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s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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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翅膀擡一下。”波捏了捏我的尾巴,笑瞇瞇的把拆下來的繃帶團在手裏。

“太癢了!”我把翅膀收攏在背後。

“這種時候,真讓人懷念皮糙肉厚的紅龍。”肯吉從一盤煎蛋中間擡起頭,嘴角掛著一圈金黃色的蛋液。

清晨的陽光穿透窗戶,灑在紅木地板和法蘭絨包裹的沙發上,光澤明亮鮮艷。櫟樹茂盛的枝葉在窗外隨著微風輕搖,把落在翠綠葉片上的明媚光斑反射進整個房間。

這是一個晴朗的早上,清新的空氣和燦爛的陽光,讓每一顆心都不由的愉悅起來。

但是,如果沒有拆繃帶這個清晨節目,我想我會更加愉悅一些。

波一手抓住左翼,一手麻利的抄起剪刀,手起刀落,一圈繃帶被快速的從翅膀上剝下來,帶起一陣細小的微塵,在陽光中飛舞。

肯吉叼著半塊煎蛋,微焦的邊緣晃動著:“趁著科學怪公主還沒有起床躲在衛生間換繃帶的血族是如此明智!”

剪刀在波的手裏轉了一個漂亮的圓圈,把一道明晃晃的弧光投射在波的臉上,她瞇著眼笑的很詭異:“還剩下右邊翅膀,是現在拆呢,還是做為早飯之後的娛樂項目呢?”

我一把抱住尾巴,往被子裏縮了縮,盡量讓纏著白色繃帶的右翼不那麽顯眼:“早飯後!”

波思索了一會:“也好,那樣的話就有足夠的時間,順便幫你洗澡。”

煎蛋從肯吉嘴邊滑落,“啪”的一聲摔在桌上。我楞了一下,波所說的洗澡,我已經在三天前的傍晚領教過了。

那天是換繃帶的日子,波很溫柔的問我,做為一條自詡為幹凈整潔的紅龍,是不是想要洗個澡,讓身體和神經都能得到充分的放松。

鑒於波一貫的溫柔體貼,我覺得這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於是,波就很溫柔的拆掉了繃帶,很溫柔的放好了浴缸的水,很溫柔的在我驚恐的註視下鎖上浴室門,很溫柔的抄起一只板刷,很溫柔的把我扔進水裏,一把按住翅膀中間最好下手的背部,很溫柔的無視我在水裏掙紮,水花四濺,很溫柔的用大概是小時候養貓得出的經驗,揪住我的尾巴,制止了我嘗試從浴缸裏逃跑的企圖,很溫柔的把我從頭到尾巴都刷了個幹幹凈凈。

最後她很溫柔的看著我溢滿淚水的眼睛,用浴巾把我裹成一個球,塞進被子裏,笑瞇瞇的去收拾浴室的一地水花。

當波哼著她最喜歡的那首陽光灑在我肩上,消失在浴室門口後,肯吉默默的從陽臺爬上來,坐在床邊:“屠龍的慘烈也不過如此了。”

我狠狠打了個哆嗦,從那晚的悲慘記憶中回過神來,一眼望進波溫柔的眼神,但那眼神分明還寫著“好久沒有養貓現在終於有生物可以被我洗澡了好興奮”的信息。

“不如先拆繃帶?波,吃過早飯之後,你不是還打算去找阿曼達麽?”肯吉幾個縱躍從桌邊撲到床上,一把揪住我還掛著繃帶的翅膀:“大頭應該已經可以自己洗澡了,相信我,我會監督她的,我保證!”

“呃,我想,她已經過來了。”我奮力從肯吉手裏抽回翅膀,指了指窗外:“而且看上去她心情很不好。”

天色驟然暗沈,濃黑的像墨一樣的雲團覆蓋了天空,陽光被遮住了,狂風鼓動,原本綠色仿佛水洗般的櫟樹枝葉在風中狂舞,葉片墨綠如同巨蟒的鱗片,切出沈悶的哢嚓聲,破碎的泥土和草塊被風吹起在半空盤旋,天空中隱約的雷聲滾動,宛如裂痕般猙獰的閃電劃過,在黑雲背後閃出仿佛鋒利刀劍相撞般刺眼的光芒,大顆大顆的雨滴兇猛而至,在半空與泥土相撞,把撞碎的顆粒重重砸向地面。

只是一瞬間,伴隨傾盆大雨的霧氣就湧進了房間,屋子裏擠滿了潮濕的氣息,黑暗和水汽彌漫,波嘆了口氣,轉身點起幾支蠟燭。

房門被狠狠的撞開了,豁然洞開,阿曼達攜著一身水汽出現在門口,昏暗的燭光在她身邊顫抖著。

我從未見過她如此狼狽的樣子,長袍上沾滿泥土,斑駁的黃色痕跡在白色布料上氤氳成一塊塊汙漬,淡的像白金般的頭發被雨水淋的透濕,散亂的黏在臉上,她的眼睛細長淩厲,眼角的緋紅重的像一道血痕,凝在眼尾的肌膚上格外驚悚。

“阿……阿曼達?”波不確定的問。

“你的名字。”阿曼達低著頭,聲音嘶啞。

我楞了楞:“什麽?”

