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s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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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頭,難道你聽不見我的新靴子漂亮的尖叫聲麽?”肯吉的聲音出現在門口。

我瞪大眼睛望過去,她一只手搭在波的肩頭,露出腹部層層疊疊的繃帶,另一只手按著自己的後腰,黑色劉海下面是巴掌大的笑臉。

波攬著她的腰,對我露出一個微笑,黑眼珠裏映著蠟燭的光,像一團燦爛的火光跳躍。

“……”我張著嘴,傻乎乎的看著她們倆,再看看阿曼達。

她面無表情的回望我:“我早就告訴過你,她們都很好。”

“如果現在我不是被包成一條木乃伊龍……”我有點惱羞成怒:“哼哼!”

阿曼達聳了聳肩:“我以為你也聽見她們走過來了。”

波架著肯吉走到床邊,讓她在床尾坐好,而後坐在我和阿曼達之間,微微側身摸了摸我的頭:“還疼麽?”

她眼裏流動著溫柔的光,我看著她說不出話,只能傻乎乎的點點頭。

波激動起來,她對著阿曼達目露兇光:“你不是說愈合的過程不會疼嗎?”

“波……”我輕輕叫住她:“你坐到我的尾巴了。”

她楞了一下之後迅速跳起來,看了看剛才坐下去的地方,露出一個尷尬的表情:“勞倫……抱歉……”

肯吉呻吟了一聲:“不知道血族會不會被傳染傻瓜病。”

“要我替你檢查麽?”阿曼達的眼睛閃閃發亮。

“喔!謝謝!”肯吉下意識的向後縮,撞上了床尾的銅柱:“見鬼!”

我默默的在心裏嘆了口氣:“阿曼達,缺氧不會對她們造成什麽後遺癥麽?”

“拜托,大頭,我是血族,我不靠氧氣活著!”肯吉望了望天花板。

“可我一直聽見你在呼吸,包括現在!”

“這就是在她成為血族之前是活人的證明。”阿曼達說:“一般來說,成為血族之前是死人的話,再次得到永恒的生命,他們需要重新學習如何像活人一樣呼吸,來掩飾自己的真實身份;但如果是活人經歷初擁,他們的呼吸只是一種習慣,而不是維持生命的必需。”

“我也沒事。”波接著說:“我確定。”

“是的,我已經替伊莎波做了詳細的檢查,她沒有受到任何損傷,除了一點軟組織挫傷。”阿曼達沈吟著:“我認為,除了剛多爾夫並沒有打算傷害她之外,她身體裏流淌的另外一種血液是最重要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我看了一眼波,她正小心翼翼的在床邊坐下,滿室流淌的燭光為她的黑發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在伊莎波剛回到霍比特王國的時候,我曾經分析過一些她的血樣。”阿曼達擡起頭,眼神在我們之間掃視:“聽說過孟德爾遺傳定律麽?”

“三比一?”我思索著。

“不……不要科學……”肯吉低低的嘟囔了一句,把腦袋重重的依靠在波的肩頭。

“紅龍是什麽時候被封印的?”阿曼達忽然激動起來,身體前傾。

“呃……一千年前?”我看了一眼肯吉。

“公元922年。”肯吉皺著眉頭。

“這就是我最初懷疑的地方。”阿曼達也皺起眉頭,伸手拿起一卷羊皮紙:“孟德爾遺傳定律的論文發表於公元1865年,直到公元1900年才被人類所認可,你一直被封印著,不可能知道這些。”

波不著痕跡的往我身前靠了靠。

阿曼達擡起眼看了我們一眼,然後攤開手中的羊皮紙卷,右手在紙面上鋪展,左手拿起一支鵝毛筆,無名指和小指微彎,壓住紙面,快速的書寫著什麽。

我看了看肯吉,她正瞇著眼試圖看清阿曼達的書寫筆跡。

房間裏安靜下來,筆尖和紙張摩擦的聲音,像是沙蠶在噬咬,又像某種生物在黑影裏竊竊私語。

“第一,紅龍被封印了一千年,但醒來後立即能夠覆述出沈睡中發生的事情。”阿曼達低聲說,同時用鵝毛筆的尾端掃了掃眉心:“第二,疑似通過隱藏在脊椎中的腦連接記起部分回憶。”

我和波對視了一眼,她眼裏藏著一絲不安。

阿曼達的喃喃自語說出了一直被我們忽略的某個疑點,隱藏在這個疑點之後的某個人或者是某件事像迷霧般籠罩我們,而在迷霧深處,有一種恐懼在隱隱湧動,就像每當波回憶往事時,在我心裏浮現的不安和恐慌一樣。

“我以為了不起的阿曼達都能解釋這些。”肯吉漫不經心的說。

鵝毛筆懸停在半空,一滴深黑的墨水在筆尖凝聚,然後“啪”的打在紙面上暈開,阿曼達擡起頭,冷冰冰的看著肯吉的臉:“偶爾我也會後悔救了一些傻瓜的命。”

肯吉被這句話激怒了,弓起後背,從嗓子裏發出低沈的咆哮:“救我的是勞倫,不是你這坨自大的冰塊!”

