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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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發展到開始流血的程度,有人忍不住跳出來似乎並不算稀奇。學子們或是出於自己的傲骨,又或是出於對自己山長的信任,哪怕是挨打又或者被打也沒有人喊出屈從的話。既然年幼的學子都沒有屈服,夫子們自然不能比學生差。但是跳出來的這個人卻是文事房的宋西文,就讓不少人露出意外之色。

陸穎驚疑不定得看著宋西文,揣摩著她這一嗓子的用意:宋老的為人並不會向惡勢力投降,難道她是有什麽特別的用意。

眼睛掃了一下旁邊的代宗靈、王恕、葛飛,見到她們皆是皺著眉頭看這宋西文,一言不發。

“先生知道花山之寶在哪?”隊長看了陸穎一眼,又轉向宋西文。

宋西文點點頭,一臉的厭惡:“我可以帶你去。但是先放了這些學生。”

隊長並不計較,揮一揮手,讓打人的士兵退下:“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還以為這樣隱秘的事情知道的應該只有山長一人呢?只是,先生如何讓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呢?我知道像你這樣一個等級的文人,可是不會輕易拉下面子的。”

宋西文一向掛在臉上和藹的笑容在還未亮的天色下看起來居然有些陰森:“如果不讓你們去,難道看你們把我們的學子都打死?”

陸穎見宋西文的表情竟然有幾分認真,急叫道:“不可!”

雖然內庫大殿中她做的那些實驗品她並沒有告訴代宗靈等人,但是她也曾經暗示過她們內庫中可能存在的,是極恐怖的殺人武器,憑借這些東西奪位滅國幾乎輕而易舉。

宋西文目光轉向地上趴著的陸穎,似乎有些好笑:“山長,那東西再寶貝,難道還能寶貝過花山滿院的學子!”

隊長笑著借口道:“就是,花山書院可是天下第一書院,再怎麽重要的東西也越不過學子去啊!”

此話一出,學子們的眼睛都露出認同的神色,無論是多麽珍惜昂貴的寶藏,畢竟都是死物,總不會超過人命。

陸穎心知宋西文恐怕還沒有完全明白花山內庫代表的恐怖力量,她盯著宋西文緩緩地說:“那個東西並不重要,不珍貴。但是,”她直視著宋西文,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量說,“如果要我交出它,我寧可自己死掉!寧可滿院師生死掉!!甚至——”

“老師也死掉!!!”

眾人色變。

不僅因為認識陸穎的人都知道她對李鳳亭的崇敬和重視有多深,更因為敢於欺師滅祖的文人寥寥無幾,因為她們的下場只有身敗名裂,天下任何人都可以鄙棄她們,從販夫走卒到乞丐盜娼。

宋西文迎上這雙決然的眼睛,這原本因為痛楚有些迷散開的目光,此刻因為某種力量凝聚起來,如同流星一樣閃閃發亮。

她忽然覺得心裏一震:這眼神,好熟!

在這樣緊張的情況下,她腦子裏居然想起了許多年她從京城千裏迢迢的趕赴西北,在軍帳裏苦心勸說著姐姐的一幕。

“姐,你就辭了職務回來吧。你知道嗎,自從你拉開‘天下’弓後,我們家周圍都多了不少來歷不明的人。如果你從現在開始韜光養晦,不再管西北軍的事。那麽流言始終就只是流言。時間一長,別人只會當那是巧合。”

姐姐對著燈,看了一會桌面上的地圖,然後擡頭對溫柔地她一笑:“文文,現在西北情勢緊張,我真的是走不開。乖,你先回京吧。回去告訴娘,等西北的情勢好轉了,我一定把軍職都辭得幹幹凈凈回家做她的乖女兒,只要那個時候她還肯養我這個游手好閑的大小姐!”

她當時就忍不住爆發了,將桌上的地圖一抓,甩在地上。姐姐眼中一怒,目光掃到她臉上,讓她後背一涼,居然有一種螳螂被黃雀定住的恐懼感。但姐姐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嘆了一口氣,起身默默撿起地圖。

感覺到身上壓力一輕,她的勇氣又湧了出來:“姐,我真不明白你這有什麽好處?就算是這西北失了,只要你不在軍中根本就不會牽扯上一點責任!大燕自從建國以來,與齊國的戰爭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次了。輸了不過就是賠款,割地,和親,大家都已經習慣了。再說了賠的是她趙家的國庫,割得是她趙家的土地,和親也是她趙家的帝卿!可是,你在這裏拼死拼活,可那皇帝在京城會怎麽想,她只會認為你是想借天下弓的傳言和太祖皇帝的遺言成就你自己,只會認為你是在積累軍功,收攬人心,甚至——甚至謀反叛亂!!你明白不明白!!!”

姐姐蹲在地上的背影一僵。

她見姐姐有反應,連忙又使出親情招:“姐,我和娘在京城整天擔驚受怕——為你,為宋家,不知道什麽時候你惹出不可收拾的亂子。”說道這裏,她頓了一頓,又試探的說,“柔嵐在街上‘巧遇’了我幾次,總問你什麽時候回去?”

