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沒一個省油的燈

關燈
除夕夜,合家歡。

按理說本該是最熱鬧的時候,可偏偏薛晏榮卻沒什麽感覺,在順安堂用了飯後,一大家子人就去了花廳,瞧著庭院裏煙花爆竹響聲不斷,她卻依舊覺得心底冷清,似乎這份熱鬧獨將她排除在外。

知子莫若母,鄭珺清自然是瞧出了薛晏榮的異樣,便用自己身子不好的借口當起說辭,要薛晏榮陪著自己回清音閣。

魯氏有二房的人伴在左右,當然也不會多留他們,只是面上該裝的還是要裝一下——

“瞧著你面色發白,想必定是有些貧血之癥,正巧我那兒還有些人參養血丸,明日我讓秦媽媽給你送過去。”

“兒媳這是老毛病了,母親不必擔憂。”鄭珺清說著又將手裏的絹帕捂在嘴邊,輕輕地咳了兩聲。

“你就不要跟我推拒了,趁著榮哥兒還沒走,快些養好了身子,不要讓他出門在外的還不放心家裏。”

說著又擺了擺手“算了,也甭等明日了——現在就讓秦媽媽給你送去吧。”

鄭珺清頓了頓,下意識的看了薛晏榮一眼,見她面色如常並無異樣,便又朝著魯氏點了點頭——

“那就多謝母親了。”

等薛晏榮扶著鄭珺清一走,薛懷丘就端起了手裏的酒樽,低頭飲了一口,隨即擡眸看向魯氏,別有意味的說道——

“大嫂這身子是越來越不好了。”

魯氏挑了挑眉毛,並不多言,只撇動著嘴角,道——

“往後你們替她多分擔就是了。”

此話一出,薛懷丘同葉善容立馬互相對視一眼,想必也明白了魯氏的意思——

薛晏榮今年一走,鄭珺清又這般病病歪歪,別說看管產業,就是怕連個屋子都出不了,到時候還不都是自己這一房說的算。

一想到那白花花的銀子在跟自己招手,葉善容兩眼就只冒光,立馬拍了拍坐在自己身旁的薛晏朝,殷勤的說道——

“晏朝快!給祖母敬酒。”

薛晏朝頓時又是磕頭又是敬酒,滿嘴說不完的吉利話兒,逗的魯氏樂的合不攏嘴,一家人其樂融融的,仿佛剛才的薛晏榮跟鄭珺清就是兩個不該在這兒的外人。

“你聽這笑聲,比咱們方才在的時候大多了,說起那人參養血丸還是你姐姐差人從宮裏送來的,現在倒好了,反倒成了她施舍與我的。”

鄭珺清嘆了口氣“你這祖母啊,心偏的太歪了。”

“母親在意?”

薛晏榮扶著鄭珺清往前走著,一路上都掛著燈籠,又有值夜的嬤嬤在守,再加上凝冬也舉著燈籠照路,再黑也亮了。

“我有什麽好在意的,你父親還在的時候,她就是這樣兒,饒是你都二十五了,我早都習慣了。”

鄭珺清搖了搖頭“得虧是你跟你姐姐爭氣,一個在宮裏為妃,掙足了門臉,一個在外頭兒賺銀子,保住了錢袋子,否則咱們這個房頭兒指不定要被怎麽揉捏呢。”

“母親何苦為這些不相幹的人傷神呢,以前我在關外的時候他們揉捏不上,如今我回來了,就更別想,左右不過是一頓飯罷了,祖母願意同誰親熱,就讓她親熱去,咱們又何必理會,反而我還覺得祖母有句話說的沒錯兒——”

鄭珺清停下步子——

“哪句話?”

薛晏榮瞧著鄭珺清這煞有介事的模樣,笑了笑——

“您一定得養好身子,既然他們要演要裝,咱們也不能少了,畢竟跳梁小醜也得有個看客不是。”

“合著你把這些都當笑話了?”鄭珺清詫異道。

“可不是嘛,每年回來,這樣一頓飯哪回不當個笑話兒看。”

“看笑話歸看笑話,可你千萬別只顧著看笑話。”鄭珺清別有深意的說道:“這些笑話裏的人,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母親放心,這笑話怎麽演,他們全都得聽我的。”

鄭珺清瞧著薛晏榮一副心中有數的模樣——

“你可是要做什麽?”

薛晏榮抿了抿嘴唇——

“還不急,我想等過完年再說。”

“也好。”鄭珺清點了點頭“正月裏是得幹凈些,不然一年到頭兒都鬧得慌。”

等送罷鄭珺清回了清音閣,薛晏榮也就回了棲子堂。

沐浴過後,散了頭發,薛晏榮沒什麽睡意,尋了本野記,沒翻幾頁就瞧不下去了,隨即扔在了一旁——

手指在眼皮上揉了揉——

“想來今夜也不是什麽看書的好時候,十初——給我來壺酒!”

