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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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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的那天,蘇杭所在的考古系聯系到當地考古研究所一起去往鄴城,對一座魏晉古遺址進行挖掘考古。

要知道鄴城曾是三國時期曹操的駐地,東漢末年曹操擊敗袁紹進占鄴城,營建鄴都,鄴城自此成為曹魏、後趙、冉魏、前燕、東魏、北齊六朝都城,所以有“三國故地,六朝古都”之美譽。

這樣的地方殘存著大量的考古遺跡,也曾經出土過無數文物。

考古研究所長名為任成海,只有三十五歲,相貌儒雅端正,據說當年也是從X大畢業出來的,他已逝的妻子生前更是X大的化學教授,蘇杭他們系上一次的考古實習就是和他們一塊去的。

這次參與的考古行動是挖掘一座魏晉宮城遺址,遺址已經被考古所的人挖掘好了百分之八十,蘇杭他們只需要幫忙挖掘剩下的那部分以及修覆一些挖掘出來的文物和做好筆記記錄就行。

因為蘇杭身形在男孩子堆裏絕對屬於非常嬌弱的那種,所以像挖土這種粗活累活自然就落不到他頭上,就算落到他頭上,也會有很多男人毛遂自薦要代他挖。

蘇杭做得最多的就是根據他們挖掘出來的文物進行年代分析和做好筆記。

這裏不愧曾是魏朝的宮城,從地裏挖掘出來的珍寶文物數不勝數,即使只是做筆記和分析鑒定都已經讓蘇杭累得頭暈眼花。

他摘下黑框眼鏡、揉揉疲倦的眼睛,擡起頭來看天邊已經有些昏暗,估計快要到傍晚,再過一會兒考古行動馬上就會停止。

先前茶水喝得有些過多,讓蘇杭忍不住有些尿急起來,在這荒郊野外可沒有公共廁所,雖然男人不像女人上廁所那麽麻煩,但總歸還是要避著些考古系的女生們。

轉來轉去,最後總算在偏僻的山坡上一顆大樹後面找到合適的地方,蘇杭解開褲子拉鏈,開始如廁……

因為蘇杭有點潔癖,上完廁所是一定要洗手的。提上褲子以後,蘇杭想起先前考古隊的人說這山坡有個池塘水質很清,他們常來這裏打水……

據說這個池塘也是古時遺留下來的,千年未曾幹枯,底下有泉眼通著地下暗河。

水果然很清澈,蘇杭跪蹲在池塘邊沿,抄起水來不光洗了手,還痛痛快快得洗了把臉,當蘇杭拍拍自己的臉頰,準備掏出紙巾擦幹臉上的水珠,驀然他睜大了眼睛……有什麽逐漸浮現在水面上……

波光水影的畫面,一個女子坐在靜寂的池塘邊,眼神靜謐的凝望著清澈寧靜的水面,她的身旁還尤自站立著一個面容不清的古代男子。依稀還能聽見那個女子對男人說“枝頭秋葉,將落猶然戀樹;檐前野鳥,除死方得離籠。在這個後宮裏沒有友情、沒有親情、更沒有愛情,這大概就是每個後宮女人的結局吧!彼此誰都逃脫不了的悲慘命運!”

就在蘇杭恍恍惚惚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的時候,身後一股猛力襲來,蘇杭被這股大力險些害得一頭紮進池水裏,他嚇得‘啊’的一聲大叫,多虧他雙手抓住了池塘邊緣的野草,才及時制止身體向池塘掉進去,接著他迅速向旁邊一滾,擡眼才看清是考古所的所長任成海。

他似乎也被蘇杭的那聲大叫給嚇了一跳,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他皺了皺眉,有些不滿地沈聲道“蘇杭同學,你在這裏幹什麽?考古隊和你的同學們都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在等你!還不馬上歸隊!”

