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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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入屋,才下完一場細綿小雨的天空無星無芒。路燈一盞一盞地被點開,穿過薄玻璃映照在逐漸深紅的眼裏,反射出斑斕異彩。

背後的殿堂裏,所有教堂人員都靠墻蹲著,一聲不響。兩排長椅的正中,王子喬納森臉色極為難看,最後審時度勢下,還是同意羅左交代的處理方法。

前往拱廊的拐角處,許揚半蹲下身理正了小言琛外袍的領子,溫聲道:“你的小馬娃娃呢?”

小言琛往旁邊瞥了一眼,“不知道扔哪了,等會再回去找吧,哥哥可以陪我嗎?”

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麽,對方的口吻有些冷淡,小手拽著許揚的袖子弄出了很深的褶皺。許揚抿了抿唇,還是裝作平靜地說:“哥哥再跟你強調一遍。”他將洗幹凈的皇冠捧了起來,“從今天開始,你便是教皇冕下了。

在人前,你要保護好自己,畢竟這個世界長期存在著偏見和好奇。最好的方式當然就是像普通人一樣,充實地過完一輩子,然後從這裏離開。這座教堂必須要藏好轉化吸血鬼的秘密,所以這裏的人不能放出去,這一點,哥哥希望你不要心軟。還有你的同類……”說到這裏的時候,許揚的嘴被捂上了。

“哥哥,我記不住這麽多,你留下來幫我好不好?”

許揚的眉尾緩緩垂下,露出無奈和心疼。他輕柔地將對方的手拿開,握著繼續說:“等會再講幾遍就能記住了,剛才是到……嗯對,你的同類。他們都很可憐,但他們也要繼續束縛在教堂裏,直到能完全融進人群中,不被發現外貌和行為的異樣,並且絕不隨便傷人。

我知道這樣很殘忍,但如果你們被發現了,會有很多很多人拎著大蒜和聖水來打你們。”

“那樣的話,哥哥會來救我嗎?”小言琛低垂著眼睫,期待地註視著許揚。

許揚笑了笑,“那可能就不是我來救你了,所以不要冒險好不好?”看著對方沒說話,情緒反而愈加低落下去,許揚湊近了些,“哥哥是真的還要去拯救其他無辜受害的人,不能在這裏長留。我保證,我們還會再見面的,一定會的。”

“那,要多久啊?”

許揚遲疑了一下,“五十年後,我會來這看你。”

之後的好幾分鐘,兩人只是相顧無言,直到天邊的陰雲又重新聚攏起來,一道閃電劃過山際。

“小揚,成了!接下來就交給時間隧洞修正了。”外面傳來了羅左的提醒,許揚知道到該走的時間了。據時空隧道對未來的預演,他們這次的任務目前來說是成功的,很快,這段只在一個教堂裏就發生完的故事會並入歷史的軌道,消融於長河之中。

不過在這之前,他們這群外來者得先離開。

“言琛,”最後的時刻,許揚伸手將人抱進了自己的懷裏,拍了拍後背安撫,“我希望你能永遠快樂。”

隨後,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迅速站起離開,從正門沖了出去。

“哥哥!不要走!”

才下定了決心邁出教堂,身後的喊聲叫住了許揚,他沒有回頭,準確來說是沒敢回頭,“回去吧。”他站在原地仰望著漫天飛舞的雨絲,餘光覺察到對方還是動身過來了,忙怒吼道:“瑞恩!帶冕下回去,別出來了。”

瑞恩有些無所適從地小跑過來,最後還是象征性地拉住言琛的衣角。隨後,他正要開口,倏然發現對方眼角的一滴淚,曾為人的他知道那代表著什麽,便安靜地撤開了。

過了很久,雨變大了,才終於有人打破沈默。“哥哥,”言琛站在原地,認真地一字一頓道,“我會永遠等你。”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許揚加快腳步,跑向了路的盡頭。

長街上,雨滴積成的水灘倒映著一群人的身影。路邊搖曳的燈火下,本地人用驚奇的眼神看著幾個身高體壯的青年走進一扇門後消失了。

羅左和副隊長留在最後,等到許揚跑過來。

“你家丫頭想回去五十年後,再旅行一段時間,小晨陪著她。你要不也去看看?以確定任務完成為由。”羅左看著對方深埋著頭,於心不忍建議道。

“不用,太麻煩了。”許揚低低地說,帶著難過到心扉的哭腔。他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深吸了一口氣平覆後,才轉頭往後看。

