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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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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揚這一從天而降,書院內哪裏還有朗朗讀書聲,紛紛跑出來看熱鬧。他們在一隊人中很快就找到了那個最為俊俏的人,又陸續被吸引去了目光。

按照規矩,夏晨原本走在隊列前頭,但後腦勺那道灼人的眼神實在讓他全身不痛快,他屈服道:“行了表兄,你先走吧。”

“微臣謝太子殿下。”許揚前傾身致禮後,便大步超過對方,往學舍走去。他懷中的少年側靠在肩窩處,小手不知何時勾上了自己的脖頸,但沒敢使力,背脊也一直緊繃著。

許揚很快走到了一間地盤大但沒什麽家具擺設的居室,那裏已經有隨侍將他要的東西端了進來。看著隨侍伸出來手,他拒絕道:“不用,本將軍親自來,你去伺候你主子吧。”

話完,他便將少年輕放到一張帶靠背的椅子上,溫柔地安撫道:“乖,我不是要走,你把手放下。”對方點著頭應下,原本蒼白的雙頰染上了些許粉嫩。

凈手後,許揚將帕子擰濕,小心地擦去少年臉上的塵灰,才在指尖暈開傷藥塗抹在患處。他邊說:“倒還知道護住臉,沒怎麽掛彩。不過身上的傷,你是要找個大夫還是我給你看?”

“……你。”

話音落了好久,許揚才意識過來對方出了聲,糯糯的但不嬌弱。“好,我拉開你衣服了,如果扯到哪疼了,要告訴我。”他的語氣又柔了三分,手上的動作輕而僵硬,生怕將人碰碎一般。但下一刻,他的眉頭便皺緊了,只因才露出的手臂全是青青紫紫,有些還不是新傷。

目光停駐了半會,他便去夠桌上的藥膏。這時夏晨也到了,猝不及防打開門,一眼目睹此情此景,“表、表兄,你在做什麽?”

許揚面色稍沈,“收起你那齷齪的猜想。”

知道自己小人之心了,夏晨幹笑著將隨侍關在外頭,壓低聲說了正事:“表兄,你知道這孩子是誰嗎就替人出頭。”

“不知道,路見不平罷了。”

“那也要瞧清對象啊。”夏晨加重了字音,“他可是前朝餘孽,雖然家人已經投降,並且以死求得父皇的一枚免死金牌,但他活著就是這個命!”

聽罷,許揚看著正好從另一側衣服中掉出來的金牌,楞怔了一下。然後,他又平靜地說:“他是不是任人欺侮的命微臣不知道,但見免死金牌如見陛下,殿下帶著人作威作福是要挑戰皇威嗎?”

“本宮不是……”

“而且皇家書院什麽時候也可以結黨營私了?”

夏晨被這連問懾住了,確認隨侍都規規矩矩地在房門五步外,才坐到另一張椅子上,慌張地說:“是這樣嗎?本宮真沒那個意思,只是隨口問了一下大家有誰也看不慣這小子。”

許揚嚴肅地說:“今日之事若傳出去,必定有禦史臺批殿下沒有容人氣度,但殿下並沒有親自出手,所以陛下多半不會在明面上責罰你。然而打架鬥毆之事發生在主張寬以待人的明理書院中,難免非議,故動手的人要罰。”

許揚點到則止,夏晨已經想明白了:“然而那群傻子一直在仗本宮的勢,這些都被好多人看見了,根本堵不住口。天要亡我!本宮剛領了父皇家法,後邊還疼著呢。表兄,你得替我想想法子啊!”

鑒於有旁人在,許揚就只簡略地瞧了瞧少年上身的傷勢。給人後背上完藥後,他溫聲在對方耳畔說:“待會自己拿藥塗,照我方才做的那樣。”

他這邊沒及時理會,夏晨那已經開始吐苦水了:“而且,上次就是這小子害的。前些天太傅要本宮做文章,本來都找好替手了,結果紙條傳來的時候不小心停在了他的腳邊,再然後就被太傅發現了。哎——既然屁股開花躲不掉了,你讓我出個氣唄。”話完,就伸來實木做的折扇。

許揚手快將孩子抱起,反身坐到椅子上,從容地答道:“微臣愚鈍,還沒有法子。”

瞧出對方護人是認真的,夏晨收回手,“行吧,看你面子。不過這小子在書院一點也不謙虛,才六歲就到處拈花惹草,讓那些世家小姐心生憐愛。雖然吧,主要是因為他單坐著都太打眼了。”

“確實好看。”許揚認可地點了點頭,想到什麽問,“他叫什麽名字?”

