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瑞斯把艾文收作弟子後的第二天，哈瑞斯領著艾文參觀了他的辦公室。

哈瑞斯也是一個生活簡樸的人，他的辦公室並不大，滿滿的都擺滿了書，還在角落放著許多煉金器具。看來這間房身兼多職，既是一間辦公室，又是圖書室，還是煉金室。

在門的附近，貼墻放著一張木桌。桌子左右兩側整整齊齊地擺放著研究用的書籍，方便主人取用。桌子的中間擺著一杯茶，還有餘溫，淡淡的霧裊裊升起，又在空氣中散開。

哈瑞斯拉過一張凳子，示意艾文坐上去。他隨後也坐在了他專屬的座位上，捧起那杯茶，微笑著邀請艾文，“神奇的東方茶葉，不來試試看嗎？提神而又美妙，你會離不開它的。”

艾文搖搖頭，開始四下查看這間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擺著一排排的書架，簡直就是一個小小的圖書館。他好奇地走過去，發現這些書籍從來就沒有看見過，都是些深奧的名家作品。他不敢碰它們，一般這類書籍上面都會施有保護魔法，魔法等級不到的不能打開。

他非常地想要一睹為快，但是偏偏還不能打開，撓得他心癢癢。

他好奇地找了一圈，大多數書籍都設有禁制，他都打不開。

令人沮喪的事實，艾文嘆了一口氣。

當他走到最後一排書架哪裏時，他找到了一間隱蔽的小房間。他試著扭動把手，卻驚訝地發現上了鎖。

怎麽到處都是鎖！

艾文惱怒地用力擰了幾下把手，把手發出了“哢哢哢”的響聲。

哈瑞斯聞聲迅速趕來，一邊喘息著一邊阻止艾文“哎哎哎！別亂開啊，那是我的房間！為師我也是有不想給人看到的小秘密的……呼……”

他輕輕拍打著胸口，搖搖頭，自嘲道：“老了，不中用啰。”

艾文只得這麽安慰他，“您還不老。”

“雖然我覺得我確實老當益壯，但是我已經四百歲了，身體擺在這裏呢。”哈瑞斯倒是很樂觀，他瞪了艾文一眼，半開玩笑道，“哈，年輕人，你就別恭維我了。”

“是您不顯老，從外表看仍然是一個風騷的帥老頭。”艾文微微笑了起來，也開了個玩笑。

“我就說怎麽去隔壁牧師學院的時候，小女孩們看我的眼神好像不大對啊……”哈瑞斯沈思起來，不過很快他又做了決定，“不過算了，我可是個很忠誠的人，終生只愛你師母一人。”

艾文難得好奇道：“師母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很溫柔，很細心體貼，無論我做出怎樣的決定都會支持我。她是一個天生的貴族，氣質高貴，而我當初為了魔法逃離了家族，只不過是一個貧民小夥子，娶到她實在是不容易，她甚至為了我與家人決裂。我，我感謝她……”哈瑞斯閉上眼睛，像是陷入了回憶，嘴角泛著苦澀的微笑，“只可惜她沒能過上一天的好生活，跟著我吃盡苦頭。為了繼續我的研究，我們家一直手頭拮據。她從未抱怨，只是默默地支持我，最後死於貧民窟爆發的急性傳染病。她出身黑暗精靈最尊貴的家族，最後卻連一個牧師都請不起……”

艾文沈默寡言不擅表達，所以他是一個最好的傾聽者，以至於人們都願意把他們的故事分享給艾文。

哈瑞斯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他昂起頭，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圖書館回到了寂靜。

過了很久，哈瑞斯放下手，聲音回到淡然，“如今她已經去世一百八十九年，一切都已經過去了。這段感情，我已經很久沒有回憶了。有些激動，不好意思。”

“要道歉的應該是我，提起了您的傷心事。”艾文擺擺手，真誠地凝視著哈瑞斯的眼睛，“對不起，我一直不知道……”

哈瑞斯打斷了他，笑著摸摸他的頭，“你怎麽會知道呢，沒事沒事，老頭子我挺喜歡這種講故事的感覺。老頭子我當年還很青澀，學不會浪漫，真是苦了她了。”

“故事挺俗套，對吧。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可就不俗套了。”哈瑞斯輕嘆了一口氣，“小夥子，希望你的一生不再有遺憾。最好能夠通通順順的，遠離這些是非。如果無可避免地遇上了，記著，發生過的事情已經不能挽回，學會接受它，別後悔，因為後悔只會徒增煩惱。”

“謝謝您的祝福和忠告，一定銘記在心。”

艾文微微躬身以示謝意。

“哦，對了，忘了說。如果以後有搞不懂的可以來問我，當然你也可以去圖書館。”哈瑞斯撓撓頭，“其實馬文還算一個溫柔的孩子吧，他只是，呃，對貴族有些偏見。”

對，馬文可真是一個溫柔的孩子啊，見面禮是直接把我打到地上去，艾文在心裏默默地回答哈瑞斯。

不過他當然不會說出來。

“再見了，老師。”

哈瑞斯背著手，微笑道：“再見，艾文。”

