無法安定。片刻後,他笑了一下,雲淡風輕地道:“旁人都說我隨父親,更喜歡金戈鐵馬。現在看來,確實是這樣。”

話音落定,一簇火花冉冉上空,那是敵襲的信號。

“來了。”穆老將軍擡首看著,咧開嘴角道,“霧未散盡,但他們著急了,這對我們是好事。”

許揚點頭同意,朝周圍下令道:“全軍警戒,不要輕舉妄動。”然而他這邊才說一半,主幹道上就傳來騷動。

“請閣下不要再靠近了!敵軍馬上就要攻上來了!”

霎時,許揚擰起眉,穿過層層疊疊的士兵看向來人。那人一身的白,衣裳分外單薄,只有腰間的瓊瑰玉佩是唯一的彩色。淺綠的流蘇隨著寒風浮動,系著一顆銅珠,別有些怪異。

未見人面,他便知道了對方,原本儼然的神情平添了慌亂,“都別碰他!”指令一下,打算動手的士兵瞬間疑惑地往後撤,面面相覷。

“你來做什麽?”許揚氣憤地走了過去,言辭冷厲。但當看到對方蒼白而憔悴的樣子,他又心軟了下來,抿緊幹澀的唇。

他再次開口的聲音顫抖而壓抑:“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

言琛抱著秦箏,發絲有些亂地半遮著臉,“明白……但你說可惜沒帶我來一次邊關。”他頓了一下,努力地擠出一抹溫柔的笑,連眼睫的抖動都滿是破碎感,“我也覺得可惜,沒見你廣袤荒原上鮮衣怒馬的模樣。所以,我便來了。”

許揚的心有些刺痛,眼底漸紅,“那也不是這個時候,來……”隨後,他正要叫人將言琛送到安全的地點,對方突然正色,扔下手中的箏,一把攬過他往旁邊躲去,落地翻滾了兩圈。

兩人原先站立的地方,一塊巨石砸出了個大坑。

“將軍!敵方至少有十萬人!”

滾滾煙塵中,許揚抱著人起,急喚來華星逸:“拿我虎符去調兵!”

“可是只一半虎符……”

“傳信號回京城,空遲死守到最後一刻,讓他們看著辦!”

接連的碎石聲浪並沒有蓋過許揚的尾調,他立於風中,任墨發散亂在空中,打在臉上。還能運作的投石機一字排開,士兵拿滿弓箭上了城墻。指揮完這一切後,他將目光最終停在言琛的身上,只停留了半會兒就移到了別處。

淺金的眼眸剎那間黯淡了,但言琛沒註意到的是,他的手早已被人緊握住,直到被人拉著一起走,他才恍然發現。

“知道我為什麽一定要阻止你宮變嗎?”許揚一路帶著人上到城墻的最中間,“因為我看盡了戰後的瘡痍。”

他瞇起眼睛俯瞰遠處烏泱泱的敵軍,勾起唇角哼了聲。再看向言琛時,語氣又柔和很多:“陛下是為一己私欲滅了言氏一族,我其實不打算阻止你對他個人的報仇,但改朝換代必然會造成無辜傷亡,也沒有你想得那麽簡單。”

他從肩上扯下自己的披風,蓋到對方頭上遮住白發,“既是天上仙,定能看人間百年。不妨期待一下新皇,也看我泱泱大國後起之秀。”

砰的一聲,軍旗桿子敲響磚壘,並排兩邊,萬箭齊發。

與此同時另一邊,陰暗的層雲籠罩著京城。皇宮內冬深的屋檐下,薇薇安望著摘星樓的方向,眉頭輕皺。

“安姑娘在看什麽?”候在外頭的蘇總管焦急之餘,還是好奇問了問。

“在等我家人平安。”薇薇安淡淡地說著,在聽到屋裏砸碎瓷杯的時候,口吻冷了下來,“他們如果回不來,我差不多做完最後一件事,也該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