“你的名字!”她猛然擡頭,眼神冷的像冰,讓人心裏生寒。

“勞倫。”

“你的名字!”她踏前一步,把一卷羊皮紙扔向我。

“勞倫.路易斯!”我坐直了身體。

“龍語名字!你的龍語名字!”

“她說過了,她的名字是勞倫.路易斯!”肯吉跳下床,沖到她面前。

“滾開!”阿曼達一個耳光甩在她臉上。

一個怒雷在窗外轟然炸開,肯吉站在原地,電光照亮了她的臉,被這個巴掌扇懵的表情凝固在上面。

“你的血樣分析,和阿萊克斯塔薩一樣!”阿曼達咬著牙:“你說謊!”

我楞住了,肯吉挪了挪,湊近波身邊。

雨越下越大,就像剛多爾夫出現的那天一樣,無窮無盡的水流從天空傾瀉而下。屋子裏除了窗外傳來的雨聲,只有阿曼達越來越沈重的呼吸。

“阿曼達,我的名字是勞倫,勞倫.路易斯。”我擡起頭看著她的臉:“我不是阿萊克斯塔薩。”

“聽我說,阿曼達,你不是替勞倫進行了換血手術麽?所以她身體裏新生長的血液,就是最普通的紅龍之血,和阿萊克斯塔薩的血樣相同也並不奇怪。畢竟你也沒見過其他的紅龍不是嗎?”波猶豫了一陣,又接著說:“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講一講你和阿萊克斯塔薩的故事,這樣也許能喚起勞倫關於她的記憶。”

我看著落在地板上的羊皮紙卷,昏暗的天色下,它顯得格外破舊,就像我腦海中那段被遺忘的過去一樣。

“我曾經在世界各地游歷修行,想要找到自己心中的答案,直到前進到撒哈拉沙漠,我的馬受到蛇的驚嚇逃走了,帶著所有的水和食物。”阿曼達側頭看著地板,慢慢的說:“但那個時候我已經走到沙漠的中間地帶,那裏白天的氣溫高達三十八度,夜晚卻能達到零下一度,酷熱和酷寒交替之下,我得了寒病。”

“那時候我還沒有得到控制天象和治愈疾病的能力,寒病和缺水每分每秒都在抽空我的生命。”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在我垂死掙紮的時候,有一個商隊經過,我向他們求救,但那個首領沒有回應,他們搶走了我的項鏈之後,把我扔進一個沙洞。”

波臉上的神情變了,她皺著眉頭,把手按在阿曼達的肩上。

“我恨不得剝了他們的皮,可是我連爬出沙洞的力氣都沒有。我身上一會冷的像在冰窖,一會又熱的仿佛身處熔巖,只能在渴的快要死的時候,把沙洞底部生長出來的幾棵三芒草含在嘴裏。就這樣熬了兩天之後,沙漠裏特有的風暴來了,風把砂礫和動物的碎骨刮到天上又重重摔下來,整個天空都彌漫著黃砂和尖銳的風嘯,我昏過去之前在想,也許我要死了,等我再睜開眼的時候,一定會看見羽蛇之神奎茲特克,不知道他還會不會接納我這個固執的信徒。”

“可當我清醒過來,並沒有看見奎茲特克,而是躺在阿萊克斯塔薩的懷裏,她餵給我仙人掌清涼的汁液,把我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阿曼達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她就是我的天神,在我臨死前,沒有人,沒有奎茲特克,只有她來救我。”

波的眼神越過阿曼達的肩膀,落在我的臉上,帶著覆雜的意味。

“她在沙暴中救了我,把我帶到附近的巖洞中休息。很多天過去了,我的寒病沒有痊愈,一直在劇烈的咳嗽,阿萊克斯塔薩就帶著我去抓沙漠蜥蜴,說曬幹磨成粉的小蜥蜴能夠治療我的病。”阿曼達的眼神漸漸變了,像是那一幕又在她眼前出現:“我們在烈日的沙漠裏走了很久,終於找到一窩剛破殼而出的小蜥蜴,但是母蜥蜴發現了我們,一路在我們後面追趕,我咳的跑不動,阿萊克斯塔薩就背著我飛奔,直到甩開了母蜥蜴,她扭頭對我笑,說吃過藥之後就再也不會咳嗽了。”

