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舔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後一口咬住他衣襟，一甩頭就把他拋到背上。葉之蓁模糊間觸到他溫暖的光滑的皮毛，下意識的摟住了他的脖子。這小動作讓霜戎的眸光暗了暗，臉上戾氣卻散了些，回頭再舔一下他的臉，然後望向面前強做鎮定的十數人，忽然口吐人言：“我說過，不要再踏足此地，否則定不輕饒。”

狼竟然說起了人話！

巨大的沖擊混合著持久的恐懼，終於擊倒了對方，落霞山的弟子們開始握不住劍柄，有人驚恐的喃喃：“妖、妖怪！”更有人仿佛意識到了什麽，失聲慘叫道：“昨天的黑衣人，殺了陳師兄和韓師弟的……妖怪，妖怪啊！不、不要殺我！啊啊啊！”

霜戎漠然瞥了眾人一眼，仿佛看向一堆死肉。他慢慢轉身，背著葉之蓁便往回走。環繞的群狼們仿佛獲得了許可，激動的鼻息咻咻，按耐不住的開始試探進攻。落霞山諸人雖長劍在握身手敏捷，卻抵不住這樣兇悍的、無止境的撕咬撲殺，很快便人人浴血。狼群仿佛對自己的死傷毫無所謂，死去的餓狼的屍體反而被一擁而上撕咬吞噬，不多久便只剩一副血淋淋的骨頭架子。

就在眾人幾乎陷入絕望的時候，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呼嘯，狼群的攻擊忽然漸漸停了下來，紛紛嗚咽不已，拖走幾具屍體後，又如潮水般迅速散去。撿回性命的剩餘人等驚魂未定面面相覷，在原地喘息片刻後，互相扶持著艱難的一步一步往回走去。

遙遙的，草原深處，葉之蓁強掙著撫摸了一下霜戎的脖頸，喘息道：“……謝謝你。”

霜戎沈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很抱歉，但是，我不後悔。狼性貪婪，葉之蓁，我要你的後半生。”

葉之蓁一楞，只聽他繼續說道：“我們會有很多的時間……回去，先養傷。你師父的事，我會陪你慢慢查——別擔心，總會水落石出的。”

葉之蓁閉上眼，不可抑止的微微顫抖起來，然而不知怎的，長久以來貫穿始終的那根繃緊的弦，卻仿佛驟然松弛下來，四肢百骸皆俱無力，讓他緩緩低下頭，靠上了巨狼後頸，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霜戎聽見耳畔傳來了一個極細微的聲音，仿佛天籟：“好，我信你。”

他一怔，然後不可抑止的微微一笑，迎著前方金色日輪，穩穩的奔跑起來。

8. 伏虎

京城七景：西山春色，梅塢映雪，雲樓摘星，溪谷挽翠，清華晚鐘，畫舫瀾幹，舞低楊柳——前六者均是人間勝景，令人流連。獨有這最後一景，卻是妖嬈冶艷，換了一種風情。無他，只因這“楊柳”乃是人名——教坊司身價最貴的頭牌姑娘，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態，一顰一笑間牽動京城無數男人心。

此刻，這位一曲紅綃不知數的名妓，正在忠毅伯府的後花園裏，伴著琴聲且歌且舞。娥眉婉轉，裙裾翻飛，口中鶯聲裊裊，簡直無限動人：柳下笙歌庭院，花間姊妹秋千。記得春樓當日事，寫向紅窗夜月前。憑誰寄小蓮。

絳蠟等閑陪淚，吳蠶到了纏綿。綠鬢能供多少恨，未肯無情比斷弦。今年老去年。

一曲《破陣子》，被唱的纏綿嫵媚，教人骨軟筋酥。

春風和軟，月色撩人。席上那幾個喝到微醺、醉眼迷蒙的中年男子們，漸漸開始控制不住儀態了。平日裏道貌岸然的貴人們，坐姿歪斜，有的拉過侍女令其餵酒，有的幹脆色迷迷的盯著場中起舞的美人，手卻伸進了婢女的衣襟揉搓起來……一時間醜態畢露。

雖然淪落賤籍，楊柳好歹也是教坊司官妓，身價又高，慣了陪貴人們風花雪月雅韻清玩的，如此下作的場景卻是不多見。她不由面色微變，起舞間與角落裏的琴師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那琴師一身青衣，自抱琴進門起就一直微微垂著頭，存在感微乎其微，此刻趁撥弦換指的間隙擡頭給予了同伴一個安撫的眼神，目光柔和，極為暖人。燭光搖曳，為這張清瘦的、蒼白的面龐平添了些許嫣紅，那眉眼極為俊雅，竟似比歌舞中的楊柳還要秀麗三分。只擡頭間的驚鴻一瞥，已經讓席上幾人倒吸一口氣，有人脫口而出：“好個美人！”

