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文棟買單，賈士珍也沒覺得有什麽。

走出飯店，孫文棟問：“還想去哪裏玩？要不去打臺球？”

賈士珍說：“我不喜歡動，我還是回去看書吧。”

“那好吧。”許是看出賈士珍沒什麽繼續接觸的意向，孫文棟說，“那我先回去吧。”

“嗯嗯，再見。”

“再見。”

從那之後，他們再也沒有見過。

有人吆喝著什麽，有人隨便將車停在路邊，有人將T恤掀到心口，捧著肚子玩。就是這樣，有些喧鬧、有些無序，但富有人情味的街市。走過這幾百米，景色截然不同，入目盡是玉米地、小作坊，冷清蕭條得很。

說起來並不討厭，每晚無所事事的時候，賈士珍總喜歡放空自己，漫無目的地沿著附近的街溜達，從熱鬧走向冷清，再從蕭條回到喧囂。

今日，卻再也沒有那樣的心境了。賈士珍感到一陣陣厭煩，透不過氣來，像那種暴雨欲來前的壓抑，又像被塑料袋捂住了口鼻，窒息瀕死。

要去哪裏呢？要一直這樣散漫下去嗎？

賈士珍不知道，甚至也一直沒有想過這個話題。

未來要過怎樣的一生？

賈士珍不知道，她甚至刻意回避這個問題，就像站在懸崖中間枯枝上的人，頭上有搖搖欲墜的利劍，而她卻在盯著石壁，非要看出幾番意境來。

孫文棟一句話，將她拉回到現實中。

夜風微涼，空氣清新，賈士珍心情糟糕到頂點。她覺得自己必須做些什麽，不然會死的。可是該做什麽呢？她又不知道。

058前途渺茫

這一夜，她在外面游蕩了很久很久，久到街上都安靜了，她的心情還是沒有平覆，木然回到小屋，等待她的是輾轉難眠。

第二天，賈士珍頂著黑眼圈，頹得像個暮氣沈沈的老人，蔫兒吧唧騎著電瓶車在路上搖搖晃晃，好幾次差點跟人撞上。

偏偏到了單位，胡副局長還問：“士珍，見面了嗎？咋樣啊？”

賈士珍故作羞澀地笑笑：“我覺得不太合適。”

“不合適啊，那就算了。”胡副局長說，她的聲音明顯和以前不一樣。

若是以賈士珍初來單位，戰戰兢兢的心態，免不了要心驚膽戰地揣測半天，這會兒她煩得要死，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了，隨便你高興不高興，最好把我開除了，我還不想在這裏混了呢。

賈士珍生硬地“嗯”了一聲。

中午，單位的老大哥帶著三個新人一起去吃飯，大家說著閑話，賈士珍依舊蔫蔫的，一言不發。

老大哥問：“士珍，咋這麽不高興啊？”

賈士珍想說“沒事兒”，可臉上明顯寫著有事，反倒顯得不真誠，便可憐兮兮苦笑：“迷茫，唉。”

男同事說：“我也是，唉。我還想再考，回頭買幾套題做。”

賈士珍心念微動，覺得自己也應該考點什麽：“考證嗎？”

“不，我打算考省考或者其他單位。”男同事顧忌老大哥在，“就試試，也不一定能考上。”

倒是老大哥洞察世事，說：“你們這麽年輕，該考就考吧，留這裏幹嘛呢？尤其是你，士珍，這麽好的大學，你留這裏幹啥呢。”

回去之後，老大哥不在，幾個新人說話顧忌就更少了點。

男同事說：“咱大領導，五十多歲了才正科，老大哥快四十歲了還是科員。咱局裏前面有十幾個人排隊呢，啥時候也輪不上咱。”

賈士珍想到幾十年後，自己還是坐在這樣的位置上，幹著這樣的活，而且還熱衷於給單位新來的年輕人牽線，嚇得一個激靈。剛來新單位，所有的事情都是新鮮的，她疲於適應新事物，卻不知道未來是那麽可怕的一目了然。

女同事說：“老大哥他們工資才兩千出頭，咱這新來的估計也就一千多。我表妹去年在我家那邊工作了，也是事業單位，現在拿到手三千多呢。”

