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鬼！”肯吉忍不住暴躁起來。

隨著大船漸漸駛遠，我們不斷嘗試著扳動舵把，希望能夠調轉船頭，但一切努力都失敗了。船舵仿佛被牢牢的鎖死在船頭，在我們用盡力氣之後……它斷了。而這艘失去了舵，也沒有風帆的大船，卻好似在冥冥中得到了牽引般，劃破水面駛向遠方，甚至能夠跟隨風的方向劃出圓滿的弧線。

“無名船只海錄：離岸半日，船只一路向北，沒有陸地也看不到其他船只。艙底有充足的淡水，但沒有任何食物。海面平靜，，航速七節，船頭北向偏東。筆錄者，吉亞。”貍貓先生在一張羊皮紙上快速寫著，一邊念念有詞。

肯吉湊近他：“你在做什麽？”

“簡單的航海日志。”吉亞小心的折疊起紙片，塞進背後亂蓬蓬的毛裏：“這樣就算我們在海上迷路了，被魚吞了，或者是遇上了海難，也能保留下一點點痕跡。”

肯吉勃然大怒：“什麽被魚吞了，哪條魚會對你有胃口？我們為什麽要遇上海難？”

“我是說，萬一，萬一。”吉亞抖了抖。

“沒有這種萬一！給我扔掉！”肯吉一把揪住貍貓的尾巴，把他整個倒提了起來，用力抖動著。

吉亞懸在半空中奮力掙紮：“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波嘆了口氣，握住了我的手：“現在怎麽辦？”

我搖了搖頭，在她身邊的木箱上坐下來。

甲板上已經被她清理出一小塊地方，足夠我們幾個人活動，但也只限於此了。這艘看似堅固的大船，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經徹底腐朽，稍微用力跺腳，就會裂開一個深坑，露出黑黝黝的底艙，像是什麽生物空洞的眼睛。

在我和肯吉試著調整舵柄的時候，波和吉亞在整艘船上來回搜索，沒有找到能夠下到底艙的通道，只能從其中一個黑洞裏跳進去，在那裏找到了木桶裝著的淡水，但是沒有任何可以吃的東西留下。

“我甚至連這片水域是不是幻境都無法判斷。”我低下頭，手指摩挲著她的掌心：“這件事完全不對勁。”

肯吉拎著貍貓走了過來：“我也覺得不對勁，大頭，我想我們都感覺出不對勁了。”

吉亞倒懸在空中，可憐兮兮的看著我。

我嘆了口氣：“把貍貓先生放下來吧。”

肯吉氣哼哼的松開了手，吉亞“啪”一聲摔在地板上。

他站起身來，從尾巴上揪下一條海草：“謝謝！”

“不用謝。”我猶豫了一會：“這是個預謀。”

波突然抖了一下：“預謀？為什麽？”

“我想，祖先應該一直在我們身邊。”我擡起頭，看著遠處的水面。

“什麽？”肯吉和貍貓一起大叫。

“在很多年前，我還很小的時候，就見過八歧大蛇和巴哈姆特協力召喚的大船，比這一艘還要大。因為那時候，巴哈姆特需要去西伯利亞，為了沖開冰面，他們召喚的是一艘破冰船。祖先知道他們的能力，也知道巴哈姆特到了日本。而我們如果想要回到霍比特王國，無法逆向通過門，只能用另外的方式，從另一條路回去，所以只能借助船只召喚術。”我思索著：“方法已經知道了，唯一的問題，就是怎麽把我們幾個人分開。”

肯吉傻乎乎的問：“怎麽分開？”

“你會第一個沖上船，這是顯而易見的，吉亞會緊跟著你。波一定會和我一塊上船，剩下的就是八歧大蛇和巴哈姆特了。”我停頓了一會，接著說：“看來祖先並不願意早點見到他們。”

波沈默了一會，開口說：“可怎麽判斷他們倆會最後上船呢？”

我搖了搖頭：“這個我也不知道，但很明顯的是，祖先清楚我們每一個人的性格，包括肯吉和吉亞。”

“你的意思是……”波皺著眉頭：“他一直跟著我們？”

我沒有回答，大家都沈默了，夕陽的餘暉灑在海面上輕輕起伏。

波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我猛地握緊了她的手掌：“噓！”

一陣細碎的摩擦聲從船尾傳了過來。像是某種大魚從水面下游過，魚鰭刮過船底。

吉亞喃喃的說：“不會……真的……被大魚吞掉吧？”

船身猛地向右邊傾斜下去，一只空桶翻倒了，從船頭骨碌碌的滾向船尾。淩厲的腥風帶著激起的水流掃過，海水逆湧向天空，又劈頭蓋臉的砸下來。大量的水湧上了甲板，嘩啦啦的響動中水面翻滾著，船身劇烈的搖晃起來，所有人都失去了平衡，重重的摔倒在甲板上。