薛晏榮經商多年,對酒這個東西再熟悉不過了,饒是個做生意的,買賣定不定下還不知道,酒就先要喝上一肚子,就算是個滴酒不沾再沒量的,日子一長也就練出來了。

“好端端怎麽突然喝上酒了?”姚十初掀了簾子往裏瞧著“方才在花廳裏還沒喝夠?”

“我幾時在花廳裏喝酒了?況且我跟他們喝的著嘛,不過就是飯前敬了祖母一杯,多的我可再沒碰。”

薛晏榮討好道:“你就快些去拿罷,我吃上些好睡覺。”

姚十初雖有些不情願,可總歸今晚兒是年三十,喝些就喝些罷。

少頃,溫好的酒盅就拿來了——

薛晏榮湊過鼻子,用手扇著聞了聞——

“黃酒啊,黃酒好,黃酒暖身子。”

說著便晃了晃,隨後又問道——

“加著姜絲一起煮過了嗎?”

“加過了。”姚十初又端了盤去了皮兒的花生米放到矮桌上“泡了一整個白日,方才煮開了,又在溫酒器裏盛了會兒,這會兒喝大概還是有些燙的——哎”

話還沒說完,薛晏榮就先吃了一杯,此時是又燙又辣,連吸了兩口氣,拿起幾個花生米扔進了嘴裏,方才緩和些。

“您就不能慢些——”

姚十初瞧著自家主子這般貪嘴的模樣,有些不放心的道——

“您這是打算準備要喝多少啊,我可提前說先好了,就燙了這一盅,多的再沒有了。”

薛晏榮邊嚼著嘴裏的花生米,邊仰著頭得意,道:“瞧把你給緊張的,我在關外什麽酒沒喝過啊,這才哪到哪兒,還能把我喝醉了?再說了黃酒是暖身子的,是補酒,我這不是喝酒,是喝藥呢。”

“這話兒,您就哄您自己吧。”姚十初拿塊巾子繞到薛晏榮的身後,擦著她還未幹透的頭發“年前兒天還熱的時候,您都忘了同那個溫都不就喝的黃酒嘛?回來的時候吐成什麽樣兒了?您在床上歇了快三日,嚇得我跟徐聿魂都快沒了。”

“嘶——有這事兒?”

“您又裝糊塗?!”

薛晏榮連忙拍了拍腦袋——

“是了是了,是有這麽一回事兒,那他不是蒙古人嘛,自幼是長在草原上的,性情豪爽,肚大海量,再說了他幫我趕走了馬賊,找回了貨物,又不問我要銀子,陪他喝上些酒,也是應該,我自個兒沒量,怪不得別人。”

“話是這麽說沒錯,可您也該悠著些,他隔三差五就來找您,除了喝酒就是女人,嘴裏就再沒點兒別的,不瞞您說,每次瞧他來,我真是都害怕。”

“你的膽子什麽時候變這麽小了?”薛晏榮挑著眉毛,聳肩笑道:“他那個人是粗了些,不過卻是個熱心腸,同他一起不管是說話還是做事,都不用太動腦筋。”

“我沒說他人不好,我是嫌——”姚十初有些欲言又止,壓低了些聲音“他總帶您去那種地方,每回我一攔,他就說些個葷素不忌的話兒,我、我真是說不過他!”

“嗨,何止是跟你說那些話兒,跟我說的更多,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是了,不必當真,況且今後咱們也不回關外了,往後你就是想聽,都聽不見了——”

“誰想聽了?!我巴不得離他遠遠的呢。”

薛晏榮卻搖了搖頭——

“十初啊,你現在是覺得他粗俗,等咱們再在京裏待上一段時日,說不定你就會想念那般粗俗了。”

姚十初手上一頓,低頭瞧著薛晏榮微閉雙眸,隨即便輕聲說道——

“二爺,困了就歇下罷。”

薛晏榮迷糊著點了點頭,從軟榻上剛下了地,就又扭過頭去——

“那今兒不守歲了?”

“甭守了,府外頭兒鞭炮放了,紅紙貼了,紅衣也穿了,年獸不敢來,您放心睡!”

“十初啊,你真是越來越會說笑了。”

話罷,薛晏榮就倒在了新鋪好的床榻上,不知是不是吃了黃酒的緣故,等姚十初替她掖好了被子,人就也睡了過去。

待到三更天的時候,鄭珺清卻來了——

“夫人——”姚十初一楞,連忙起身作揖。

“晏榮呢?”鄭珺清問道。

“二爺方才吃了些溫黃酒,這會兒已經睡熟了。”姚十初有些為難,不知道該不該去將薛晏榮叫起來。

“那就讓她睡吧,不必叫她。”

