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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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城璧清了清嗓子,猶豫了一下,下定決心似的開口。他心裏突然有了一種物是人非的感受,明明只是五年而已。

他說的就是五年前在大隱山發生的一切。

豆子的娘是土匪搶上山的壓寨夫人。搶上山的時候,豆子娘已經壞上豆子。這是一個堅強的女人,她忍辱負重十月,騙過土匪保全骨肉,終於在生下孩子後,選擇和夫君相會黃泉。她的死帶給連城璧難以估計的沖擊,動搖了他心裏建立的俠義。

所以,破了黑雲寨,連少俠臉上並未有喜色。後來建寺也不是為了超度土匪亡魂,而是為了告慰那位不知姓名的女人。又或者是為了給自己建一座碑谷,祭奠著什麽說不出來的東西。

傅紅雪全程安靜地聽著,連城璧說道這裏已說不下了。後面的事,傅紅雪都是知情的。他極少體提及這段日子。原因很簡單,這樣的回憶對於他而言無疑是痛苦的。一個已經墮入地獄的人去張望回顧還在人間的日子,無疑自我矛盾。

連城璧自認自己不再是個好人,也就不會再去提還能算得上好人的日子。他很壞,也很卑鄙,擺出一副偽善的樣子讓所有人都蒙在鼓裏。

可今日再通傅紅雪說出這些時,他心裏已經放下了許多。

他在傅紅雪面前不需要任何偽裝,畢竟這世上目睹他做過所有壞事的人就是他。

故事說完了,他聽著傅紅雪平緩地呼吸聲閉上眼睛。

傅紅雪卻開口了:“後來他覺得自己壞透了,爛心爛肺,卻有一個小孩一直記得他。小孩不會畫畫,只好每日都想一遍他的模樣,害怕有一天自己會忘了他。日日盼,夜夜盼,希望有一天能見到他。終於,他見到了。”可那個人卻不記得他了。

很久以後,連城璧才意識到,他想的和傅紅雪說的是兩個故事。他以為傅紅雪說的是豆子,其實他說的是他自己。

連城璧與他抵額相視,傅紅雪的體溫已經恢覆正常。

傅紅雪的眼睛亮亮的,黑白分明,他考慮片刻鄭重道:“我可能要出一趟遠門。”

連城璧問:“要多久?”頓了一下,又說“我陪你一起去。”他實在不能想象傅紅雪不在身邊的日子。

他們的感情原來已經這麽深刻。

“不知道。你不能跟著,必須我一個去。”

連城璧怎麽可能答應。

這句話就像魔咒一樣一直縈繞在連城璧心頭久久不散,但這幾日傅紅雪都沒有遠行的動作。他一驚一乍的倒是活得很累。

一連過去了幾個月,傅紅雪還沒有遠行的苗頭,連城璧才放下了心思。心裏對自己說,那晚或許還是他說的胡話。

這些天連城璧帶著小豆子認字,他脖頸上的玉滑出來沾了點墨。連城璧一檢查,原來是拴玉的繩子年事已久自己斷了。說起來這玉還是傅紅雪親自給他戴上的,好像還說什麽這本來就是他的東西,物歸原主罷了。

小豆子不用功,一聽見聲響就坐不住了,抓著白玉在宣紙上就印出了一個印。巧了,這還真印出了個玩意。白玉上凹凸不平的雕刻竟然印出了一個小人樣的圖像。

小豆子一看就樂了,指著直說:“這也是個連哥哥呢。”

連城璧:“……”

見於傅紅雪和豆子總是眼光獨到得出奇一致,連城璧把墨水印出的小人像仔細研究了一番,竟然也覺得和自己有些相似。他先前是真沒想到這些古怪的線條還有這一層意思在裏面。

於是心情大好,恨不得立馬拿這事再逗一逗傅紅雪,然後聽他再表一番情。

傅紅雪的情話,他百聽不厭!

結果在這天下山的時候遇著一件壞事,讓他還沒來的急聽聽情話,就和傅紅雪打起冷戰了。

“阿彌陀佛,連施主,傅施主很不容易,你該多遷就他些。”

連城璧原想在這邊尋個清凈,他本來就煩,聽見定一和尚的聲音,真恨不能割掉他的長舌。

璧雪二人一日下山遭遇暗殺,傅紅雪為救連城璧負傷。連城璧提出要回無垢山莊,傅紅雪只說連城璧若想回去可以,但是他不會去。

於是冷戰拉開序幕,雖然只是連城璧單方面的冷戰。

連城璧吃味道:“他倒是什麽都同你說!”他已經三天沒和傅紅雪說過一句話。

定一忽略連城璧的陰翳的臉色,絲毫不受打擾地呵呵兩聲。

連城璧用眼神剜了他一刀,越發覺得這和尚礙眼,起身準備離開。傅紅雪還受著傷,他雖然還在單方面冷戰中,還是不能狠下心丟下他一人的。

定一喊道:“連施主難道不想知道小傅是從哪來的嗎?”