“姓言名琛,還挺雅致。”夏晨一直註視著旁邊,見少年趴上許揚的肩膀,眼睛似要睜不開了,說:“他好像困了。”

小言琛聽到這話便支起前身,對著許揚使勁搖晃腦袋。

“不要逞強,我帶你去床上睡。”許揚也看出了少年的倦意,起了身往裏屋走。他感覺到懷中人忽然開始擔憂,便撫上對方的背,承諾道:“睡醒就能跟我回家了。”

語畢,許揚怔住了,萬般沒想到自己一念之間做了這種決定。然而,他才明確這不合時宜,小言琛已經高興地應道:“嗯,我等哥哥。”

簡樸素凈的居室中,許揚腦海一片空白,思緒全無,只有雙腳在又一聲“哥哥”中重新邁開步子,往前走去。

***

黃昏之時,宮門隨著三聲鳴鐘而大開,滿朝權貴陸續沿著鋪就艷紅軟毯的大道入筵。金黃的琉璃瓦反射著最後的餘輝,很快便掛上了萬盞明燈。

許揚沒有過早入席,在東宮同夏晨閑聊好一陣後,才踩著最後的時刻邁入淩羅殿。緊隨著門前迎賓的宦官喊了一嗓子,殿內的官員和家眷紛紛註視過來。

今日這場中秋皇宴的主要目的之一是犒勞邊關將士,而其中最受關註的便是許家了。十數年前,許家隨現在的皇帝夏明宇起義,開基立業,之後又披甲掛帥,抵禦最難纏的西北瓦剌。如今朝堂之上,再無世家有這樣的豐功偉績。

邊關逐漸安定後,長居草原沙地的許敬時歸家與妻兒團圓,未想才兩三年的時間,自己的兒子也走了他的路,選擇了從武。

許揚自幼便被人說有其父之姿,即使在京城的名聲不算好。到了可以為官的年歲後,他拒絕了羽林衛的閑職,隱了名姓入軍在郊外的校場磨練了數月。後來被發現,許敬時便無奈地送他去自己留守在外的隊伍了。

許揚走時在朝中掛了個名頭,如今戰功加身,是正式賜予封號的時候了。然而,要讓他另掌一支軍隊還是入皇宮禁衛,這裏面大有看頭。

群臣小聲議論時,許揚已經在上位就座了。他往女眷的席位望了幾眼後,才偏頭看向自己身旁的父親。

許敬時的長相更像儒將,板起臉來還有些像滿嘴文言的謀臣。此刻他看著兒子心事重重的樣子,關切地問道:“白日去找完太子,怎麽不先回家一趟?是出了事?”

“別擔心爹,揚兒只是在想如何跟陛下開口要獎賞。”

“你別多說,一切陛下自有定奪,不會委屈你。”許敬時聽罷緊張起來。

許揚挪近了些,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確認道:“賞多封便少,揚兒若求得賞賜多些,是不是會留在咱家的安西軍?”

“話是這麽說,但你還能要啥賞賜?金銀珠寶綾羅綢緞?你是這種人嗎?”許敬時看著自己兒子認真的眼神,欣慰之餘更多的是心疼,“萬事過滿則虧,而且咱家現在還不用你來操心。你呀,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許揚被輕點了一下腦門,緩緩勾起唇角:“那就先謝過爹了。”

未多久,天子的儀仗到了,眾人起身迎接,大樂奏起。

夏明宇昂著下巴坐上高位,說完一番祝酒辭後,開始談論西北的戰事:“這一年,瓦剌被吾國後起之秀打得節節敗退,已有三月不敢試探邊際。如此豐烈偉績,飛卿功不可沒。”

聽罷,許揚起身低眉,恭敬地說:“陛下擡愛了,堅守西北多年的將士們才是勞苦功高,微臣不過受他們照顧乘了勢。”

“這邊境確實磨練心境,這般謙虛,像個大人了。”夏明宇眉眼彎起笑了笑,“朕都想過,明年把太子也送去。”

聽到這話的夏晨一個激靈。

這邊,夏明宇接著道:“你這一年仗打得漂亮,朕聽說你父親麾下將領都對你讚賞有加,是時候該封賞了,你有什麽想要的嗎?”

