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任何一個人看見你和波的相處，都會認為你們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八歧大蛇跪坐在榻榻米上，用手指拈起一根長長的黑發，對著陽光細看。

我從水盆裏擡起頭，透過鏡子看著他：“我從封印中醒來之後才認識她的。”

他點了點頭：“我知道，肯吉告訴過我。”

“波是個很溫和的人。”我想了想，拿起掛在盆邊的毛巾擦臉：“我想她和任何人在一起，都會很快熟悉起來的。”

八歧大蛇微笑著看向窗外：“我聽說吉亞請你去品詩。”

我嘆了口氣：“聽說是一首很長很長很長的詩，更糟糕的是我好像完全沒有理由躲開。”

“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他漫不經心的站起身：“然後我們一起出去散步。”

“喔！”我歡呼著沖向他，用手臂勾住他的脖子：“你是我見過的最體貼的白龍！”

他笑著拍了拍我的額頭：“而你是我見過的最不懂得拒絕的紅龍。”

“肯吉是我的朋友，吉亞也是。”我拖住他的胳膊向外走：“快走吧，時間來得及的話，我還想去看看波的劍術課。”

他反握住我的手，走快了幾步：“順便說一句，我昨晚更換了一些小布置，也許你需要我來帶路。”

我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我又不是肯吉，換了布置我就會迷路麽？”

八歧大蛇推開了門：“你確定麽？”

我目瞪口呆的望著眼前的通道。

一條狹窄的步道蜿蜒著展開，兩邊是細密的雕花桃木門，精致的小木牌掛在門邊，用墨筆寫著“箜笙引”、“殘絲曲”、“大堤曲”、“蜀國弦”一類的詩名。雖然是狹窄的步道，卻不顯得黑暗，除了桃木門中隱隱透出的燈光，最明亮的，是高懸著的無數盞玲瓏剔透的燈，那是用琉璃雕成花瓣，再細細合圍，組成大朵大朵的水晶荷花，滿目絢爛的暖色一路延伸到遠處的盡頭。

“我睡了多久？”我喃喃的問。

“一個晚上。”八歧大蛇做出沈思的表情：“加一個上午。”

“你完全不需要去做一個將軍！”我一巴掌拍在他結實的肩膀上：“建築師也是一個很吃香的行業啊！”

他微微笑了，牽起我的手邁步向前。

我跟在他身後，好奇的四下環顧：“我以為你喜歡幹凈的顏色。”

“我上次說過，現在外面的世界是冬天，雖然我能夠營造出秋天的幻境，但外界的溫度也會造成影響。所以我更改了這些擺設，把看上去會覺得寒冷的竹林和石制品都移走了。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還生著炭火，這樣你會感覺溫暖些。”

他頓了頓，接著說：“水是我力量的來源，為了保持這裏的的一切，我得讓一些地方下雨，但是你也不用擔心，那是溫泉水。”

我輕輕環住他的胳膊：“謝謝。”

對於紅龍來說，這裏的氣溫也許僅僅是適宜而已，但對於喜歡寒冷的白龍而言，這樣的溫度和幻境都會讓他覺得有些難受。這個在傳說中面目猙獰的八歧大蛇，為了讓我不用忍受低溫，耗費了巨大的魔法能力來營造這一切。

他沒有回頭：“我只是做了一些手工活，但這個設想，是你的波告訴我的。”

“我的波……”我在嗓子裏哼唧了一下，努力掩飾心頭浮起來的溫暖。

這個狹長的步道裏，好像在一瞬間就充滿了波身上的氣味，暖暖的，似乎聞著聞著就舒適起來。木板在腳下吱嘎作響，我忽然覺得這是我從封印中醒來之後，最愉快的一個下午。我有一個久未見面卻始終關心著我的兄長，還有一個……我的波。

我在懵懵懂懂的傻笑裏緊跟著八歧大蛇的步子，這條通道看上去筆直的，實際上每隔一段路，都有一個不易察覺的轉彎。

“你小時候很羨慕斯芬克斯，覺得她能做出那麽大的迷宮來，閑著沒事的時候自己進去玩，永遠都不會無聊。”八歧大蛇在一扇桃木門前停住了腳步，門邊的角落裏有一盞香爐，白煙裊裊、

我望了望天：“是，不過這種羨慕在那次迷路之後就沒有了，我一直都懷疑她會餓死在迷宮裏。”