“我可以問他。”他嘴裏這麽說,腳下卻生了根。因為他清楚的明白,傅紅雪不會說。

這是一直纏繞他的疑惑,也是傅紅雪除了他娘從未提及的過去。傅紅雪在他面前總是誠實的,卻不是對所有事都很誠實。

定一見叫住了他,便道:“連施主請坐。”連城璧便又坐了回去。

他其實已經無法將冷戰進行下去,可他放不下面子。可他已經預見了結局,只要是與傅紅雪有關的事,他始終沒有下限。

傅紅雪如果是底線,其它的事就沒有下限。

直覺告訴他定一和尚可能又在滿嘴放炮,可他需要這一點時間完成投降的情感鋪墊。他發現一個很遺憾的事實,他離不開傅紅雪。

“佛經裏曾敘說,三千大千世界。此非說是三千個世界,而是集一千個世界為一小世界,集一千個世界為一中世界,集一千個世界為一大世界。經中說,虛空無盡,世界無量,國土眾生無量,所以三千大千世界亦無量。”

連城璧想,他說著些幹嘛?

他偏頭望向定一和尚,發現這和尚全然沒了往日嬉皮笑臉、插科打諢的樣子。

定一接著道:“如此一想,你我也只是滄海一粟。”

連城璧還是不懂。

定一嘆了口氣,眼神望向遠方,道:“小傅他便是在這三千大千世界裏找到你。”

連城璧終於聽出點別的意思,驚道:“你什麽意思?”

定一道:“簡單點說,你和小傅是為同源所生。散落在三千大千世界的汪洋裏。本來此生不會有相見相交的機會,卻因為彼此之間強烈的思念相互吸引,以至於一方來到了另一方的世界。連施主,你可明白?”

連城璧迷茫道:“他思念我?他怎麽能知曉我的存在?”

是的,他和傅紅雪明明是五年前在相遇。若這和尚說的是對的,傅紅雪在他的世界裏只有知曉連城璧的存在才能夠進行思念。

這……不合常理。

定一高深莫測地“阿彌陀佛”一聲。

連城璧突然想起傅紅雪說過他要遠行的事,覺得事情不妙,惡狠狠地剜了定一一眼道:“回頭再和你算賬,他要是出什麽事,你,還有你的寺,就全給我消失!”

定一目送連城璧離開,苦笑道,小傅,和尚我給你爭取時間,卻要得罪連施主嘍。

連城璧趕回茅屋的時候,傅紅雪只有最後一點的殘影。他過去想把人拽回來,直直沖過去,穿了已過去,抱了滿懷的空氣,栽倒在地上。

傅紅雪張張嘴,發現發不出任何聲音。看著連城璧充血的眼眶,十分心疼。

用嘴比劃了兩個字。

等連城璧爬起來的時候,傅紅雪已經沒了。

一聲悶響,他方才站的地方落下了一塊玉。那塊玉一直戴在連城璧的脖子上。

連城璧站成一座塑像,充血的眼掉下一顆淚。

他看清了傅紅雪最後說了什麽——“等我”

就如定一說的,三千大千世界,人在其中便如滄海一粟。一個世界,締結一段緣分便是件可遇不可求的事情,更何況他們各自浮沈在不同的世界裏。

是思念讓他們彼此相遇,那如今他的離開,是因為沒有愛了嗎?

他讓他等?他又該等什麽?

連城璧覺得自己特別累,如淩空遭遇寒流,他用力握緊了手中的白玉。

白玉上的紋理漸漸消失,成了一塊光潔無暇的玉石。

他走了。

三千大千世界,如何尋得,如何等得。

作者有話要說: 佛經裏曾敘說,三千大千世界。此非說是三千個世界,而是集一千個世界為一小世界,集一千個世界為一中世界,集一千個世界為一大世界。經中說,虛空無盡,世界無量,國土眾生無量,所以三千大千世界亦無量。

——伍立揚《故紙風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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