姐姐緩緩的起身,轉了過來,一雙美麗的不像是人間所有的眼睛柔柔地望著她:“文文,姐姐今天才覺得,原來你也長大了,懂事了。這樣姐姐就放心了,以後宋家也許就要靠你了。”

她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姐,你說什麽啊?你是宋家的長女,宋家的一切都要你來繼承。你想幹什麽?”

姐姐撩起軍帳的門簾,指著軍帳外:“文文,你看見了什麽?”

她疑惑地看了看:“士兵?軍營?大山?河流?……都不是?那是什麽?!”

姐姐笑了笑:“大燕。”

最後姐姐還是沒有跟她離開。她只好自己回京,然後考中進士,做官。

直到,西北戰火平息、姐姐辭去軍職、她和娘在京城擺了滿院子的接風席……等來她被刺身亡的消息。

然後她辭了官,南下到了花山書院,在祖母的手下謀一個教書的小職位。

從自己的回憶裏醒悟過來,宋西文心裏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她盯著陸穎的眼睛說:“山長,那所謂的寶物她們要愛拿去便拿去吧!反正打來打去,死得是她趙家的走狗,亂得是她趙家的天下,毀得是她趙家的氣運!可我花山學子,是我們費盡心血培養的人中之鳳,死一個就少一個,怎能消耗在她趙家的無聊家鬥中!”

陸穎忽然想起謫陽曾說過宋西文是宋麗書的妹妹。宋麗書在十九年前戰火平息之後死在了回家路單個,宋西文在長姐辭世後,轉身便辭了官職來花山任職。她和謫陽曾懷疑宋麗書死得蹊蹺,現在看來這麽認為的並不只他們兩人而已。

宋老對趙家皇室有怨懟也是正常。

忍著痛,陸穎撐著膝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將自己前面的師生一個個望過去:她們有的茫然,有的惶恐,有的堅毅……卻沒有一個膽怯的。

陸穎滿意地在臉上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與趙家無關。只是,這天下並非趙氏皇族一家所有!”

眾人聽見如此忤逆的話,臉色都有些不自在,但也並未說什麽,只是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臉上聽她說話。

“大燕是大燕人的大燕,是你的大燕,我的大燕,是我們的祖國。至死——不能改變!”

“花山不涉政治鬥爭,可是花山是大燕的花山。花山培育這麽多學子不是為了花山自己,而是為了它腳下這片土地!一個大燕人是不能坦然看著她的國家受到不可磨滅的傷害的!”

陸穎的目光忽然變得溫柔無比,看著腳下,口裏輕輕地念道:“我願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學子們聽得這兩句,立刻恍然領悟到山長在念什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學子們忽然也都開了口,不論受傷的、沒受傷,都合著山長的聲音,低沈、堅定不移地向下念去。

“驕奢不移。”

“貧威不屈,”

“敏而好學,”

“中正自守,”

“是謂花山。”

最後夫子們的聲音也加了進來。整個花山上下,因為這一段話,心跳都合成一個節奏,心裏的最後一絲陰翳和寒冷都被沸騰的熱血驅散開,看向自己周圍明火執仗的士兵的目光充滿了不屑和輕視。

“——是謂花山。”隊長輕輕念著最後一句話,竟是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花山不愧是花山,難怪能夠在大燕歷史上流傳三百年。”她望了面色蒼白的陸穎一眼,忽然道,“陸山長,某完成任務後必然自裁謝罪!”

然後轉向宋西文:“宋先生,請了!”

宋西文的目光卻只在陸穎身上,露出讓人看不懂的傷感和微笑。

真像。

和姐姐真像。

姐姐明知道自己已經挑起了君王的嫉妒和最深的忌諱,卻依舊不肯收斂鋒芒,堅持固守在西北。不是為了榮耀,而是為了信念——為了腳下這片土地,和上面生活的生靈。

那是她的大燕,她的國家。她的驕傲不讓敵人的鐵蹄踏上的她的領土,如同獸王在森林裏劃下它的地盤,對每一個侵犯者狠狠的懲罰。

這種飽含深情的目光讓陸穎更加感覺蹊蹺。就算宋西文帶她們入了密道進了內庫,內庫大殿裏的盒子她也打不開,到最後問題還不是要落大她身上。那宋老要這麽做到底是想幹嘛呢?

陸穎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下,一道光掠過了:她明白了,宋老根本沒有打算用鑰匙,她是要帶人直接進入花山迷宮,一旦答錯迷宮中的題目,迷宮的自我保護機關就會啟動,將她們關在迷宮之中十二個時辰。而擅自破壞迷宮的下場更慘。

宋老是要以身犯險幫她牽制一部分士兵,陸穎恍然明白了她的真正用意。她中一痛,發現中了陷阱的宋老被她們怎麽對待,她不敢去想象,手指深深的紮入手心。可是現在,她已經無法出言阻止。

宋西文走了。

陸穎目送著宋老走遠,忽然感覺自己又有些站不穩,只是微低著頭控制著力度小心地咳了幾下,避免帶動胸口的傷。餘光看到袖子上的血沫,陸穎表情未變,但是胸口似乎變得更灼更痛。眼角餘光看著學子們正憂心忡忡都看著自己,她只得強打起精神,不讓人看出自己糟糕的狀態。

隊長看陸穎發白的臉色,和藹的說:“陸山長不用擔心,只要能完成任務,我保證不會再動花山一個人。”

陸穎輕笑一聲:“我是在為自己擔心嗎?我只是在為宋老,或者還加上你那一隊士兵擔心。”

隊長色變,還未及說什麽就聽見兩個士兵匆忙跑過來,一臉驚慌的匯報:“她們進了通道後沒多久門就關上了,多一會打開,裏面什麽都沒有了!”