“對不起,對不起所長!”蘇杭一時間也忘記了先前看見的東西,立馬站起來,向考古所長點頭道歉。

說實話,他實在有些怕這個考古所長,因為他太過古板嚴肅,其實不光是他,連考古所很多人都很敬畏任成海。

“出來考古不是來玩的,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啊就是心氣太浮躁!”任成海似乎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

蘇杭一聲都不敢吭,臊眉耷眼的就要往前走,可是他絲毫沒有註意過,身後的任成海望著他的背影,由原本端正肅直的眼神一下變得極其陰晦和詭譎,就好像是從黑暗不見底的深淵猛然伸出的一只鬼手。

晚上和同學們及考古所的人一起吃完飯,蘇杭回到招待所自己的房間,躺倒在大床上的他昏昏沈沈地做了一個十分詭異的夢。

某個秋天的傍晚一片昏黃,百年古宅內寂靜無波,她坐在民國時期的黃花梨木梳妝臺前,橢圓形的鏡子邊緣鏤雕著一整圈精美的石榴花紋和連體蝙蝠,是她出嫁時娘家送予的陪嫁,母親說石榴花和蝙蝠乃是多子多福的寓意。

她照著鏡子仔細的塗抹著戴春林家的桃花水粉膏,再均上些謝馥春家的胭脂,然後擰開扁圓形的銀質蓋子往脖頸處拍一些茉莉香膏。

在梳妝時,戴在左手無名指的古玉指環散發著清淺的光澤,她眸中含笑的看著自己手上的古玉指環,這個指環是前些日子有人當在鋪子裏,被她看見了十分喜愛,就私留下來當做首飾。

蘇杭看著鏡中映照出的這個女子,一襲翡翠色的旗袍更顯得她風姿韻美、肌骨瑩潤,柔婉的臉龐,秀氣的遠山眉下是一雙溫婉又不失堅韌的明眸,看得出是個外表柔媚,內心果敢勇決的女子。

蘇杭有些惶惑,因為這個人分明不是他,他再怎樣也不會變成一個女人的。而更讓他感到迷惑不解的是,這個女人的面容居然讓他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伶婉……你好了沒?不是說要拍照嗎?再過一會兒太陽可就落山了……”屋內擺設的一架晚清時期的美人屏風後面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年輕男子探頭看了一下後又縮了回去。

“好了,這就來……”蘇杭聽見自己發出完全陌生的女子聲,然後走出了房間。

來到一座精心修繕過有著典型蘇州風格的後院園林,曲折幽絕的廊廡下是一株皎潔無暇的月白色山茶花,他看見女子站在山茶花旁,手輕撫花瓣,俯下身來細細嗅著這幽雅清淡的花香……

“哢——”閃光燈一亮,對面那個手持著黑色老式照相機的男子對山茶花旁的女子拍下了這張照片。

“之羨,拍得好看不好看?”蘇杭聽見自己在問。

“當然好看,下次我再給你單獨畫一張,連著咱們這個宅院也一起畫下來。”說話的這個男人面容清俊,滿身的書卷氣息十分濃重,看得出從小就是在書香中長大的大家公子。

蘇杭覺得自己一會兒像個旁觀者一樣看著這對璧人的生活,一會兒又融入進去,變成這個美麗女子的一部分。

然而眼前的一切突然又從黃昏和花園、山茶和美人間,如同電影裏快速切換鏡頭般轉換成了一片陰郁壓抑的場景。

整座宅院籠罩住一層沈重的死寂和陰靡,陰雨綿延不斷,淅淅瀝瀝……之前居住著那對璧人的房間早已一片黑暗狼藉,天空偶然出現的一個閃電瞬間照亮了整個屋內……

那扇美人屏風早已碎了滿地,之前的那臺梳妝鏡映照出了懸掛在屋頂梁上的一條長長的白色絹布,這條用白色絹布做成的上吊繩此時正懸掛著一個美人,正是不久前那個對鏡梳妝的伶婉。

這一刻蘇杭就像進入了某個恐怖電影裏的現場,看著這發生的可怕詭異的事情。

他想起這個屋內應該還有別人,伶婉的丈夫哪去了?他控制不住自己腳步跌跌撞撞的走進更深處的裏屋。

果然……剛進裏屋不遠,就看見淌了一地的鮮血,就像一道小溪般彎彎曲曲不斷往外延伸著,而這條小溪的源頭正是來自裏屋的那座酸枝木雕葡萄並蒂蓮紋架子床,這富麗堂皇的雕花架子床原本是他們的婚床,如今就又像是他們新婚時那樣純正大紅的顏色,不同的是這紅色是由鮮血染就而成的。

剛剛那個拍照的男人,那個被女人親昵的喊做之羨的男人,他的身軀被厚重的被子完整的蓋住,只是他的頭顱早已被人砍下,滾到了枕頭的另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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