美歸美，可惜是個男的，年紀看著也有二十來歲了。畢竟不是人人都好南風，諸人調笑兩句，當成個小插曲也就罷了。誰知，酒宴的主人、原本還在怡然享受美婢服侍的忠毅伯，眼睛一亮，一手揮開伏在膝上的妙齡少女，頤指氣使的望向角落裏的琴師，傲慢的擡起了下巴：“你，過來！”

琴聲戛然而止。琴師有些茫然的擡頭望了過來，臉上現出些許無措的神情。這樣不經意的脆弱之色，配合著那張俊秀之極的面孔，越發惹人心動，讓人恨不得一把摟進懷中、按倒榻上，狠狠的、狠狠的欺負他，直至揉搓成一汪春水，盡情綻放。

忠毅伯的酒意已有了七八分。他搖搖晃晃的起身，踉蹌著來到那人面前，蠻橫的一把握住他的下巴擡起來，打了個酒嗝，笑得很滿意：“美人……跟了我吧，伯爺疼你……”

琴師面色大變，骨節錚錚的十指下意識的收緊，掃過絲弦，劃出一片慌亂之音。只見他面現屈辱之色，卻只得苦苦隱忍，艱難的試圖別過頭，低聲道：“伯爺說笑了。”

僵立一旁的楊柳，憂懼的望著眼前這一切，內心無限後悔——臨出門前琴師鬧起了肚子，因忠毅伯府不是尋常人家，不得已請出琴心來救場——他容貌雖生的好，卻是教坊司裏教琴的師傅，等閑並不出門的。誰知，竟把他給害了。她深呼吸，咬牙堆出濃濃的一臉笑，柔弱無骨的貼了上去：“伯爺，阿柳吃醋呢……”

忠毅伯此刻滿心都是眼前這新鮮的好顏色，哪還有憐香惜玉的心思？當下胡亂一揮手：“楊柳姑娘跳、跳的好，賞！重賞！”一面回頭吩咐：“來人，帶——呃，美人，你叫什麽名字？”

楊柳心一橫，攔住對方：“伯爺，教坊司的規矩，我等歌舞伎自當陪大人們解頤取樂，琴師並不伺候這個。”

楊柳雖身在賤籍，但是日常交接的不是官場重臣便是文人名士，於各處素來頗有三分薄面。若放在平時，忠毅伯多半就坡下驢，打個哈哈就揭過了。只是今日喝的醉醺醺之下，色心膨脹，欲念熾燃，哪還管的這許多？聽她這樣阻攔，當即板下臉來：“不過是個供人取樂的玩意兒，還拿捏起來了？不識好歹！——來人，帶去西暖閣——你、你只管繼續歌舞！”一旁的伯府下人們利索的上前，七手八腳的捉著琴心就往外拖，可憐他抱著琴盡力掙紮卻無力回天，最終還是被捂住嘴拖了出去。

楊柳呆立在那裏，被氣憤和恐懼逼的渾身發抖，內心苦楚，終於落下淚來：“伯爺，您高擡貴手……”卻早有旁人嬉笑著湊上來，不規不矩的握住她的手往懷裏牽：“被伯爺瞧上，那是他的福分！美人快別哭了，哎喲瞧的人心都要碎了！來，爺給你揉揉……”

就在忠毅伯和其黨羽們忙著欺男霸女的時候，無人註意到暗處的灌木叢裏，一只毛色斑斕的虎皮貍貓冷冷的望著眼前的情景，微微瞇起了眼睛。“人類。”君寅輕輕搖了搖頭，並不打算摻和進去，雖然這一雙男女看著挺可憐，但自己好容易才幻化了混進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呢。轉身的瞬間，恰見到那青衣琴師被強架著拖走的樣子，掙紮的鬢發散亂下一張面孔漲的通紅，卻依然掩不了天姿絕色。君寅楞了一下——這張臉看著竟有些面善，是哪裏見過嗎？

沒時間細想，幾個仆人已經粗手粗腳的往這裏而來，君寅悄無聲息的迅速擰腰鉆進灌木叢，輕捷的往內宅深院潛去。

君寅是虎妖，修煉近千年了，眼看每五百年一度的天雷劫又將到來，他棲身的浮沈谷這些年來卻靈氣漸弱，日常修煉進境日緩，怕難以抵擋天劫。因此，尋找能聚集靈氣的寶器壓陣，便成為當務之急。尋尋覓覓下來，聽聞忠毅伯府中藏有一枚極珍貴的佛骨舍利，便打點起希望進來掠寶。

照說，有靈性的寶物通常都有靈氣與寶光環繞，普通人肉眼凡胎看不出來，卻逃不過仙魔妖鬼的眼睛。君寅小心的把這五進大宅迅速掃了一圈，卻未發現任何佛骨的蹤跡，不由心中微微一沈：難道消息有誤？但是轉念一想，也許是被密藏龍呢？須知，有些材質特殊的收納器皿，是可以隔絕寶光、隱匿靈氣的。他深吸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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