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英將胡春梅扯出去聊人生去了，賈士珍在意識混沌的時候，還想著勸她不要白費力氣。經歷過這每天吵架的幾個月，她總算明白了她跟他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裏，他們彼此認為對方不講理，因為他們想遵從的“理”不同，誰都想用自己的理要求別人，所以好好說話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打個頭破血流，她就敬佩自己的涵養。

賈士珍這一覺睡得很沈，夢到了很多似曾相識又光怪陸離的場景，沈迷夢中，無法醒來。夢裏，她好像一遍遍不停地向人匯報自己做了什麽，向不同的人匯報，同一個人不停地要求她匯報，同樣的工作，還要變著花樣匯報；不僅要匯報，還要主動宣傳。後來，有人問她你的生活是什麽？她說她的生活就是不停地匯報和交代。

她的生命力漸漸枯竭，最後，變得愈發沈默寡言，像大伯父那樣。

除了變成大伯父或者老爺子外，還有第三種選擇嗎？夢裏，賈士珍並沒有找新的路。

賈士珍睡到天墨黑才醒，草草吃了點東西，又混混沌沌地睡去。

第二天剛吃完早飯，老爺子又來了，慢條斯理地說：“昨天你困得急燎燎的，也沒說句話，到底咋著回事啊。”

賈士珍：……

政審後第三天，賈士珍就騎著小電驢趕了二十幾裏路去了單位，臨行前，老爺子、賈柳英幾個免不了對她進行些教育和關懷。

尤其是老爺子，最擅長在聊天談話中確立自己的主導地位，而賈士珍已經沒有力氣為同樣的事再一次爭吵——

“到單位上靈活點，會說話的點，別跟在家裏一樣，半天都不吭氣，一開口就擡杠。”

賈士珍：“嗯。”

“到單位上，對領導尊重點，聽領導的話，人家叫幹啥就幹啥，別跟人家對著幹。”

賈士珍：“知道了。”

新單位這次公開招考了三名員工，分別是不同的職務，賈士珍是管理崗，負責辦公室文秘工作，以後主要工作內容是寫工作匯總，向各級領導部門匯報工作；另兩個一男一女，是專業技術崗。他們三個差不多同齡，對新單位都有些忐忑和迷茫——

“是不是不能玩手機？微信也不能看？”

“把微信在電腦上登陸，這樣就看不出來了。”

安排好工位，分配了電腦和簡單的辦公用品後，大家去會議室開了個簡短的見面會。成員自我介紹，介紹工作內容之後，大領導說“現在還不是正式上班時間，讓你們提前過來，是希望你們能趁這段時間熟悉工作內容，安排好住宿；以後正式上班，盡快上手……”等等，然後讓他們去公共郵箱裏看往來郵件的附件。

沒有經過整理的郵箱，突兀的各種郵件，賈士珍理不清頭緒，問辦公室主任：“有沒有介紹我們單位的資料？就像企業簡介那樣的。”

“沒有。”

沒有就算了，賈士珍耐著性子下載郵箱裏的附件，然後分類整理，再細看。

手機接連震動，三個新進的人拉了一個群，在裏面私聊。

男：【賈士珍，你竟然那樣問領導。】

女：【沒要緊吧，問一句怕啥。】

男：【不合適吧，這樣顯得人很懶，不願意好好看郵箱。】

女：【(⊙o⊙)哦，好覆雜。】

賈士珍：【問一句怕啥，你想太多了吧。】

她不明白為什麽不能問，有就有，沒有就沒有，至於問都不讓問嗎？被同事這麽一說，又覺得自己好像闖了天大的禍，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心裏七上八下，忐忑難安。過了很久很久，她才明白所謂的辦公室主任，其實也是科員，並不能掌握他們的生殺大權。那時候的她，嘲笑現在的自己猥瑣懦弱。

此時，她的精神一直緊繃著——

正拿手機聊著微信，辦公室主任走過來，他們三個的神態都不自然了，賈士珍心狂跳起來，比等面試成績時還要緊張。

就聽來人說：“加個微信，我把你們拉微信群裏，以後我們會在群裏公布工作信息。”

繃緊的皮筋猛地松開，是會傷人的，不過這次賈士珍沒有受傷，因為其他地方還崩得很緊。

賈士珍在縣城沒地方住，上下班騎小電驢都得二十幾分鐘，上班還好，天越混越亮，下班的話，走著走著天就黑了。

回家必經的省道有十幾裏，兩旁沒有路燈，往來的車都開著遠光燈，照得賈士珍睜不開眼。許是司機都歸心似箭，傍晚的車都開得飛快，路上的細沙碎石子被車胎軋得飛濺起，毫不留情地往賈士珍臉上打，有時候甚至會飛濺到她眼睛裏去。傍晚時候大貨車分外多，有時候十幾輛大貨車排著隊往前走，那陣勢地動山搖，相比之下，賈士珍和她身下的小電驢顯得那麽不堪一擊。