九萬九和十萬區別很小，一千多和三千差距很大很大。

刨去各項生活費用，一個月能留下幾毛錢？她還欠吳渺五千塊錢呢，什麽時候才能攢夠還給他。第一次，賈士珍驚覺五千是一筆巨款。

賈士珍真的快絕望了。

【我想辭職。】賈士珍在姐弟四個人的群裏說，然後巴拉巴拉附上今天聽說的消息作為理由。

【一千多也是錢啊，咱家那邊消費低，一千多夠你生活的。】

【好不容易考上的，連面試培訓班的錢都沒賺回來，哪能就辭職。】

【知足吧，好多人羨慕你呢，你都不知道，你在咱家那是一面旗。】

賈柳期如是說。

賈柳英說——

【這個工作先幹著吧，這年頭賺錢難，幹啥都不容易，到外面去工作也很難。】

【去檀淵或者鄭州工作，不是跟在漢州差不多嗎？看著工資高點，其實存不著錢，還是一樣。】

【還是在老家吧，啥都便宜，生活也很方便，多好。】

賈士珍煩躁地將手機丟在床上，將頭埋在被窩裏。

此刻，毫無疑問，她是滿腹怨恨的。

是，無論在鳳凰還是在漢州她都存不了錢，那她為什麽不去漢州？漢州的空氣和風景都比鳳凰要好太多。

就像她們說的，一個家庭的幾個孩子，總要有一個留在父母身邊照顧。他們都不具備條件，於是就選了她。順時順勢做的決定，卻沒有考慮她的興趣、愛好、夢想和曾經的人生規劃，包括她自己。

誰留下來照顧父母，說到底是這個大家庭的資源配置問題。被當做資源進行分配的人，毫無人格，只有物品屬性。

偏她們抽身離開了，還扮演著上帝的角色，用高高在上的口吻去分析利弊，她焉能不惱。

片刻之後，賈世輝私聊她說：【姐，你先在這邊幹一兩年，等我畢業了，我就回老家照顧爸媽，你出來工作。】

【咱爸媽這情況，都離得太遠不行，有個緊急情況時，還得身邊有自己的小孩。】

【你在家待兩年，我畢業後就回來，換我。】

像絲絲涼風吹進燜鍋中，賈士珍終於透過氣來，說：【我不是不願意在家裏照顧他們，只是很迷茫，以後一輩子就這樣嗎？】

賈世輝說：【二十歲出頭，哪裏就能被人判斷一輩子。老姐厲害著呢，肯定有遠大前程。】

這樣不靠譜的話，竟然離奇地有療效，賈士珍失笑：【你說，幾年之後再出去找工作，會不會跟社會脫鉤了，找不到工作了？】

【我在這個單位能學到多少東西啊，學到的東西也不一定適合企業，到時候我年齡比應屆生大，還不一定有人家優秀，人家憑啥要我。唉，想想就害怕。】

光長年紀，不長競爭力，真是太可怕了。

賈世輝說：【姐，你這個焦慮忒沒道理。這個社會，只要有網有手機，就不會跟社會脫節。】

【你可以學點東西，考個證，等到以後可以去外面工作了，拿出來就能證明你水平。】

賈士珍覺得挺有道理，考什麽呢？她抱著手機百度去了。

然後，她陷入了類似大四時候的糾結。今天想幹這個，明天想學那個，糾結來糾結去，志向定了一大堆，對未來的暢想也無比美好，然並卵，她還是那個住出租屋，欠著五千塊錢巨債的小職員。

059大糾紛

周五傍晚，賈士珍一如既往地回到八裏廟的小院裏中轉。天色漸漸暗下來，她沒有開燈，在晦暗中就著礦泉水吃中午就買好的面包，索然無味。

吃到一半的時候，有人敲門。

賈士珍遲疑地走出去，卻沒有立馬開門。大晚上的，誰會來敲門？明知道家裏沒人，誰會來敲門？不會是有壞人知道她自己在家，想騙她開門吧！

賈士珍警惕極了，就像以往在漢州時那樣。

“珍珍，睡了嗎？開門。”分明是大伯娘的聲音。

賈士珍瞬間覺得暖暖的，喊了一聲：“來了。”將大門打開。

大伯娘端著兩個包子進來：“我今天蒸的大包子，你吃吧。上個星期也想著等你過星期，叫你往俺家去吃飯呢，以為你星期六回來，誰知道你星期五晚上回來了。我是第二天才知道，哎呦，你說這回來家裏沒人，多難受啊，恁大娘想想就難受。”

賈士珍原本不太難受，現在被她說得想哭了，笑笑：“沒事兒，習慣了。”

“豆角餡兒的，你嘗嘗。”大伯娘將包子放在桌子上，說。

“好。”看看落了一層灰的沙發，拉開一個小馬紮說，“大伯娘，你坐吧。”

大伯娘坐下，說：“明天再上俺哪兒吃清早飯去。”

賈士珍也坐下，說：“明天就不用了，我得趁早就嘉禾，晚了忒曬得慌。”

“這上班也有一段時間了，咋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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