鄭珺清走進裏屋,拿出一串彩線編好的圓形方孔的錢幣,正面印著去‘去殃除害天下太平’,背面則是雙魚瑞祥圖案,輕輕的置於床腳。

最後又摸了摸薛晏榮的臉,正要走時,卻瞧見了腳凳上的貼身束衣,眼中不禁又瑟然起來。

一旁的守著的姚十初瞧見這一幕,心中咯噔一聲,方才沐浴的時候薛晏榮脫下的,自己怎麽就忘了收了,可這也不能全怪她,畢竟都這個時辰了,誰能想到鄭珺清還會過來。

不過,好在鄭珺清並沒有失神太久,收起眼眸裏的傷感,便要又邁起了腳步。

姚十初見狀就要出門去送,卻被鄭珺清攔下了——

“凝冬在外頭兒候著呢,你就不必送了,好生照顧榮哥兒。”

“是,夫人放心罷。”

待鄭珺清走後,姚十初連忙回到裏屋將那束衣收了起來,嘆了口氣——

他家二爺,多好的人吶。

姚十初堅信,好人一定會有好報。

薛晏榮是一覺睡到大天亮的,一晚上連個夢都沒做過,醒來的時候外頭兒都已經是日上三竿了。

姚十初伺候她梳洗過後,便拿了件新做的褂子給她穿——

“這是什麽?”薛晏榮瞧見床腳兒有個彩線穿好的錢幣“押歲錢?我娘來了?”

“夫人昨夜三更過後來的,見您睡著了,就也沒讓叫,只放下了這個便走了。”姚十初說道。

薛晏榮提著錢幣在眼前晃了晃——

“母親這是還當我是孩子呢。”

“瞧二爺說的,您就算是再大,那在夫人眼裏,不也還是孩子。”姚十初將她的身前的衣襟理展,往後退了退,笑道:“二爺穿這身可真好看。”

薛晏榮瞥了眼鏡子——

“嘶——怎麽是個大紅色?”

“大紅色怎麽了?多喜慶啊,您都多長時間沒穿過鮮亮點兒的顏色了,成日的不是黑啊灰啊的就是深藍,老氣的要命,今兒聽我的就穿這身兒了!”

薛晏榮瞧著姚十初這霸道的模樣,挑了挑眉毛——

“我怎麽覺著,你也把我當孩子啊。”

“奴婢可不敢——”姚十初笑著往外屋走,轉頭來又說道:“快晌午了,早飯就甭吃了,給您拿塊兒蕓豆卷墊墊肚子。”

“哎!有焦圈沒有?”

“都這個時辰了,哪還有焦圈啊,早點攤子都收完了,明兒請早吧您。”

少頃,蕓豆卷就拿來了——

薛晏榮正要往嘴裏送,房門就猛地被推開,只見徐聿被一個又大又高的黑胡子架著脖子,頭一回兒顯得這般嬌小——

“二、二爺——”徐聿皺巴著臉,笑的比哭還難看“溫都大爺來了。”

一瞧見薛晏榮,溫都立馬就松開了徐聿,沖著薛晏榮大步就跨了過來,拱了拱拳頭,行了個漢人的禮節——

“兄弟!哥哥我來給你拜年了!”

說著就拍了拍手,讓外頭兒的人把東西往屋子裏扛——

薛晏榮抻頭一瞧,竟是一整頭宰殺好的公牛,瞧著該有個□□百斤的樣子,前後左右的被六個小廝扛著都費勁兒,站在屋裏那血腥味就往鼻子裏沖——

“哎哎——放院兒裏罷,屋子小怕是放不下。”薛晏榮趕忙說道。

“嗯!你說的對!那就放院子裏!”

溫都對著外頭兒的下人又揮了揮手。

“關外跟京城就是不一樣,我一到這兒,就把羊皮襖換下了。”

溫都說著,就拿起了一塊蕓豆卷塞進了嘴裏,一點沒把自己當外人,許是吃的太大口,似乎是有點噎,扭頭又看向一旁的姚十初“勞煩姚姑娘給我來杯熱茶。”

“您客氣了,我這就去砌一壺高的來。”

前腳姚十初一走,後腳溫都就把嘴裏的東西都咽下去了,哪有一點被噎著的樣子。

一把拉住薛晏榮的胳膊就將人往外拽——

“哎——”

“走走走——”

“這馬上就晌午,去哪兒啊,我讓廚子煮一鍋清燉羊肉來,咱們喝兩盅。”

“都到京城了還吃什麽清燉羊肉啊,咱們去個更好的地方說話。”

薛晏榮拗不過他,只得招呼徐聿,讓他告訴十初一聲,晌午不回來吃了。

等姚十初沏好茶過來的時候,就剩了徐聿一個在。

“人呢?”

“你說哪個?”

“二爺跟那個溫都?”

徐聿抿嘴,伸手指了指屋外——

“走了,二爺讓我跟你說一聲,晌午不回來吃了。”

姚十初看著手裏的熱茶,眉頭頓時就皺了起來——

“這個溫都!還真是個不能說的曹操!”

作者有話說:

大家莫急,薛二爺一個一個收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