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出去我就後悔了。

一直以來，我都很少和人打架起爭執之類的，一是我真的體力上和人比就是弱，我有這個自知之明的，二來，我很少動氣，不值當，三來，對我重要的東西太少，也動不了氣。我後悔，是因為，違背了自己的一直以來的行事準則。

高禮格仰臉望著我，眼神晦澀不明，我怕的暴怒完全不見，有的只是很深、很深的，像是黑洞一樣的眼神，一時間，我搞不清楚他到底現在是什麽態度。我捏著空掉的杯子，不知作何行動。

他的臉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然後慢慢地浮腫起來，看著他一點也不動手處理一下，反而一直用那種不知何意的眼神看我，我慌不擇路地顫抖著把杯子丟在桌上去扯紙巾，想要幫他把臉上的咖啡漬擦掉。

高禮格的大手擒住我的伸過去的手，用力地移開到一邊，收起眼神，手往臉上摸了一把甩掉咖啡漬，然後站起來走到前臺拿著錢包付錢，離開咖啡廳，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一句話。

我心裏突然覺得特別慌亂，也許是軟弱地害怕自己受到報覆，或者別的什麽，看到他打開駕駛座的門就要坐進去，我沖過去叫住了他的名字。

“高禮格！”

叫了名字，我還是不知道要說什麽。

高禮格停了下來，他往我這邊看了一眼，我趕緊趁這個時間縫隙跑到他面前，不知道說什麽也硬生生地湊出幾個不算話的字，

“對不起、我不是……不是……剛才不是、不小心……”

說著一陣大風吹來，撩起了高禮格剛剛濕潤的頭發，掀開了他的風衣。

高禮格裏面穿了毛衣，咖啡滲了進去。他轉過臉來看我，臉上浮起了星點的水皰，冷冷地說道，

“你簽了約，賠償金你自己看。”

我急得快哭了，啥啊，手舞足蹈，無語輪次。

“你快、不、你、啊……不是、我……”

高禮格推開擋著門的我說道，“讓開。”

然後坐進了駕駛座關上車門，簡簡單單的將我隔絕在外，絕塵而去。

大風又吹了過來，沒了剛剛高禮格和他的車擋在一邊，我真的感覺太他媽冷了。

我從小河家搬了出來，東西不算多，收拾一下，也就只有一個包，衣服……是小河在我來了之後不斷給我添置的，現在也沒有什麽理由帶走，還有其他的小物品，都沒有帶走。手上還剩下一點錢，之前賣工作室的錢分給阿陽以及工作其他的初創成員之後，再付完之前欠的工資，然後這段時間也奢侈浪費了一些，到現在也剩得不太多了，我隨便住了一個旅店，一來，我是下定決心想要離開這裏了，二來，趁這兩天處理一下工作室的事情，再去卓越把事情辦了……

卓越……！

嚇得我從旅店的床上滾下來把行李打開東西一股腦地倒出來扒出那份合同。剛剛高禮格說了什麽？違約金？有這回事？不多……的吧？

唰啦唰啦地翻了幾頁合同，雷達一般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百分數，看完我就萎了。

我幾乎沒有什麽在其他工作室工作的經驗，也沒覺得自己有什麽可以被坑的，所以簽合同的時候也沒有太在意這方面的事情，只是想著分成之類會得到什麽的事情，現在這筆違約金真的高得嚇人。操，悔不當初。

旅店比較便宜，環境也不太行，除了門就一個小小的窗口，我坐在地上捏著合同擡頭看過去，真有一種自己是個籠中鳥的感覺。

要不……求求高禮格？

可是剛剛才潑了他，好像他還起水皰了，也不知道會不會留下印或者毀容，高禮格的臉那麽好看，如果毀容了……

想到這，我打了一個冷戰。後知後覺地感到害怕了起來，高禮格一直是一個非常記仇的人，剛剛沒有立馬給我一拳，這很可能意味著，他會更加猛烈地報覆回來，我現在去求他，跟狼入虎口沒什麽差別。

可是去安排的學校……

先不說要離開熟悉的環境熟悉的人，我在設計理念上就一直和學院派水火不容，在他們眼裏我的東西就是垃圾。有句話說的是沒錯的，我太脆弱了，沒辦法把自己喜歡的熱愛的東西丟到大庭廣眾之下給別人批評、被貶得一文不值，我寧願關起門來沾沾自喜自我封閉自我愛戀，都不願意去看著我珍重的，在別人的腳下，被踩踏。

設計的初衷，只是想要我的夥伴能穿上好看的衣服，想要福利院的大媽媽她們也有好看的衣服，想要給……我媽媽設計好看的衣服，給誰設計衣服，就是在給予誰愛，這是溫一教我的，我一直在給身邊的人設計各式各樣的衣服，雖然不是那種能穿著上舞臺走紅毯的衣服，可是每個細節都是我帶著對他們的理解和熱愛設計的。我弄不出來什麽高端的衣服，這是我在這個圈子的局限，我能設計最高端的衣服，是為我媽媽設計的，她本身就是那股氣質，對著她的設計也會不自覺地貼近帶入，作品渾然天成，不需要刻意地去修飾，而現在要我想象著已經死去的媽媽去設計根本不貼合別人的衣服，我做不到。

後來我的設計，是為了自己幼稚的野心。想要大家，我愛的那些人，能享受到一樣的待遇。

人分三六九等，這個一直都存在。殷雅案這種自稱著高等的人，做著狗做的事情，享受著所謂的高端待遇，而我的福利院媽媽們，自費支撐著福利院的支出，享受的卻是最差的待遇，城管都能用傲視的眼神去扼殺她們的自尊，一天天看著她們這樣長大的我，看著殷雅案和媽媽的我，怎麽能夠，怎麽可以，怎麽可能，去對著我毫無感情的上流，做毫無感情的衣服？

我不會長大的。

也不會成為殷雅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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