小小的身影已經不在了,他親自與這一場緣分做了訣別,而這次選擇,不容重來和修正。最後彎了彎唇角後,他再不反顧地邁入了時空門。

羅左嘆了口氣,待人完全進入中轉空間後才提到:“本來我都做好了向管理局申請帶人回去的準備,誰想小揚自己放棄了。如果這時的言琛沒那麽小,也許能讓他堅定。”

副隊長也感慨道:“不同時代之間是有溝壑的,他最終還是為所有人都著想了,除了自己。所以小揚現在是打算讓時間來淡去一切?”

“大概是,但我聽過一句話,時間雖是永恒的距離,但情感,卻能穿過世紀的空間*。”

……

數天後,許揚向時空管理局申請了自己的年假,去了南歐。

下了飛機,在酒店放好行李後,他來到了羅蘭的彼得街——這條近千年未更名的繁街。從古城門進入後,他便看見了一座紅磚壘起來的環形長墻,上面雕刻著對稱典雅的紋路,在歲月的洗禮下變得更加深沈。

中心廣場上有一座噴泉,此刻陽光正好,噴射出的水柱在半空留下了一抹虹彩。

沿著彼得街走到差不多是過去利亞大教堂的位置,許揚發現了一座地盤還算大的私人博物館。好奇心驅使下,他買了票進去參觀。

“大家好,現在我們來到了彼得街一座富有宗教氣息的私人博物館,據說五百多年前,我們腳下的這片區域正是一座皇家教堂——利亞大教堂,而最近新展覽的藏品也多是這個教堂流傳下來的物品。”

在許揚前面進場的旅行團請了個當地導游,大概是因為聽到了“利亞大教堂”五個字,許揚慢慢地跟了上去。

“我們首先來到的是左廳,很明顯地發現,映入我們眼簾的藏品大多是油畫和水彩。這就要講一個久遠的故事了,關於我們利亞大教堂最後一位教皇。

這位教皇在任的時候特別受皇室優待,當時的國王便經常送畫,其中不乏價值連城的大家之作。”

乍一聽到“教皇”二字,逐漸要走到旅行團隊伍中的許揚心顫了一下。他仔細地環顧四周的畫,很快定睛在那副麥浪上。

正恍惚中,兜裏震動的手機喚回了他的思緒。

他期待著亮了屏幕看,卻發現不是薇薇安的消息,而是自己母親的。

【揚揚,我前面從你紀叔那知道你前陣子出外勤的事,你這孩子,這麽大的事都不跟家裏人說。】

許揚:【只是個小任務,媽媽。】

【你當我和你爸這兩個半退休人員探聽不到內情是嗎?你們隊長的報告我看了,大概能確定是媽媽幾年前的錯誤,讓你們走一趟辛苦了。】

許揚呼吸窒了一下,【什麽?】【什麽幾年前的錯誤?】

【那是管理局第一次派人前往20世紀,媽媽我救了一個火海旁差點窒息的孩子。】【不過誰能想到,那孩子能將歷史改動那麽大……】

母親之後的話,許揚便沒再看了。他楞怔地站在原地,直到身旁的人都到前邊去了。從前,他是不信命運的,不知為何,眼下他想立刻穿到永恒之都,再和言琛見一面試試看。

“先生,請您不要站在游客流動大的通道上。”

正思索間,許揚被人拍了拍肩膀,“抱歉,我現在就走。”說完話後,他的理智回來了些,但還是心事重重地低垂著腦袋,沒顧得上去看工作人員的臉。

這一切,其實大多還是自己的私願罷了。

按了眉心後,許揚重新找到旅行團的位置。

“現在,我們來看這一幅。畫中描繪的是當時一場別開生面的加冕禮,特別之處有三個,第一是舉辦地點為這座並不在王都的利亞大教堂裏,第二是當時讓位的老國王還很健康,大概是當國王當累了……”

導游說到這裏的時候,在場的人哄堂大笑。

“第三嘛,則是邀請了特別多的貴族觀禮,甚至是民眾。有人發現,這上面有現代人的元素,看這個女生擡著雙手拿的,是不是特別像手機?”

