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潺潺，但相反，水面卻平靜的宛如綢緞，夜風迎面，卷著淡淡的乳白色的霧氣撲在我臉上。我緊張的握著船舷，木質粗糙的表面劃過掌心。

這是一條小舟，細長的仿佛葉片，沒有任何動力，卻筆直的向著遠處的碼頭游動。八歧大蛇就站在葉片細小的尖端，背對著我。

和最初進入這個世界時見到的繁華港口不同，那些雪白的巨帆、來往的小舟、風中飛揚的布篷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覽無餘的水面和巨大的碼頭。夜霧彌漫中，碼頭上行人晃動如同鬼影。

我忍不住回頭，小舟劃過水面，留下一條鐵灰色的水線，在那之下，有隱約的水聲響著。這聲音總讓我覺得有什麽藏在水下，悄悄的尾隨著我們。

“害怕麽？”八歧大蛇輕輕的問。

我清了清嗓子：“我是紅龍！”

“紅龍天生畏懼水流，但你卻是在海洋裏出生的。”他低低的說：“多麽矛盾啊，就像我們的命運。”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像是被他聲音裏濃郁的哀傷鎮住了。

“原本我想在潮水沒過草原之前帶你來這兒，但也許時間來不及了。”他沈默了一會，接著說：“好在這邊水域並沒有看上去那麽無邊無際，我們很快就能靠岸了。”

像是為了驗證他的話，藏在霧氣中的碼頭驟然清晰了起來，喧鬧的街市之聲撲面，掩蓋了身後的水聲。

小舟輕輕的靠上了碼頭的木樁，一條木板斜斜的搭在一邊，半截沒入水中。

八歧大蛇縱身跳上岸邊，向我伸出手：“來。”

我搖了搖頭，慢悠悠的站起身，半蹲而後發力，借著小舟晃動的力量躍起，和他擦身而過，落在結實的泥土地上。

“我是身手敏捷的紅龍！”我得意的看著他。

他微笑了一下，負手向街市走去。

“即使是大部分中國人，也會認為契丹人只會放牧牛羊，點燃篝火燒烤野味。但事實上，在和中土靠近的地方，也有熱鬧的城鎮和街市。尤其是戰亂的時候，大批流民都會湧入這種街巷，有契丹人也有漢人。肚子都填不飽的時候，自然也不會記得什麽國仇家恨，反而在這樣的小巷裏相安無事。”

八歧大蛇自顧自的說話，慢慢踱步。

周圍行人川流不息，但每個人都面目模糊，那些叫賣聲、言談聲似乎就在耳邊，卻又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沒有一句真切。

“世界上的任何物種都一樣，最重要的就是食物。亂世裏饑民沒什麽可營生的，就做些鹵味、湯水來賣，有些人有手藝，還會釀點酒。那時候的流民、兵吏，還有些不富裕的男人都願意到這裏來胡混，這種街巷裏的攤子，食物談不上精美，可是別有一番風味。”

路邊延伸出去的支巷裏遙遙傳來一陣飄渺的歌聲，我側耳去聽，卻只能聽見淡淡的曲子。人影如織，歌聲渺渺，橫七豎八的長條凳斜在布篷下，街邊的攤位都掛著艷紅的燈火，空氣中甚至還浮動著濃郁的湯水香氣。忽然間我仿佛覺得時間倒流，這裏並不是位於日本的異世界，而是中國古代的一個邊陲小鎮。

八歧大蛇在一條長凳上坐下來，彎曲手指叩了叩桌面，鋪面裏晃出一個佝僂的人影，把一個熱氣騰騰的銅鍋子放在桌上，擺上兩幅碗筷之後又回到了鋪子裏。

“坐吧，這是上好的羊湯。”八歧大蛇指著對面的長凳：“她以前很愛吃。”

“她？”我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在契丹的日子，就是和她在這種小鎮上生活麽？”

他點點頭，拿起筷子在銅鍋裏翻出一塊羊肉，吹了吹熱氣放進嘴裏：“呼！好吃！別楞著，試試看！”

我苦著臉：“我不會用筷子啊。”

八歧大蛇咧嘴笑了，從鍋裏撈出一塊肉放進我面前的碗裏：“這個要趁熱吃，你不會喝酒，不然搭配土釀的米酒味道更好。”