隊長瞪大了眼睛,明白自己的人中了陷阱,她轉頭看向陸穎,怒火噌得燒了起來:“你們約好了做戲誑我們的是不是?”

陸穎淡淡道:“這種事情,需要事先約定嗎?”她望著隊長,“花山的人會投降嗎?”

這話就好像在問,你當我們都是傻子嗎?

學子們被突然的變故也嚇了一跳,但想到宋西文平時的為人,忽然也覺得錚骨不屈才是宋老的風格。山長淡然的兩句話,讓她們咽了下唾沫,暗記在心。

隊長一把將陸穎的衣襟抓起來:“我的那些姐妹都怎麽樣了?裏面都有些什麽機關!”

陸穎垂著眼睛道:“如果她們乖乖待著什麽都不做的話,暫時還不會有什麽危險。但是如果她們自以為是的想突破出來,我不不知道她們還會有全屍——”聲音小了許多,“所有的人。”

所有的人,包括宋西文。

隊長胸口起伏,顯然是怒火上沖,提著陸穎的手發起抖來。她這次明白了陸穎的話都不是白說的:如果陸穎不肯低頭的話,今天就算她當真血洗了花山,也拿不到任何東西。

緩緩松開手,隊長的瞳孔微微縮小了一看,但眼睛還是盯在陸穎的臉上,似乎在找她臉上是否有什麽臟東西一樣。

陸穎表情麻木,心裏飛快地思索著。宋老的犧牲提醒了她。在內庫學習快三年,她每次出入都是走迷宮,加上內庫大殿的盒子裏也有對迷宮構造理論闡述的書,可以說迷宮裏每一處機關她都了如指掌,如果利用得當……她心思落在自己左手腕的袖箭上:這個方法需要冒很大的風險,但是繼續下去,她也沒有把握對方會不會真的憤怒之下屠了花山上下。只是她不能主動提出,否則對方肯定要起疑心。

到這裏陸穎暗暗用眼角餘光觀察者隊長的臉色變化,見她始終緊皺這眉頭,心裏微微一喜,覺得有戲。

過了一會,那隊長果然開了口:“陸山長,我們這樣僵持下去,對誰也沒有好處。我想你也不願意宋先生被牽連出什麽意外是不是?如果你肯出手,我想應該是我們都歡喜的結局。”

陸穎學隊長一樣,在她臉上打量了一會,然後道:“走吧。”

隊長對她如此幹脆的答應了有些意外,剛剛陸穎還死活不肯領路,現在卻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堅持。

陸穎嗤笑一聲:“你高興什麽?我既肯帶你去找宋老和士兵,自然有把握在找到她們的同時讓你們依舊找不到你們想要的東西。”

隊長冷笑道:“陸山長好本事,你就不怕我找到我的姐妹們後就對你們不利嗎?”

“我本來就沒打算今日之後花山還有活人。”陸穎瞥了她一眼,“你要現在殺人,還是等會我放出你的士兵後再殺人,有何區別?”

隊長默默無語。

這個少女山長不但比她想象的聰明,比她想象的對花山更又影響力,也比她想象的冷酷。如果這個少女山長始終抱了玉石俱焚的心態,這次自己真是要徒勞無功。

如果不是自己無法改變立場,她還真是不想接下今天這個差事,此刻她就有一種強烈的想要後悔的感覺:這花山哪裏是個寶,根本就是個燙手的山芋。

想到這裏,隊長決定吸取上次的教訓,目光向周圍一掃,落在先前企圖過來許璞身上。

“你過來。”

這個學子似乎與陸山長關系很親密,隊長想著,轉頭對陸穎冷道,“她會和你一起下去,希望在找到士兵前,你不要學那位宋先生一樣搞鬼!”

許璞一等士兵放行,就快步走了過來,不動聲色的扶住陸穎,在她身上撫了一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低聲道:“靠在我的身上,不要亂動。你肋骨斷了兩根。”

陸穎一聽許璞的話,立刻覺得胸口又痛又癢起來,心道,你還不如不說呢。她壓下咳嗽的沖動,低聲笑道:“無妨——還有一百多根骨頭沒斷呢!”

許璞撇了下嘴:你居然還笑,萬一碎骨紮到肺裏,甚至紮破血管氣管,看你還笑得出來。

沈菊遠遠扶著謝嵐,看著許璞一過去,陸穎的神色就好了許多,臉上也不禁微微放松些,居然有心情給自己打趣:寒光到底不一樣啊,一過去敏之的苦瓜臉就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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