“對!跟我手上這款一模一樣呢。”隊伍中,有人高聲應道。

許揚也伸長脖子仔細觀察,嘴裏喃喃道:“薇薇安?這張畫怎麽沒有被消除。”

那邊,導游接著道:“有專家說,如果能確定這個人是時空旅行者,那麽我們市有望得到一張加冕禮的高清現場圖。”

眾人有說有笑地討論了一會兒,繼續跟著導游往旁邊走去。許揚留在原地,呆滯地望著畫中穿暗紅禮服的人,雖然對方是背對自己的,但他很確定對方的身份。

與此同時,導游的講解詞持續傳入他的耳朵裏。

“這一幅,有專家猜測是最後一任教皇的自畫像,描繪了他自己和欲望作鬥爭的模樣。教皇與上帝對話,他要壓抑和克制自己的七情六欲,堅守自己的本心。

在這裏,欲望化形成了吸血鬼一般的惡魔,想誘引教皇放開自己的十字架。不過從目前能查閱到的史料來看,這最後一任教皇應該沒有向欲望妥協,雖然他在位五十多年,孤獨一生。不然,王室也不會在教皇身死後,移平教堂,將所有珍寶用於陪葬。”

“這幅畫……”不知何時,許揚已經挪近到畫前。他看著畫上抱著銀質十字架微垂睫毛的教皇和肩旁露出尖牙,擁有血紅色眼睛的欲望,瞳仁猛地緊縮。

那是吸血鬼的樣子沒有錯,但畫出的五官比教皇要更接近言琛,而教皇的樣子要更像他自己!

許揚最擔憂最害怕的事情似乎還是發生了,時間沒有淡去一切,反而將想念變成了執念,在每一個風雨夜的加持下,滋生出欲望。胸膛裏的心跳不再平靜,他慌亂地喘息著,思緒亂糟糟地捂著心口。

周遭再次只剩自己的時候,連心跳聲都分外清晰,還有墻上時針轉動的嘀嗒聲。似乎過了很久後,又一聲呼喚才令他回了神。

“許先生。”

整個房間忽然安靜,光線也暗了下來。不多久,皮鞋踩在地板的聲音從正後方傳來。許揚的脖頸僵住了,後背起了一身冷汗。

他聞到了一股有些冷意的木香,最終完全籠罩住自己的脊背,形成了無人打擾的一方天地。

風衣外套被脫到自己的臂彎處,襯衫的第一粒扣子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解開了。心跳得愈加快,許揚不自覺縮了起來。身後的人沒著急,耐心地等著他緩緩擡頭,在畫上的玻璃映出驚慌的眼睛。

許揚通過玻璃,同樣也能看到對方——棕色微長的發,註目的瞳眸從金色逐漸變成淺紅,以及熟悉的鼻梁和薄唇。

這下,他不可能再有僥幸心理了,也確實是他忘了,保持吸血的條件,血族永生不死。突然,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對於現世還活著的人,時空隧洞會盡可能保留記憶。

也就是說,對方有很大可能記得與他的點點滴滴,而那聲“許先生”是五十年後的教皇叫的。

思及此,許揚脫口而出:“言琛,是你嗎?”

聽罷,身後人的心情明顯愉悅了起來,但沒有說話。

沈默中,房間裏的燈陸續滅了,很快只剩頭頂的那一盞。許揚見此抿緊了唇,整個背上的肌肉都有些緊繃。隨之,他正要再說些什麽緩和這久別重逢的氣氛,側頸猝然感覺到一陣黏濕和溫熱。

那是一個吻。

又不由瑟縮一下的時候,他發現兩人現在的動作基本與畫中一致。他是教皇,而言琛,是那個引誘他破開束縛,去追求情愛的欲望。

再次長久的靜默,過往如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掠過,許揚垂下雙手,松開了十字架。在共墮黑暗的最後時刻,他終於聽到了對方溫柔又帶著蠱惑的聲音。

“嗯,是我。

哥哥,我好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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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摘抄自舒婷的詩

第三篇 白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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