八歧大蛇微笑著把手掌虛搭在門上：“但是迷宮一定會有出口。”

門輕輕的打開了，陽光的氣息撲面而來，面前是一個幹凈的大院子，青灰的石板路渾然一色，通到院裏的木屋前。貼著院墻，一樹繁花開的正盛，隨著微風吹過，艷紅的花瓣緩緩飄落，和著周圍金黃的楓葉一起，悉悉索索的落在地面上。一輪斜陽溫吞吞的掛在天空，漫天紅雲仿佛細密的鱗片。

美好的如同一副古畫。

一只肥碩的貍貓從院子裏竄了出來。

“吉亞？”我楞了一下。

“噓！”八歧大蛇扭過頭，豎起一根手指：“看他在做什麽。”

所以……我們是來偷看貍貓先生的日常生活麽？我默默的把視線投向院子裏。

吉亞正揮舞著一把掃帚，追趕滿地的落葉，但風顯然不想讓他這麽輕易的完成這件工作。他剛把一堆落葉聚攏在一起，扭頭去找下一個目標，風就越過了他，把那些聚在一起的落葉吹得滿地跑，他又扭頭去追被風吹跑的葉片，沒跑幾步，身後的葉片又再次被風吹的散亂開來。他惱火的拄著掃帚，大口喘氣。

“這庸俗的世界！

永遠不會！

明白！

追求美好的！

希望！”

我被口水重重的嗆了一下，緊接著腳下一滑，從門裏摔了出去。

“小心！”八歧大蛇一把撈住我的胳膊：“沒有尾巴就不能保持平衡了麽？”

我撐住身體，哀怨的看了一眼院子裏楞怔的貍貓先生：“我想這就是偷看的代價。”

“喔喔喔喔！”吉亞扔下掃帚，歡呼著蹦跳了過來：“太好了！你們倆一起來了！”

我勉強對他扯出一個微笑，手指用力掐進八歧大蛇胳膊上的肌肉裏。

“吉亞，我是來告訴你，我和勞倫有些事情要處理，可能晚點才能來聽你的新詩了。”八歧大蛇拍了拍我的手背：“勞倫很沮喪，因為不能第一時間欣賞你的詩作，我沿途都在安慰她。”

我肯定的點了點頭：“我真的非常沮喪！”

“但是肯吉準備了咖啡。”吉亞撓了撓頭，眼神閃爍：“我想她一定……”

尖銳的鳥鳴劃破空氣，打斷了貍貓的勸說。

掌心下，八歧大蛇的肌肉猛然繃緊了，他擡起頭看向天空。

我順著他的眼神望過去，一個黑白相間的影子從密布的魚鱗雲之後俯沖而來，黑色的翅膀拍打起伏，露出雪白的、圓鼓鼓的腹部。

“……企鵝？”我張大了嘴。

高速俯沖讓它在幾秒鐘之內就逼近了院子，它收攏了翅膀，嘯叫著沖向八歧大蛇。

我用力抓住八歧大蛇的手臂，想把他拉離這塊區域。

但他並沒有移動身體，而是擡起了手，在大鳥即將撞上他的前一秒鐘，緊緊捏住了它的腳爪。

企鵝在他手中掙紮了一下，拍打著雙翼，然後漸漸的安靜下來，努力從他掌心抽出一只腳爪，笨拙的舉了起來，一顆晶瑩的水鉆在它腳掌上閃閃發光。

“真的是企鵝……”我湊近了仔細審視：“原來還有會飛的企鵝？”

黑豆般的眼珠閃了一下，眼神裏清晰的寫著：“你這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我惱火起來，用手指戳了戳它圓滾滾的肚子。

“勞倫。”八歧大蛇低聲說：“我想，我們真的有事情要處理了。”

“什麽？”

他把水鉆塞進我手裏：“捏緊它。”

一個高亢的女聲順著血管尖叫著，撞上了我的耳膜：“阿萊克斯塔薩！洗幹凈你的比基尼，我們要去抓抹香鯨！”

女人的聲音在腦海裏發出陣陣嗡鳴。

我也尖叫起來，一把抓住八歧大蛇的手臂：“我們快跑，巴哈姆特要來了！”

“鎮定些，勞倫。”他握住我的肩膀：“我們需要的不是快跑，而是談談。”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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