我笨拙的抓起筷子，比劃了半天，終於叉住了肉塞進嘴裏。

鮮嫩的羊肉仿佛入口即化，小刀般辛辣的味道和羊肉腥膻的甜味柔和在一起，像一道火苗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身上立刻就暖了起來。

我捂住了嘴：“這辣椒是不要錢麽？”

他卻收斂了笑容：“我也曾經問過這句話。”

一股淡淡的失落忽然間就籠罩了他，我放下筷子，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找不到安慰他的話。

“這些年我常常夢見她，夢見她站在長安街頭的槐樹下吹笛，夢見她和我並肩坐在草原上看牧民驅趕牛羊，夢見她在我懷裏慢慢冷下去。”他看著面前的空碗，這個男人一貫堅強的臉上忽然就出現了孩子般脆弱的表情：“我一直後悔那時候沒有多陪伴她，但男人就是這樣，總是在最愛的女人失去之後，才會懊惱和失意，反省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

我想了很久：“為什麽不給她你的血清？”

“這正是我要說的。”他擡起頭看著我的眼睛：“我曾經無數次斥責自己，明明有那麽多種方法可以延長一個人類的壽命，為什麽我不用？”

他沒有等我回話：“你用了，可接受的那個人，真的開心麽？”

我的心猛地顫了一下，這些天連續不斷的噩夢又出現在我腦海裏。

“阿曼達昨天來找過我，她想離開這裏，回到霍比特王國去，她說她要回去等一個人。”八歧大蛇抽回了手掌。

“……等一個人？”我呆呆的看著他：“我不是在這兒麽？”

他意味深長的看著我：“不，你在這兒，但不在她心裏。”

“抱歉，我沒聽懂。”

“簡單來說，在阿曼達心裏，已經把現在的你和過去的你，分割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她始終牽掛著的，是在撒哈拉沙漠裏見到的阿萊克斯塔薩，而不是現在的勞倫。多傻氣的念頭，不是麽？”

這句話，八歧大蛇說的很輕很輕，但在我心裏，卻像是驚雷劈空。我拼命掩飾的，那些因為幻境、夢境和阿曼達的傷痛帶來的內疚，都在胸口翻湧。我擡起頭，看見天空一輪滿月從流雲背後緩慢的滑了出來，陰沈沈的天氣像被一只銀亮的大手從空氣中抹去了。

我想之所以會有連續不斷的噩夢，也許不僅僅是因為愧疚，更多的是對阿曼達今後生活的擔憂。她該怎麽面對失去意義的等待？還會不會好好地生活下去？我只是沒有預料到，她還要再回到霍比特王國，去等一個真的永遠永遠都不可能再出現的，只存在於她記憶中的阿萊克斯塔薩。

他停頓了一會接著說：“你是不是覺得奇怪，為什麽我要把你帶到這裏來，吃一碗辣羊湯，說起我的回憶，然後又提起阿曼達的事情？”

我搖了搖頭：“你是想讓她留下麽？”

八歧大蛇豎起手指：“這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情。”

“嗯？”

“巴哈姆特的信使，雖然只帶來了一句話。但如果巴哈姆特來到這兒……”他沈吟著。

“這不可能。”我思索了一會：“的確抹香鯨把我嚇壞了，但我仔細想過，如果巴哈姆特真的離開，那塊依靠她的魔法能力存在的區域就會瓦解。”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除了抹香鯨之外，還有什麽事會讓她扔下西伯利亞？”八歧大蛇嘆了口氣：“如果真的是我猜測的，那麽霍比特王國已經不安全了。”

“你是指那個黑龍的口哨？還是……”我猶豫了一下：“波的黑龍血統？”

他緊緊盯著我：“我擔心，祖先會做些什麽。”

我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微笑：“還會做什麽呢？他能吞噬我的話，早就做了。再一次封印我麽？你和波，還有肯吉都在我身邊，我不會擔心這個。”

“也許他會把你丟進深海，和抹香鯨待在一起。”一個聲音在我們身後響起。

這聲音介乎於少女和女人之間，低沈卻又悅耳。

八歧大蛇猛地站起身，扭頭看向街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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