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著地圖，他找到了圖書館。

學院看來十分重視圖書館。圖書館一共三層，除了主教學樓外是最高建築，那天看到的鐘塔就在圖書館左側。圖書館外觀呈方形，塗著最基本的白漆，沒有裝飾圖紋，只墻上開了幾扇窗戶。

圖書館的木門上掛了一張牌，介紹基本情況，圖書管理員叫馬文·尼爾，開館時間比最早的一節課早半小時看門，傍晚前一小時關門。

這是全威爾弗裏德最大的圖書館 ，有著數萬本藏書。但奇怪的是圖書管理員就只有一位，大概忙的不得了吧。

他打開木門，結果映入眼簾的正是今天早上的那個冤家。他正在書櫃前整理書籍，看來他就是圖書管理員馬文·尼爾。好吧，這下可有夠受的了，每天借書還書都可以見一見這張臉，還能聊聊第一次見面是多麽的不友好，沒準最後還能打一架，好好鍛煉身體。

哈哈哈。他在心裏幹笑著。真好笑。

這下該如何是好？

父親好像說過，做錯事要道歉的對吧。

他在族裏從未道過歉，這是他的第一次。除了家族的偏愛外，更多是因為他想要什麽只要跟仆人說一聲就可以得到，所以他常年呆在房間裏，很少出去。更別提大家都有些畏懼這個性格陰冷、寡言少語的少爺，所以艾文平日裏也很少與除了老師外的人交談，更別提道歉。他當然不用道歉，因為他是家族排名第一的奧德利家族最期待的長子，在族中地位甚至超過長女，這在母系社會的黑暗精靈中很是少見。因此禮儀老師從來沒教過艾文該如何道歉，爸爸也只是簡單地提了一下。他一點都不熟悉這個儀式。

這下可完蛋了，道不好歉也許會惹怒馬文，從此自己再也不能愉快地借書了。

讓他想想該如何是好。首先，不要冷冰冰的。要像父親說的那樣，稍微笑一笑，揚起嘴角來表示友善。其次，要說一句“對不起”。最後，要來個鞠躬。

好像就是這樣。聽起來挺簡單的。

這怎麽會難得倒艾文·奧德利？

他在心中過了一遍流程，反覆確認無誤，僵硬著腿腳向馬文走了過去。

他悄悄地走過去，馬文並未察覺。

然後他一掌拍在馬文肩上，最大幅度地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齜牙咧嘴地對馬文說：“對不起，馬文，我是今天早上不小心撞倒你的艾文·奧德利，特此過來賠禮，請你原諒我的無理。”

他剛說完又有些後悔，因為自己原先準備的句子並不如此，他因為緊張情不自禁地多說了幾句話，應該沒問題吧，然後艾文小心翼翼的觀察著馬文的表情。嗯？怎麽是一副見鬼了的表情，難道自己的誠意還不夠嗎？

於是艾文深深地鞠了個躬，鼻子都碰到腿了。保持著這個姿勢一段時間後，察覺到馬文並沒有什麽大的動作，艾文疑惑地擡起身。

馬文繼續他的工作，把書都塞回了書架上，仿佛剛剛那個異常失禮的表情從未出現過，然後回到了圖書館借閱處的齊腰高的桌子後面，還坐好了。

“要借書就借，不借書請快步離開，惡意恐嚇圖書管理員並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先生。”馬文盡可能委婉地回答道，“我不歧視精神有毛病的人，但我通常建議這些人應該更小心一些，不應該輕易暴露出自己的缺陷。”

“我也不歧視這樣的人，比如您。”艾文毫不留情地也反諷了回去，原本想搞好關心的念頭早就被他拋在了腦後，“不領好意，反而怪罪別人，一點素養都沒有。您的父母把您教得真好，又為威爾弗裏德新添了一個人才！”

最後幾句艾文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來的。

從來沒人敢這樣對他，口出狂言，膽敢侮辱他的人格！

他雙眉緊皺，狠狠地瞪著馬文。

馬文也開始激動起來，“你竟然敢侮辱我的母親，你憑什麽！我最看不起你這樣的貴族，你以為你就很有素養很優雅是嗎，你這令人作嘔的寄生蟲，依靠吸食百姓，榨取他們身上每一滴血液來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來學習你們那些一點意義都沒有的貴族技能，這不就是你們的素養嗎，怎樣更好地利用從群眾身上榨出的每一滴汁液，難道不是嗎，你敢反駁我嗎！”

“你的貴族素養倒地體現在哪我可是半點都沒看到，開學遲到，把我撞倒，把我推開，不屑道歉，請問這就是你的貴族素養嗎！”馬文揪著他的衣領，“我母親是沒有什麽文化素養，她沒錢去學這種毫無用處的東西，因為她的錢都被你們榨光了！她只教我一件事，怎麽樣裝得更可憐，換取更高的施舍。她天天打罵我，但是你知道她怎麽死的嗎，為了保護我被衛隊一劍刺死了。她沒素養，但她有心。你們這些有素養的貴族，吃穿都依靠從我們這裏搶來的東西，竟然還敢嫌棄我們，你們有心嗎，有良心嗎？你們真有素養！”