“我相信阿萊克斯塔薩一定不會和你持相同觀點。”我盯著阿曼達:“肯吉是一個聰明的血族,她只關心我的安危,而不是其他不相幹的事情。”

阿萊克斯塔薩這個名字讓阿曼達冰冷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恍惚,再開口時,她清越好聽的聲音變得溫柔了一些:“這兩點說明,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裏,還存活著和紅龍同一血脈的龍類,紅龍通過這條……或者是幾條龍的連接,了解到沈睡中發生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還有和我同種的龍?”我不確定的問。

“有這個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性是父親或者母親。”阿曼達思索著:“龍類是不具備社會性的生物,絕大多數的龍類不喜歡群居,即使是親族之間也沒有太多的連接,偶爾有遵守一夫一妻制度的龍,也會幾十年之後厭倦對方,然後切斷相互之間的連接,回到各自的領地獨居。”

波清了清嗓子,雙手交握,我以為她要說些什麽,但事實上並沒有。

“能夠產生如此緊密的連接,首先需要來自於父系或是母系的血緣,其次是不被雙方任何之一切斷。”阿曼達繼續說:“還有,我們得知道這種連接是出於被動還是主動。”

“這有什麽意義麽?”很明顯肯吉已經被這段敘述弄暈了。

“如果是紅龍主動維持這種連接,那麽連接的另一方有可能是她的伴侶,或者是從屬者。但如果是被動的,這種連接就有更大的可能,來源於紅龍的父母或是更強大的龍類存在。”

“伴侶?”波坐直了身體。

“不可能。”肯吉搖了搖頭:“大頭沒有伴侶,她不喜歡龍類。”

“我記得阿萊克斯塔薩也這麽說過。”阿曼達懷疑的看著我。

“也許這就是龍類逐漸稀少的原因。”波緊跟著說:“越來越多的龍類不願意生活在一起,最終導致了龍類數量銳減。”

“有這種可能性……”阿曼達思索著。

波對我眨了眨左眼,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所以,即使我們知道這種連接來源於我的父母……”我松了口氣:“對現在的情況有什麽幫助麽?”

“龍類的記憶大部分源自於自己的親族,這當然不是天生的。如果你能找到年長的同類或是父母,也許能找到解開封印的辦法。”阿曼達搖了搖頭,似乎在擺脫什麽思緒。

“年長?”肯吉看著我,眼神呆滯:“要找一條比活了三千年的紅龍更年長的龍?”

“這麽說我已經三千歲了?”如果不是被繃帶綁住,我一定會開心的甩甩尾巴。

“理論上說,龍類的生命是無限的,除非受到致命的創傷,比如像剛多爾夫對紅龍做的。而有時有些龍也會厭倦自己的生命,選擇非正常的方式結束或是永久的沈睡,畢竟太過於漫長的壽命,有時候並不是一種祝福。”阿曼達說:“但這樣連接就會被切斷。”

“聽上去很像某種血族的生活方式。”肯吉聳了聳肩。

阿曼達沈思著,沒有回答。

“總之,現在很晚了。”波扭頭望著窗外:“也許該讓病人們先休息?”

肯吉發出一聲歡呼:“做為病人之一,我太同意這個建議了!”

她一個翻身撲倒在床上,舒適的扭動著,靴底在白色羽絨被上留下一道道微黑的痕跡。

阿曼達挑起左邊眉毛,帶著一副“從沒見過如此邋遢的血族”的表情,抓起試管和羊皮紙起身走開,長袍帶起的微風引得燭火一陣扭曲。

門在她身後輕輕闔上了,月光從濃重的黑雲背面逐漸顯現出來,把銀亮柔和的色澤塗抹在地板上,扯出清冷的陰影。

“即使是血族也不會喜歡隨身帶著烏雲的冰塊臉。”肯吉嘟囔著,一邊把靴子踢掉:“大頭,我要睡在這裏。”

“哦。”我看著靴子,一只斜倒著,長長的靴筒被另一只壓住了,和主人一樣帶著懶洋洋的氣息。

波從床邊站起身,吹熄了兩支蠟燭,她的臉在黑影裏泛出陶瓷般的釉白色。

屋裏黯淡起來,波望了望窗外,扭過頭看著我:“想出來吹吹風麽?”