肯吉低聲咒罵著擦了擦臉，伏低身子想要跳上桅桿，波敏捷的抓住了她的腳踝：“別動！”

“總要看清楚……”肯吉的尖叫被從天而降的海水打斷了。

海水把一切都打的透濕，波伸出一只手擦臉，另一只手還固執的抓著肯吉。

事實證明她的判斷是正確的。

一條修長的影子從船尾慢慢升了起來，在空中揮舞著，像是一條沒頭沒尾的長蛇。渾身漆黑，濕滑的黏液混合著海水滴了下來，無數深褐色的凸起布滿了全身，隨著揮舞的動作，不規則的開合。

“章……魚……”吉亞打著哆嗦向後退，他渾身的毛都被海水打濕了，看起來格外狼狽。

“別鬼叫！”肯吉低吼著掙開了波的手，她張開嘴，從喉嚨裏發出了咆哮，獠牙森然：“把它當成食物就行了。”

她從濕滑的甲板上騰空而起，怒吼著撲向船尾，躍起的瞬間張開了雙臂，快速生長的指甲仿佛利刃般劃過，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只巨大的蝙蝠！

但這全力的撲擊被阻攔了，觸手似乎也意識到了危險，在空中猛地橫掃，用鐵條加固過的桅桿被攔腰打斷，卷起的厲風混著木屑和海水，正面撞向肯吉，她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飄忽著摔了回來。

“肯吉！”吉亞躍向空中，卻和肯吉撞在一起，兩個人翻滾著砸在甲板上。

“沒用的，這種海裏的生物皮質堅韌，肯吉的獠牙和利爪都沒辦法傷害它。”波伏在木箱後面，微微喘息著：“勞倫，怕麽？”

我狠狠咬住了牙：“用火燒！”

波楞住了，隨即反應過來：“它身上有水，不過我有辦法！”

她側過頭低吼：“吉亞，給我一把劍！”

貍貓從肯吉的鬥篷裏狼狽的鉆出來，從背後摸出一把長劍，扔了過來。

波探手接住了劍，望了我一眼，壓低身子向船尾潛行。

我扶住側舷，站直了身體，巨大的力量在血脈中湧動，熾熱的氣息從每個毛孔中散發出來，周圍爆出明亮的火花，劈啪作響。灼熱讓呼吸變得舒適起來，我深深吸氣，再吐出，風從四面八方呼嘯，大量的氧氣被吸進肺裏，再順著血管流向皮膚表面。無數個微小的氣流形成了風旋，卷動火花燃燒成火苗，空氣變得灼熱而粘稠，火焰逆風跳動，仿佛數不清的焰劍指向船尾。

觸手感覺到了熱氣，搖晃著向後仰起，仿佛要仰天摔入水中逃走，但我很快意識到自己想錯了。這是它進攻前的蓄力！密布的凸起瘋狂開合，它借著後仰的助力，繃直了身體當頭劈了下來！

風聲呼嘯中，波一躍而起！她在半空中旋轉，長劍帶出鋒利的弧光，每轉一圈，劍光就從觸手上斬過，速度快的幾乎無法分辨。觸手痙攣般的抽動，在半空中揮舞，想要避開連續不斷的劈斬。但劍光仿佛粘在它的皮膚上，黑色的表皮裂開了，露出猩紅的肌肉，鮮血淌在密密麻麻的凸起上，如同千萬只滴血的眼睛。

“勞倫！”波在半空中狂吼，她躍起的力量已經用盡，正從最高處向下墜落。

“我在這裏！”我猛地握緊手掌，對著虛空中揮拳。

一道明銳的火焰帶著尖利的嘯叫破空飛射，火焰的狂流像鉆子撞上了觸手！所有的光和熱都在一瞬間猛然加強，吞噬著它露出的紅色血肉，流出的血瞬間被高熱蒸發了，在它周圍形成了一圈猩紅的血霧。血霧中爆出星星點點的火花，那是瞬間高溫煉出的油脂起火。

它渾身都被火焰籠罩了，被灼燒的疼痛讓它瘋狂扭動著，像一條巨大的火蛇在抽搐。雖然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但翻滾的水面和狂亂的痙攣都顯示著它的痛楚。

“天啊！”吉亞低聲說。

的確值得感嘆，觸手在火光中掙紮舞蹈，竟然帶著扭曲的美。終於它支撐不住了，巨大的身軀慢慢沈入水中，火焰在水底熄滅了。

我松了一口氣，頹然坐倒在甲板上，猛然發動的力量使我全身脫力。

高溫灼燒讓木板都變得滾燙，暖暖的貼在我皮膚上。

波靠在船尾大口喘息：“結束了？”

我點了點頭：“結束了。”

她露出一個疲憊的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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