他越說越激動，伸手就是一拳，直直把艾文打到了地上。

艾文腦袋重重地磕到了堅硬的地板，也不知流血了沒有。他頭暈眼花，話都說不出來，渾身乏力，癱在了地上。他感覺好像身體其他地方都動不了了，只能感覺到側邊腦袋無比真實的強烈痛楚感。幸好是側邊，倘若是後腦勺，傷得還會再重一些。

他是一個法師，不是戰士，從來沒有練過這種打架的東西，再加上常年呆在家中少有走動，吃飯挑食，因而體質偏弱，差不多可以說是一推就倒。

他嘗試念出咒語，結果還沒念完一口血噴了出來，直接打斷了他。馬文走了出來，離他越來越近。他心急如焚，好幾次念錯咒語，半點火焰都沒有。馬文並不壯碩，身材差不多與艾文一樣，也許真的只是艾文身體問題。

他第一次感到那麽絕望。他說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沒有實力，連初級法師都不是，他只不過實在依靠家族雄厚的力量，而他則刻意把它當成自己的實力甚至以此為傲。即使他再怎麽天才，他還什麽都沒有開始，前途也許真是偉大，然而現在仍是無比弱小。馬文只不過是一個普通人，並不是一個戰士，但連馬文都可以輕輕松松擊敗他。

他的法術救不了他。

即使他成功了又如何，他會的法術只能在指尖召喚出一朵小小的火苗，這點火苗又能幹什麽呢，能一下把馬文擊敗嗎，不能。

他的身體太孱弱了，不堪一擊。他應該去好好鍛煉的，而不是只執著於魔法，忽略了其他。

他第一次認識到，自己深愛著的魔法，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萬能，那麽厲害，只是一個學徒的自己，什麽都做不了。如果自己一直這麽下去，無論自己再進階多少次，仍然不堪一擊，一被近身就是全盤皆輸。

如果自己還能活下來，一定要去練習防身體術。

他把頭一歪，一副認命的樣子。

這個時間段沒人會來到圖書館的。正如哈瑞斯大師所說，大家都在飯堂享用午餐。

然而他確實聽見了腳步聲。

他模糊中隱隱看到了一絲白發。

他知道來者何人了。於是安心睡去。

艾文在學校醫務室醒來。

一睜開眼就看到了一個毛茸茸的白色腦袋，和一雙有些渾濁的黑色眼睛，眼睛的主人看見艾文醒來，喜悅之情躍上眼角，他高興地微瞇著眼，一條條細細的紋路順著眼眶輻射狀散開，再往下他看到了因為咧開嘴笑而露出潔白的牙齒。

哈瑞斯大師真是一個開朗、替人著想的好人啊。

哈瑞斯強拉過來一個人，強迫他對艾文鞠躬道歉。這家夥就是圖書館的馬文·尼爾，他此刻正別別扭扭地抿著唇，皺著眉與哈瑞斯爭辯，“我哪知道他身體那麽弱啊，我以前看到的那些貴族不都由各種珍品補著嗎，身體好得很呢，哪裏像這家夥，弱！”

馬文扔過來一個鄙夷的眼神，艾文感覺自己被嘲笑了。

馬文繼續鳴冤，“看到他倒了下去，其實我也有點害怕的，剛想過去檢查，結果您就出現把我罵了一通。事情就這樣。”

艾文折騰著直起身來，扶著額，“埋怨道：“有病吧你，一見面就把我打一頓，我長得有那麽面目可憎嗎？”

馬文也恢覆了平日冷冷的樣子，雙手抱胸，語氣帶著厭惡，“貴族不一定面目可憎，但一定都心靈可憎，比方說坐在我面前的這位。”

哈瑞斯幫著忙打圓場。

“好啦好啦，事情告一段落。他把你的書撞散，你把他打到了醫務室，我覺得就算兩清了吧。還有，我要替馬文替你道聲歉，他這個人無論多麽愧疚都不好意思說道歉的。”

哈瑞斯像是帶著自己孩子的父親一樣拉著馬文鞠躬道歉，期間馬文還小聲嘀咕了一句，不過艾文沒聽清楚。

“你說過想拜我為師是吧。”哈瑞斯主動提起了這件事，艾文期待地看著哈瑞斯，眼神閃閃發亮，“恭喜你，通過我的測試了。”

哈瑞斯伸出一只手與艾文相握，用力地搖晃了幾下。艾文覺得手都要被哈瑞斯搖斷了，不過在巨大的喜悅面前這顯然不算什麽。

這是他夢寐以求的位置啊，他終於能完成與父親的約定了。只差您了，父親，趕緊回來吧。

“謝謝您……”艾文有些哽咽。

馬文看著艾文，又嘀咕了一句。不過這次艾文可算聽清楚了，“有那麽興奮嗎，見識真少。”

艾文已經搞清楚馬文到底是什麽性格了，他也找到與這種人相處的方法了。

很簡單，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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