許揚拱手,“微臣這一年看盡邊關戰事和百姓疾苦,深谙安定不易。而今只想邊塵不驚,為戰士們謀份福祉。微臣只望他們都能回家看看妻兒老小,再攜之一睹京城繁華,看他們所守衛的河山以及所願的太平盛世。”

“好!”夏明宇振臂而起,“朕也是萬萬沒想到,才不到二十年就已見國泰民安,邊關將士功不可沒,亦是要來看看的。”

隨後,在群臣附和下,他話鋒一轉:“飛卿方才所願還是為別人求的,但你自己也要受賞啊。如果讓朕給你挑,就不一定是你喜歡的,還是說飛卿如今長大了,不打算親近姑父了。”

片刻後,許揚笑著擡起眼皮,露出眸中亮光,“想要什麽陛下都應允嗎?”

“只要朕能做到,朕都會量力滿足你,當然不可以是傷天害理之事。”

聽罷,許揚與夏晨對了個眼色,才悄悄呼出口氣,說:“微臣白日去明理書院走了一遭,在竹林間遇一孩童打拳,突然興起,便同人過了幾招。”

夏明宇挑起眉,“噢,還有此趣事,像你會做的事。”

許揚繼續道:“他一招一式俱是認真,但力氣自然是比不過微臣的。那孩子憤憤離去時,微臣追上問師出何人?他垂頭說書院內未有學武的課程,照著書模仿而已。”他頓了一下,聲量拔高,“陛下也知,明理書院聚集了黎國下一代的棟梁,然強者是該文武雙全的。”

聽罷,夏明宇讚同道:“武非只用於戰場,也助防身和健體,是時候將武學提上日程了。”他忽然想到什麽,偏頭看向夏晨圓潤的臉,擰起眉頭,“朕記得太子是習過劍術的。”

對方沒把貶人的話說完,但夏晨心知肚明這是在問他的功課,他略帶委屈地道:“父皇,兒臣每日卯時就起來讀策論了,實在沒時間練劍。”

夏明宇收回嫌棄的目光,看向在座的年輕子弟,發現幾乎沒有比許揚要俊美和有神采的人了。他嘆道:“是朕疏忽了,遙想過去同幾個兄弟開創大業,戰三天三夜都是意氣風發。既然如此,興武學之事便交由禮部全權負責了。”

“陛下聖明,但此事需得徐徐圖之。”許揚將手交疊在前,不疾不徐地說,“微臣有意盡早將那孩童掰回正法,所以來求陛下一個賞賜。”

夏明宇聽明白了,說:“皇家書院中有此有志之士,確實不能耽誤了。”隨後,他正要細問孩童身份,便聽得許揚接著道:“不過那孩子年方六歲,微臣想不如直接收做義弟,帶回將軍府悉心教導。正好,也能給家裏添點人煙氣。”

誰知,夏明宇登時嚴肅下去,“哪家的公子六歲就進明理書院了,禮部尚書何在?”

禮部尚書從宴席中出列,“陛下,據許小將軍所說,好像是言氏的遺孤。那孩子……有些怪異,微臣實在找不到合適的收養人家,便送到了明理書院。這件事陛下您是知道的啊。”

“言氏……”夏明宇念叨了幾遍,“噢,朕想起來了,是有這號人。”話完,他狀似隨意地整了整衣袖,暗暗觀察了許揚好幾眼,才繼續道:“飛卿有好才之心,這難能可貴,朕準了。”

許揚平靜地上前一步,現出純粹的喜色,“謝陛下。”然後,當他坐回席位的時候,便見自己的父親橫眉怒目地瞧著他,分明能擠出兇神惡煞的模樣。

許敬時咬牙切齒地道:“臭小子,回去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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