阿曼達回憶的聲音並不高,也並沒有多淒婉,反而充滿了溫柔,黑暗陰沈的房間裏,她的聲音合著雨聲,靜靜的描述,像是遙遠的西伯利亞冰原之下隱隱流動的海水,見不到水花也望不到底。但我看見她眼角漸漸有淚水墜下來,劃過臉頰,她收攏了手掌,聲音開始顫抖。

“後來我真的康覆了,阿萊克斯塔薩很開心,她說她猶豫了很久,是不是該用紅龍的血液來為我療傷,但如果這樣,我就會變成龍仆,她不願意束縛任何一個自由自在的靈混。”眼淚在她臉上匯聚成一道蜿蜒的痕跡:“我以為在我短暫的生命裏,能夠一直和她相處,可是她告訴我,龍類世界有一場浩劫,她必須回去。”

“我們約定七十年後在她的出生地波蘭再見,臨別的時候,她送給我一支她的血清樣本,那是經過提煉和魔法萃取之後的血液,能讓我延長生命。我們在沙漠邊緣作別,她讓我先離開,不要回頭。我最後見到的,只是阿萊克斯塔薩騰空而起的巨大黑影。”

我的腦子裏嗡嗡作響,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就像有人硬生生把我的靈混從身體裏撞出去,穿過無數歲月的洪流,撞進了那片沙漠。

夕陽垂墜,放眼望去是無邊的沙海,金色的沙在陽光下流淌,像是大片大片淺黃色的雲飄動,一個修長又瘦弱的影子籠在寬大的長袍裏,漸漸遠去,模糊而虛幻,就像一幅畫裏的某個遠景,遲疑的邁著步子,在沙地上留下兩行淺淺的足跡。

“最後……她沒有回到你們約定的地方是麽?”我艱難的開口:“所以你才在這附近一直等她。”

“這是這麽久以來,唯一能夠支撐我繼續等待的回憶啊……”阿曼達的聲音忽然飄忽起來。

她暈倒了,波一把攬住了她。

雨勢慢慢的減弱了,但狂風仍然呼嘯,挾帶著冰冷的雨水吹進屋子裏,寒意彌漫。

我像被什麽定在床上,無法動彈。

“肯吉,麻煩你把阿曼達送回去好嗎?她住在不遠處的高塔裏,很容易找到。”波低頭看著阿曼達的臉:“我想跟勞倫談談。”

肯吉難得的沒有反駁,只是默默的把阿曼達橫抱著走了出去。

門輕輕的闔上了,波附身倒了一杯水,端到我面前。

我看著杯子裏緩緩晃動的液體,我的影子也在隨著破碎的光影搖晃,忽然有一絲恍惚。

這是誰?紅龍?為什麽紅龍會在一盞小小的杯子裏?為什麽紅龍會被放在一個如此無助又無力的世界裏?

波放下杯子,看了看窗外:“今天,阿曼達的心情很糟糕。”

我呆滯的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曾經我覺得自己一無所有,不過後來我發現這是有好處的。”波輕輕的說:“因為手裏所握著的,不過是一片虛無,即使有人要奪走,也只能奪走虛無。”

她站起身關上窗戶,把所有的雨水、狂風還有寒冷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往好的方面想想,勞倫,你正一步步重新了解自己的過去,你擁有的只會越來越多。”波看著窗外,漆黑的天色像給窗鍍上了一層黑銀,映出她沈靜的臉。

“波,你為什麽不問我。”

“問你什麽?”她扭過頭。

“問我為什麽不肯承認自己就是阿萊克斯塔薩。”我看著燭光出神。

“我不知道你從前是什麽樣的,但我知道,現在的勞倫,只是想找到屬於自己的路。”波雙手在身前交握:“阿萊克斯塔薩身上發生的一切,你想了解,卻並不想回到屬於她的軌跡上,是麽?”

我點了點頭:“阿曼達給我的感覺很熟悉,甚至……剛才我好像見到了我和她告別的沙漠。”

波走快幾步,靠近了床邊:“你……想起來了?”

“我只是好像見到了那個畫面。”我努力的回想,腦海深處刺痛起來,這疼痛順著脊椎一路蔓延:“波,我想找回我自己。”

她沈默著,把我緊緊抱在懷裏。

我遲疑了一下,伸出前爪,抓住了她的衣襟,呼吸著那一份,仿佛只屬於我的,保護的氣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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