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您的早餐。”

男仆佩裏-弗蘭克近乎自言自語地在閣樓的石門外說道，他和道爾頓相似的漂亮綠翡翠眼睛麻木且淡漠，低沈的嗓音幾乎和屠夫一樣, 輕易傳進閣樓，還伴隨著幾聲回響。

他單手把隱隱繚繞著熱氣的石質餐盤從那個石門缺口推進去, 推地更深一些, 讓裏面的人能第一時間發現早餐已經送來了。

等到傍晚, 他會和往常送飯的仆人一樣按時送晚餐過來，直到瑪拉奶奶回來——昨天瑪拉奶奶家裏似乎出了事，她急著連夜趕回去，連行李也沒怎麽收拾。

而她的那些活兒總要有人做的。

其中最不受歡迎的給瘋癲的弗蘭克夫人送飯的活計，被眾人一致交給了佩裏。

“哈哈, 佩裏, 她還是你的嫂子哩！”

“你去送飯, 她一定很高興。”

“聽說是個大美人，佩裏你可是占便宜了！”

……

種種仆人們取笑的話不絕於耳, 一向沈默寡言的佩裏沒反駁, 他只是單純地找了個笑得最猖狂的仆人“扳手腕”, 扳得對方五根手指有四根手指都“嘎嘣”一聲骨折, 其他人也不敢再說怪話。

作為目前莊園主道爾頓的私生子弟弟，佩裏-弗蘭克除了父親在世時私下裏給的十幾枚金幣，沒能繼承任何資產。

不被教堂和牧師承認的私生子, 在貴族們家裏的地位和仆人沒有區別。老弗蘭克曾攢錢想送佩裏去騎士團學習，蹭個“見習騎士”的名頭也能好過很多，可惜他去世地太早。

不過還好，這幾年，弗蘭克自己也通過各種途徑慢慢攢錢, 要不了幾個月，他就能拿著已故弗蘭克爵士的推薦信和金幣去臨近的騎士團訓練營了！

給弗蘭克夫人送飯無疑是輕松高薪的活計——在講究的貴族家中，即使是為名義上的貴族夫人服務，一天支出的薪水也比得上佩裏以往的兩三天活計了。

他可不是傻子，世界上哪裏有什麽惡魔？仆人們被瑪拉曾經的話嚇到，他可不怕。不過就是送飯，閣樓裏的女人不可能隔著那麽厚重的石門傷害到他。

佩裏攬下送飯的活兒，私下裏還找老總管辭了這幾天勞累的劈柴工作。看在剛過世兩三年的老弗蘭克爵士的情分上，總管同意了。

這幾天，至少在瑪拉回來前的幾天，佩裏能有更多的時間自由支配。

想著待會兒還要再去給客房的客人們送飯，佩裏轉身便要走下石階。

這時，閣樓裏隱約傳來輕靈的腳步聲，隨後——

“謝謝，願主，保佑你。”

比深夜才會出現在枝頭的金羽夜鶯還要動聽的聲音從閣樓裏傳出，和瑪拉奶奶說的一樣，斷句奇怪地像是剛剛掙脫地獄來到人間的惡魔，跌跌撞撞地學習著人類的語言。

但，佩裏習慣了極冬凜冽寒風的耳朵一向沒什麽知覺，此刻竟然隱隱酥麻了一瞬。

他的腦子裏壓根想不到什麽惡魔，只是感到不可思議：這真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最觸及靈魂的聲音！

即使老弗蘭克帶著他去音樂廳欣賞藝術的那次，佩裏也沒有感受到如此的震動，當時的他只覺得震撼滿滿。

而現在聽到被囚禁的“弗蘭克夫人”簡短的道謝和祝福語句時，他心底那覆蓋了厚厚堅冰的湖泊卻驟然粉碎了冰層，洶湧的春天般的湖水不可抑制地蕩漾起來。

“不，不用謝，夫人，這是我應該做的。”

寡言少語的佩裏絞盡腦汁地想著要怎麽回答，離開的腳步也停了下來，下意識地回到了石門前。他翡翠般的眼睛裏已經沒有了絲毫的麻木淡漠，滿滿的期待和因為羞澀變紅的耳廓、脖頸，讓他看起來有了年輕人的活力。

閣樓裏的喬瑜聽著送飯的仆人那音調低沈但是抑制不住溫和的話語，確認是換了一個人——連性別都不一樣了！

他是真的無聊，見仆人竟然沒有立刻離開，甚至還留下來多說了幾句，立刻來了興致。

喬瑜快速地把餐盤從缺口處取下來，讓聲音更容易流通。自己端端正正地坐在門旁的小凳上，稍微想了想，趁著對方離開之前問道：“你叫，什麽名字？以後，都是你來，幫忙送飯嗎？”

佩裏現在不僅是耳朵和脖子紅了，他連絡腮胡下的臉頰都紅了一片，還好被黑硬的胡子遮擋著。

“我是佩裏-弗蘭克，是的夫人，以後都是我為您服務！”

