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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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兩場雪後,京城完全雲開霧散,連著幾天都是暖陽高照。不知不覺,臘月也過了一半。

天大亮時,許揚才緩緩起身下床。他擰幹帕子敷在臉上清醒了一會兒,再抿著唇踱步到墻邊支起窗子。不出所料,窗臺上又出現了一束花。

這次是淡紫的丁香,綻開的花瓣更接近淺粉,點綴著晶瑩的露。

從幻花樓回來後,許揚每日便幾乎只在郊外校場和將軍府兩點之間走動。他心裏也很清楚,自己在有意避開那條街,遠離那座樓和那個人。

然而沒兩天後,宣誓存在感的花束就在每個清晨送來了,有時枝幹上還能感受到人握過的餘溫。昨日的是小巧的桔梗,前日的是潔白的梔子花,許揚在各種的芳香中日漸覺得自己要失了理智。

心亂地拿過丁香花,出門經過走廊行至書房前,他聽到在庭院裏打掃殘葉的仆從都停下手中的活,小聲議論起來。

“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將軍府,只怕是那夜那個奇怪的白發男子。”

“說起來,對方莫非不是人而是妖!聽說宮裏現在越來越多人偏向刺殺陛下的是妖,都已經開始尋高人祈福了。”

聽他們越說越接近真相,許揚無奈地轉過身來,囑咐道:“你們幾個,分內的事早點辦完,然後全去庫房整理雜物,騰出大一點的地方。今日我要出門采買些東西。”

見被發現,仆從們迅速立正行禮:“是。”

邁進書房,將攜帶冰晶的寒風屏蔽在外面後,許揚從櫃子裏又拿出了一只瓷瓶插花,再放到離窗戶近的矮架上。大概是因為冬日的溫度減緩了花朵的敗落,前幾日的那些花還展現著勃勃生機。許揚心事重重地灑了些水,才回到案桌旁處理昨夜沒有決定下來的軍務。

回京的這幾月,西北邊關一片安寧,留守在空遲城的將士時常來信匯報百姓的安頓情況。收覆空遲城後,留給軍隊的時間並不多,猛烈的風雪沒有多久就如約而至,直接刮塌了被毀壞的房子,甚至吹得囤糧亂飛。所幸,大多平民百姓願意先退到後方的小城,但執意留在家鄉的也不在少數。

按說這些戰後的煩雜事不用許揚來愁,畢竟空遲城如今是穆老將軍在坐鎮,許家從前線退了下來,只留了一小支精銳。但鐘家擠進來的軍隊由於鐘浩被扣下了帥令,變成了無頭之兵,被其他兩支軍隊排擠之後耍起了無賴,強待著不回自家鎮守的區域,也不出力。

許揚昨天收到的便是副將的手信,通篇不顧形象地哭訴。他想了一夜,覺得不該在這時跟鐘家在朝上對峙,故還是批註了稍作忍耐的指示。

又執筆寫了給穆老將軍的親啟信後,許揚從書桌邊緣拿過信封,無意挪動了幾張紙。他隨之擡起眸,一眼便看到了言琛曾經寫過的詩詞。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許揚當時只覺得言琛寫這首詩全因明理書院的教授,而之後因夏晨到來對方使出的小心思以及那句完全不害羞的表白,現在看來都不能用孩子的天真爛漫來解釋。

對方也許很早就在暗示,甚至是明示許揚自己,他已成為了獵物。

後靠在椅背上過了很久,許揚才緩緩站了起來,看了看天色。見和人約定的時辰差不多到了,他走到書房中央,把有些變涼的粥一口飲完,推了房門離開。

***

冬日嚴寒,雖然頭頂萬裏無雲,但街上的行人車馬還是走得很慢。

薇薇安將脖子縮在毛領中,只露出滿臉困惑的小臉,她是萬般沒想到自己第一次出宮是為了給權臣覆診。

奔忙了一上午後,她下車站在路邊,見隨行的蘇總管焦急地跟車夫確認地點,走上前問:“三品以下的小官也要本姑娘一個一個瞧過去嗎?宮裏太醫沒那麽差勁吧。”

蘇總管偏眼看過來,面上有些許緊張,“這樣吧,咱家給安姑娘列個輕重緩急的名單,您這會去旁邊的成衣鋪子瞧一瞧吧。”說著,他用手往旁邊一指,“這是陛下特意囑咐的,說安姑娘來了京城都沒怎麽看過鬧市的繁華。”

薇薇安隨之望去,就再沒轉回來過,“嗯,我去挑挑看,蘇總管您慢慢列。”

女孩怎會瞧不出她這次出宮來是有人特意計劃的,且這會蘇總管明顯在拖延時間。眼下福禍未知,但她還是出於某種喜好,沒堅持回宮了。

從馬車內抱出手爐後,她便徑直穿過街道往對面的鋪子走去。她的身後,幾個丫鬟裝束的宮女迅速跟上。

半刻鐘後,長街的盡頭馳來將軍府的人馬,許揚騎著十野在宮車旁停下。他將韁繩扔給下屬,狀若偶遇地靠近幾步外戴著襆頭的人,“好巧,前幾日進宮沒能跟蘇總管敘敘舊,未想在外面碰上了。”

蘇總管看那高大身影氣定神閑地走來,心裏說不上是安定還是慌張。他朝著許揚行了一禮,心虛地說:“許小將軍,午好。聽說您前陣子病了,不知現在如何了?”