“嗯。我想了想,擡起前爪:“你得抱我出去,我被綁的太結實了。”

她抿起嘴笑了,彎腰把肯吉的靴子擺正,又把一個枕頭拍松塞進被子裏,然後再走到床頭,小心的把我攬進懷裏。

“嘿!大頭!”肯吉輕輕叫住我們。

波抱著我轉過身去。

“開心點,起碼我們都安然無恙,不是麽?”肯吉露出一個微笑。

我對她咧了咧嘴:“你先睡吧,要給我留個位置。”

她閉上眼睛,在被子裏摸索著,扯出波剛剛塞進去的枕頭抱在懷裏睡了。

波輕輕走到陽臺前,伸手推開了門。

一陣清爽的夜風迎面而來,帶著茂盛植物特有的潮濕又清新的香氣。夜深了,但霍比特王國並沒有沈寂下去,月光柔和的灑滿草地,每一根草尖都在舒爽的空氣中起舞,及膝高的瑩白矮燈照亮了鵝卵石鋪成的小路,一直延展到不遠處的一座高塔。

塔身修長筆直,聳立在一片夜色之中,太過鋒利清晰的線條,讓周圍的樹木都模糊了起來,明月被高塔切割成鋸齒狀的兩片銀色,濃雲沈墜,低低的壓在塔尖上,一束光穿透雲層,照向看不見的遠方。

“那是整個王國裏最高大的建築。”波順著我的眼光看過去:“阿曼達就住在那裏。”

“她一個人麽?”我問。

“嗯,特裏克之前的一任國王還活著的時候,她已經在了,一直住在那座高塔上。”波望著塔頂。

我楞了一下:“聽上去她像是萵苣。”

波笑了:“肯吉會認為阿曼達更像是囚禁萵苣的巫婆。”

我也咧開嘴,這是在和剛多爾夫的戰鬥中,我新學會的面部表情,用龍類的臉表達仿佛人類的笑容。

“大地精不可能活這麽久,所以有人傳說她的壽命是和某種邪神進行了交換。”波接著說:“但其實並沒有人在乎她的來歷,大家只關心做為祭司,她能為霍比特王國改變天象和挽救生命。這對於日漸衰弱的人民來說更重要。”

“即使她真的和邪神做過交易也無所謂麽?”我低聲問:“那束燈光呢?這麽晚了也不熄滅嗎?”

波猶豫了一陣:“特裏克說,這束燈光是一個交易。阿曼達和霍比特王國的交易。”

“交易?那是什麽?”

“據說……她是以一個游歷者的身份來到這裏,因為強大的治愈能力和天控能力,被前任國王挽留下來。其中之一的條件就是,為她修建一座整個地區最顯眼的高塔。”波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只有這樣,當她需要等待的人,從遠方飛翔而至的時候,才能一眼望見她所在的地方。”

“飛翔而至?”我想了想:“是指我嗎?”

“原本我以為她等待的,是她崇拜的神明。直到你說你們也許以前就認識,我才開始意識到,她等的人很可能是你。”波臉上的古怪表情一直沒有退去:“但我很好奇,她在山洞第一次看見你的龍形時,並沒有認出你,難道從前,你一直以人形在她面前出現?”

我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

“勞倫,抱歉,我沒有要強迫你回憶的意思,我只是……”波急著解釋。

“不是這樣的,阿曼達開始講述那些疑點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來,剛多爾夫說過,在我和肯吉去找尼古拉一世之前,有一條黑龍也去找過他。”我嘆了口氣:“我本以為,為肯吉施洗,再從特裏克這裏取回羊皮卷,一切問題都能解決了,但事實上,情況變得更糟糕了。”

波警惕起來:“黑龍?”

“黑龍。我記得很清楚,他是這麽說的,但當時……”我停頓了一下:“你和肯吉都受傷了,剛多爾夫施放了汞蒸氣……抱歉我沒能聽完那些。”

“勞倫。”波把我轉過去,正對著她的臉:“該道歉的人是我,為什麽你總是在說抱歉?”