如果瑪拉奶奶回來了——他今晚就去瑪拉家看一看，確保瑪拉回不來！

男仆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野外孤狼的兇光。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迫切的渴望一件事，他不允許任何人打斷。

佩裏-弗蘭克！

沒記錯的話，莊園裏除了道爾頓，只有一個姓弗蘭克的——那個私生子。不過，對方的身份對自己來說並不重要。

喬瑜只想和人多說幾句話，他發現自己和人交流後，他一次性說的詞語便越來越多，如果練習足夠多，他說話很快就能和正常人差不多了！

“你好，佩裏先生。我是喬瑜，以後你可以，叫我先生。”

先生？！

佩裏這才反應過來，閣樓裏關著的竟然不是傳言中的瘋女人，而是說話條理清晰的青年。

這是怎麽回事！難道道爾頓受不了屈辱，殺了那個瘋子後又找人替代進來？不，他可不會那麽簡單粗暴。

瘋子如果死了，道爾頓說不定會專門舉辦宴會慶祝呢！

他最近可是和昆蒂娜愛得火熱——雖然道爾頓覺得自己隱瞞地很好，但是昆蒂娜可不是個省油的燈，莊園裏至少有十幾個仆人都和昆蒂娜有過一段，每當昆蒂娜攀到下一根高枝的時候，前一位情人很快就意外死亡。

不過，可沒有人敢去提醒莊園的主人關於昆蒂娜的事，說不定人家知道呢？一向禁欲的莊園主，暗地裏偷偷和熱情火辣的奴隸親密接觸、哦不，現在昆蒂娜已經不是奴隸，而是服侍道爾頓的貼身女仆。

嘖，不過他們倆每次那衣服淩亂、臉紅心跳、頭發亂遭的模樣，誰看不出發生了什麽？道爾頓還裝模作樣為此訓斥昆蒂娜笨手笨腳呢。其他仆人們表面只是當自己是瞎子，私下裏聊得可歡了。

佩裏搖搖頭，把這些八卦拋之腦後，試探著問道：“您，您是那位婚禮結束被關進去的弗蘭克夫人嗎？”

“是的。”

“顯然，我是男性。”

喬瑜無奈地說道。他不擔心佩裏會告密——告密了也沒事，前世要不是為了盡快名正言順騰出弗蘭克夫人的位置且避免消息暴露成為貴族笑話，道爾頓也不會下死手。

這幾年，有個名正言順的夫人，為道爾頓攔下了不少貴族們嫁女兒給他的沖動。畢竟光是那俊美不凡的長相，就讓不少人傾心。

目前來說，道爾頓至少在兩個月後才會真的下定決心為了愛情、為了名分鏟除他這個絆腳石。

“真是荒唐！父親和哥哥……”

佩裏知道閣樓裏囚禁的不是貴族小姐，而是和他性別一樣的青年後，更加心疼起來。

他用少得可憐的詞匯指責弗蘭克莊園的主人，同時用比自由落體還快的速度跪坐在地上，貼近那個送食物的缺口，溫言軟語地發誓。

“我會救你出來的，夜鶯先生！”

話音一落，佩裏慌裏慌張地擡起頭向石門缺口內張望，笨拙地試圖補救他剛剛脫口而出的那個初次見面會顯得不禮貌的外號昵稱——雖然他真心覺得喬瑜的聲音比夜鶯還動聽迷人，一不留神就說了出來。

可千萬別……

“抱歉，我……”

佩裏的手緊緊攥著，十分懊惱地道歉。

“沒關系。”

喬瑜也看到了缺口外面那個絡腮胡青年，長相乍一看十分粗獷嚇人，實際上多看幾眼，就能發現整張臉的輪廓十分溫和清秀。對方表情緊張，顯然剛剛並不是故意的取笑，而是不留神說出的真心讚美。

相對的，佩裏也看到了“夜鶯先生”的模樣。

那簡直是天堂第一縷純凈的陽光幻化成的美人！全身連頭發絲都完美到了極點，璀璨的雙眸幾乎會說話一般，輕易就能奪走凡人的一切理智，只想不顧一切的獻上所有去討好。

佩裏抱歉的話有一半梗在了嗓子裏，進不去出不來，活像囫圇吞了個棗子。那雙碧綠的眼睛震驚地睜大，堪比莊園裏收藏的石刻獅子的眼睛，滿滿的倒映著閣樓裏美人比夢中最耀眼奪目的天使還要絕美的身影，再酸澀也舍不得眨動。

他從剛剛聽到聲音就激動的心陡然加速跳動，激烈地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迫不及待依偎在美人的身邊。

想要美人。

想讓美人開心。

美人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魔鬼般的聲音在佩裏的腦海中回蕩，侵蝕著他的內心。

怎麽才能做到呢？

啊，對了！貴族們有個規矩，哥哥死了，嫂子通常就會嫁給弟弟——以教會的名義，在教堂裏宣誓。

所以很簡單，首先，我需要獲得被承認的婚生子身份，然後——我親愛的道爾頓哥哥，你就可以去地獄報道了！

佩裏靦腆地笑著和美人告別，明明微笑的弧度和剛剛差不多，喬瑜卻潛意識地警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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