“臥床休整了兩天,勞蘇總管掛念了……”許揚邊說著邊淡然地環顧四周,發現對方用了兩輛馬車,很快反應過來,“誒,蘇總管不是一個人出宮的吧。”

“是啊,陛下吩咐奴婢護送安姑娘前去各官員府上覆診。”

不知何時,兩人逐漸走到與其他人有些距離的位置。許揚確定無人跟來,勾起嘴角點頭道:“原來如此,難怪陣仗這麽大——但假借這事出來碰面,比在宮裏要更有風險吧。”許揚說到後半句時,聲量陡然下降,眼中也現出幾分冷冽的光。

感覺到毫不收斂的威壓,蘇總管的手心都冒了汗,他忙解釋道:“不是奴婢故意為之,實在是因為在宮裏,陛下最近基本都住在離煙宮,那東西也由安姑娘保管。”

“也就是說,你很難調換?”

“奴婢盡力了。”蘇總管將頭埋低,不敢去看對方的眼睛,“不過……安姑娘這次出來,似乎也把東西帶上了。”

許揚有些意外,隨後又在眉宇間添上凝重,“陛下都這般信一個外人了?”

“陛下自然還是警覺的。這次應該是安姑娘的想法,但陛下確實沒發現,所以奴婢就借此機會了。”

聽罷,許揚嘆了口氣,只覺似乎連上天都在出手幫忙。他重整思緒後,頷首道:“你回去不用擔心,把這事善後,陛下不會發現的。”說完,他便扭頭直走向街對面的成衣鋪子。

蘇總管見人要大方地從正門進,以為對方要去直接對峙,急將人喚住:“將軍!”

許揚停下腳步,不疾不徐地偏過臉,正好讓陽光的金輝勾染在他的側顏輪廓上,“蘇總管替我帶一盒禮物給陛下吧。”

掀開厚重的門簾走進店鋪後,許揚從被收買的宮女那知道薇薇安上了二樓。他囑咐了店鋪老板幾句話後,拎著裝糕點的食盒往樓上走去。

大概對方也是有意制造一個單獨會面的地點,許揚邁上最後一個臺階時,見整個樓層只有薇薇安一人在專心挑著衣服。

他沒有放輕腳步聲,背過一只手悠然地上前道:“安姑娘如果有看中的,賬可以算在將軍府頭上。”

聲音剛一響時,薇薇安有短暫的楞住,但很快就恢覆了鎮定。女孩沿著架子繼續挑選,抽空瞥了許揚一眼,“這件白的,那件綠的,還有手邊這兩件……”她用手飛快地指著,最後看回許揚,大開了獅口:“前面說的都不要,包上這一排其它的吧。”

聞言,許揚不住咳了幾聲,有些料想不到。

隨後他正要開口,薇薇安又說道:“小女子說的玩笑話,許小將軍別當真。而且真看中哪件衣服,陛下會賞的。”

許揚笑了一下,從容地點了點頭,“確實輪不到我來為安姑娘花這個錢。”

“是陛下先答應的,定然得挑些衣服回去。”薇薇安說完兩句,正好看中一件樣式還算新穎的襦裙。她眸光亮堂著將其掛上旁邊空置的衣架,才轉了一圈回來說回正事:“許小將軍要獻殷勤,可以拿你手中的糕點。”

話音落完,許揚緩緩垂下眼睫看著手中的食盒。糕點是許揚靈光一閃帶上來的,準確地說,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潛意識支使的。

自我懷疑了片刻後,他呼出一口氣,意味深長地說:“糕點是拿來交換用的。”

“好,小女子正好有一無價之寶。”薇薇安面上很平靜,並不意外對方的說辭,回應的迅速甚至讓人產生是她掌握主動權的錯覺。女孩的行動也是一點拖延也沒有,從裘衣的暗袋裏掏出那個桃木盒子後,就塞給了許揚,將糕點換了過來。

瞅著就在手心裏的東西,許揚感到不真實地將另一只手附在蓋上,抿了抿幹澀的唇,才將其打開。

靜置在軟墊中央的是一粒有著金屬光澤的珠子,許揚小心地捏了捏,能感覺到珠子的硬實。就像真的銅珠一般,常人根本不會聯想到這是什麽曠世的長生不老藥或是玄乎的狐仙內丹。

他也這才大概明白,為什麽言琛沒有拿回這東西。

將蓋子合上後,許揚躬身朝女孩作禮,說了拜別和保重的話。但當要下臺階時,他還是回過身來疑問道:“你就這樣信我了?”他頓了一頓,回憶起什麽,“初見時我就想問姑娘,我們許在西北見過?”

薇薇安楞怔地瞧了過來,好半晌才莞爾輕笑。迎著光,許揚能看出對方細聲嘀咕了什麽,但告訴他的只有四個字:

“不在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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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先秦《越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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