賈士珍總是容易走神，一邊在電瓶車上飛馳，一邊想，自己是更喜歡擁擠不堪的漢州公交，還是現在這種交通方式。

這個問題，她只要一上電瓶車就會開始思考，下了電瓶車就自然而然地終止。

想了好多天，愈發沒有答案，這樣雞狗不如的作息卻是不能繼續下去了。

賈柳英說：“你在縣城租個房子吧。”

賈士珍的心立刻焦灼起來，往日在漢州滿大街轉悠著找房子的回憶襲來，她知道未來是別想好過了。

原來，回老家還是要租房子住的啊！還是要滿城晃蕩，到處找房子啊！

賈士珍煩躁極了，再煩，該租的也得租，不然等天短天冷了，她就得摸黑挨凍。

053鳳凰的生存法則

在鳳凰租房子並不比漢州容易，漢州有成熟的租賃中介，有專門為了出租準備的房子，鳳凰沒有。許是因為鳳凰人的兒女比漢州多，鳳凰的房子比漢州大。除了廉租房，絕沒有單身公寓，兩室的戶型也極少，最起碼都是三室一廳，最多的是三室二廳。

廉租房質量非常差，裏面烏漆墨黑的，洗手間的地勢比臥室高，臥室裏非常潮濕，裏面住的凈是光著膀子，吸著煙，大嗓門說渾話的男人。賈士珍不能選擇那裏。

萬般無奈，賈士珍只得考慮找人合租。新進事業單位的員工有一個群，賈士珍在裏面開口，找人合租。然而，本地的考生大都是在縣城有房子的，外地的考生自己建了一個群，已經組團租好了房子。

賈士珍開始考慮城中村，那些建在學校旁邊，專門給陪讀家長用的房子。當她看到比院子高的路，滿院子青苔和狹窄骯臟的茅廁時，徹底失望了。

因為看房子耽誤了時間，才走到半路，天就黑了。賈士珍索性也不急了，慢慢騎著電車走。晚上的風微涼，刮過她的肌膚，浸入骨子裏。她內心所有的煩躁和抑郁，奇跡般地平覆了。

她想，也許這就是命。

也許命裏她就要受很多很多的苦，少一分，都別想圓滿。

回到家時，其他人已經吃完飯了，賈柳英給她下了一碗面，說：“你這到處找房子那麽難，二伯娘就沒什麽表示嗎？”

賈士珍一邊哧溜哧溜喝面條，一邊說：“不要他們表示，落個清凈。房子都很難找的，這才哪到哪，我找過好幾次房子，都比這麻煩。”

“那你得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啊！這樣大半夜的回來，太不安全了。”賈柳英憂心忡忡。

賈士珍只顧著吃，沒註意她的神態：“沒事，周末抽一整天去找就好。”

“這才周一，周末要好幾天呢。”

“沒事，一個星期一轉眼就過去了。”賈士珍說著，回味過來，擡頭看著賈柳英說，“姐，你回來也一個月了，家裏怎麽辦？”

賈柳英也不遮掩：“家裏那攤子扔著呢，有人幹活，沒人主事還是不行。我原本想讓老鄭回去，我在這邊。”

賈士珍說：“那不行，沒人幫你照看孩子，別把他們折騰病了。”

“帶著兩個孩子，我也幫不上忙，恐怕還得拖後腿。”賈柳英說，“我走之前想把爸爸送到醫院去，但是，如果他們去了醫院，家裏沒人了，你回來連飯都沒得吃。”

賈士珍明白了，她找不到住處，爸爸不去醫院，爸爸不去醫院，賈柳英沒法安心離開。

賈柳英看賈士珍神色不對，連忙描補：“我不是催你哈，這是以後要住的地方，你可不能胡亂找。明天我和老鄭去縣城幫你找找看，得找個安全的，方便的……”

賈柳英是行動派，第二天真的去縣城幫賈士珍看房子，而且還看到了相當不錯的。那是臨街店鋪的頂樓，一樓是房東開的孕嬰店，二樓是小美容館，三樓是住戶，四樓是兩個單間。

單間除了洗手間什麽都沒有，鳳凰縣沒有為租房客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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