我楞楞的看著她。

“這些不是你的責任,你一直在保護我們,為了這些原本不應該你承擔的事情。”她深吸一口氣:“如果不是我,你和肯吉都不會受傷。所以,這都是我的錯。”

波望著我,忽然笑起來,黑亮的眼珠在夜色裏閃著光:“你看,我也被你影響了。”

我不安的動了動:“但是,波……”

“不,別說但是,勞倫,你很好,無論是做為龍還是做為人。”她收斂了笑容,認真的看著我:“肯吉為了你等待了一千年,阿曼達則等待了更久的時間,我……也很喜歡你。”

我說不出話來,心臟在胸膛深處砰砰直跳,像一部壓力強勁的水泵,把每一滴幾乎要沸騰起來的血液輸送到最末端的毛細血管裏,一種旖旎又溫馨的氣息在她的註視下緩緩流動著。

無論是肯吉還是阿曼達,所認識的都是從前的,已經被遺忘的我,但波和她們不同,她所認識和接受的,並不是那個強大到無可比擬的阿萊克斯塔薩,也不是為了彌補自己的失誤而被封印的大頭,而是一個希望找到自己的勞倫。

她的認可和接受,像一道光,穿透那些因為無法記起過去產生的失落,和被悲痛故事帶來的沈重所組成的層層迷霧,給堅厚鱗片覆蓋下,那顆不確定的心註入了一絲溫和的力量。

不遠處的草坪突然傳來一陣響動,我和波都扭過頭張望著。

一個胖胖的矮人,正調試著一件樂器,剛剛點燃的篝火在他身邊跳躍著,映在他半禿的頭頂上尤為明亮。幾個女性霍比特矮人圍坐在一起,替其中一個換上羽毛編織的舞裙。

“那是史力普大叔。”波抿了抿嘴:“他手裏拿著的是巴松,他最喜歡的樂器之一。”

我探身向前,矮人短粗的手指看起來格外靈敏,在銀質的按鍵上輕快的跳躍著,一些斷奏的音節隨著他的手指起伏,那是一首詼諧的短歌前奏。

身材並不修長的霍比特舞者已經換上了舞裙,深棕色的長發垂到腰間,為她平添了一絲柔美,她在火堆邊隨著音樂起舞,快速旋轉,裙裾鼓動空氣,火星飛舞間,她一躍而起,從篝火之上掠過,腳尖在土地上打出清脆的節奏。

史力普大叔目光炯炯,在舞者柔韌舒展的身體上來回掃視著。

圍坐的矮人們拍打雙手和聲,遠處的小屋裏逐漸亮起了燈光,一些霍比特人在窗口探頭探腦,有的在頭上頂著啤酒罐子飛奔而至,原本就不沈寂的夜晚突然更加熱鬧了起來。

“史力普大叔總是說他的時間和別人的不一樣,他喜歡半夜唱歌,把大家都吸引來一起跳舞,這是個愛熱鬧的人。”波出神的看著人群:“很多霍比特人都喜歡他,把最好的啤酒都留著給他喝,因為如果他喝多了,這種熱鬧就會持續到天亮。”

“很喜歡這種氛圍麽?”我看著她的側臉。

仲夏的夜,篝火燃起的光帶著騰騰熱氣,和毫不壓抑的笑聲,被微醺的夜風吹送到面前,像是送來了一整個夏天的勃勃生機。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那個小鎮偶爾也會有這樣的聚會,大家都唱啊跳啊,整夜喝酒,孩子們把發帶紮在手腕上,舉起胳膊飛跑。”她把被風吹亂的發絲挽到耳後:“真想讓你也看看那個地方。”

我點點頭,慢慢靠近她,她的懷抱柔軟又溫暖,像一個甜美的夢境。

“特裏克還不知道你變小的事情,阿曼達沒有告訴他。”波說:“所以等和你肯吉傷勢痊愈了,我們需要回到山洞去。”

“你也和我們一起回去麽?”

“當然,我和特裏克談過了,我告訴他的是,我需要和你們一起去尋找更多的技術和力量,他很支持。”

“肯吉倒下的時候,我很害怕。但是現在,好像這種恐懼加深了。”我靠在她懷裏:“我覺得我在慢慢的靠近一個我不願意知道的真相,這個真相也許會毀掉一切。”

波沒有回答,只是把我更緊的摟在懷裏,隔著薄薄的外套,她的心跳聽起來強勁有力,恍惚間我甚至覺得這聲音和我的心跳速率相同。

我側著頭,把目光從篝火上移開。

這個角度看過去,那座高塔顯得格外孤單,佇立在一片喧囂和熱鬧之外,月光和篝火都不能驅散圍繞在塔尖上的雲團,它靜靜的憩息在夜色中,仿佛下一個季節才會有的清冷的風環抱著它,卷起落葉吹皺池水,卻吹不散那永不熄滅的燈光。

那是只屬於一個人的等待和歸途,或是把迷失的旅人指引向未知前程的孤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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