接下來艾文要去選好課表，真正開始他的學校生活。

選好了課程表之後，艾文更忙碌了。他選的課程相對較難且教室相隔較遠，課間時間又短，每天下來跑的路不少，速度也要快才行，不然就得站門口。久而久之他竟然比許多法師的身體素質都要高了，也不知是不是一件好事。他仍然沒有什麽可以說上話的人，每天獨來獨往的，漸漸被眾人排斥在外甚至成為輿論中心——對的，他曾敏感地意識到有人在說他的壞話，但是他置之不理，仍是獨來獨往的。

班上漸漸形成了三五人的小團體，每次下課都聊得不亦樂乎。內容不單單關於學校生活，其實更多的是交換情報。孩子們在家長的暗示下早早地結成隊伍，排斥敵對家族，發展自己的關系網。他們不再單純，早早地染上了仇恨。

學校於他們而言，根本就不是學習的聖地，而是另一個戰場。他痛恨這些東西，但是又無可奈何。

身為第一家族成員，來勾搭他的自然不計其數。他有禮地一一拒絕了，並表明自己只想好好學習。

於是他孤獨，他被排斥，被目為異類。

但他不後悔，獨來獨往，仍舊過著簡單樸素卻充實有意義的生活。

有些時候他也會感到迷茫，感到無助，感到難過。他不敢陷入這趟渾水，只得沿著岸邊慢慢地行走。他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什麽，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不用陷進去就能一直走到對岸。

他不知道啊。

也許終生都不會進去，也許也會有一天，不得不進去。

這趟渾水，望不到底，而岸邊的路，遙遙無期，也不知通往哪裏。

無論如何，忙碌的第一學年過去了，如今艾文已經是一個初級法師。

馬文仍然對他冷冷的，但在哈瑞斯的調解下，兩人已經緩和很多，有時候見面還能說上幾句閑話。

艾文覺得自己可以開始了。

艾文曾從父親艾伯特那聽到了些關於哈瑞斯的過往。

哈瑞斯是一名大魔導士，同時他也是一名偉大的學者，探索出了魔法的新的應用方面，這個理論甚至對精靈鬩墻戰爭前期黑暗精靈的所向披靡有著深深的影響。教團深深地忌憚著哈瑞斯，恨不得除之而後快，但他們又需要這位傳奇英雄的研究成果及影響力，哈瑞斯正是據此維護著這脆弱的平衡。在很久以前，黑暗精靈剛剛搬來地底，也就是大約一百二十年前，教團組織過一場規模極大的燒書活動，把關於帕德精靈的書全部燒毀，包括大量地理書、各色游記，還有研究兩族歷史的歷史書，甚至還把相關學者抓去燒死，只留下了某些願意合作的歷史學家們，現在學校統一使用由他們重新編纂的兩族歷史。

然而那些歷史，永遠銘記在經歷過這些事的精靈心中。

真相不死。

艾伯特說這些話時表情平靜。

他對艾文說，他不是個有勇氣的人，不像哈瑞斯。

教團的規則由女神親自規定，殘酷無比。正因為他本身就在教團中工作，他才更不敢和教團作對。

哈瑞斯叛逆得很，總在和教團作對。他以法師協會會長、法師學院院長的身份，強行留下了一部分書籍，並對外宣稱這批書籍“具有極重要的意義，不應該銷毀”。

然而叛逆如哈瑞斯，也不敢徹底與教團作對，只得事後幫忙宣傳這些書的邪惡。

當時小小的艾文其實聽不懂父親語氣的深沈，他就聽懂了一句話，就只理解了這一句話：哈瑞斯強行留下了一部分書籍。他睜大眼睛，滿臉興奮地把父親搖來搖去，“爸爸，這批書都有什麽類型啊，有沒有上次你給我看的那種有漂亮插畫的書啊，有沒有記有精靈公主與勇者的故事後續的書啊？”

艾伯特滿臉的無奈，“我哪知道啊，若你以後有機會自己去看看吧。”接著他又小聲補充了一句，“不過我看你大概不可能會有這種機會，臭小鬼。”

艾文耳朵靈得很呢，他當然聽到了，當下做了一個從故事中學來的懲罰不聽話孩子的動作，揪住了爸爸的耳朵，“嘿，你這壞蛋，我可都聽到了！”

“當然是在說小祖宗你的好話啦，”艾伯特眉毛都皺起來了，他拍拍艾文的小手，“疼疼疼，還不快放開我，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爸爸了！”

小艾文這才氣鼓鼓地放開了老爹，於是這事終於告一段落。這是艾文記憶中父子兩為數不多的小互動，當時給小艾文留下印象較深的，除了父親是個大壞蛋外，就是哈瑞斯有著一批神秘的書了。他就是在那時朦朦朧朧地懂得了有哈瑞斯這麽個人存在，同時，小艾文下定決心要成為哈瑞斯的徒弟，然後徹徹底底地把哈瑞斯珍藏的那批書摸個遍，好好嘲諷嘲諷自己那不識貨的爸爸。

艾伯特當年曾是戰場上最勇猛的士兵，一路升到了上校，參與到了軍團的指揮。退役後他留在家中負責安排和操練家族戰士，隨著人數的增加，艾伯特越發忙碌，在艾文八歲之後，兩人皆因忙碌基本再沒見面。

如果能夠再見上一面……

爸爸，爸爸，你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呢。

我真的成為了哈瑞斯的弟子了，爸爸。

現在我倆的約定裏只差探書了，當我找到了它們，你會回來遵守約定嗎？

還有，你的預言可真不可靠啊，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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