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s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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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睛。

觸目是一片燦爛的金色,頭頂帷幕低垂,艷紅色的褶皺邊上用細密的金絲纏繞,兩根明艷的黃色束帶掛在黃銅鉤上,拽起一塊弧形的空間。

“看的清嗎?”一只手伸在我眼前左右晃動,緊接著一張毫無表情的臉湊了上來。

我嚇得一哆嗦,難道龍類的天堂都是這樣的嗎?這個奢華又詭異的洛可可和巴洛克風格的混搭我還能理解,但是這張和阿曼達一模一樣的冰山臉天使是怎麽回事?

“你沒死。”阿曼達縮回手,站直身體看著我。

夕陽的餘暉照耀一室燦爛金色,把淺金色的光影塗抹在她眼角的一抹緋紅上。

我微微動了動身體,也不怎麽疼痛,就是很僵硬,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綁著:“肯吉和波在哪裏?”

“好問題。”阿曼達點點頭:“三根胸骨折斷,基血管斷裂,失血量40%,全身超過60%的肌肉撕裂性創傷,中樞神經汞蒸氣中毒。理論上來說你應該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

“肯吉和波在哪裏?”

“她們都活著,得到了很好的治療,這些一會再說。”她轉過身拿起一卷紙:“事實上我做的並不多,只是用繃帶把你綁起來而已。另外我取了一些你的血樣和肌肉組織想做一些分析,抱歉沒有經過你的同意,但取得紅龍的途徑並不太多。”

“我為什麽沒有死?”我對自己的血液分析完全不感興趣,對遲來的道歉更提不起精神。

“我只能告訴你,我的推測。”她皺起眉頭:“但在這之前,我需要向你道歉。”

“你已經道過歉了。”

“那場雨,是我布置的。”她看著我:“我們收到的訊息是,瑟蘭迪爾的手下大部分是火系術士,冰冷潮濕的環境意味著他們需要更多的時間吟唱和施放法術。而且,戴森的騎士團屬於重裝甲,他們很容易在雨天陷入泥濘,這是不用正面交鋒的好借口。”

我回憶著:“但我們遇上的那些,很明顯並不是火系術士,尤其是……”

“剛多爾夫,那個在你面前站到最後的人。在這之前我並不知道他是水系術士,但事實上他是少見的修行雙法術的術士,水和火。”阿曼達說:“他隱瞞自己真正的精神力量,在所有人面前展現和施展的都是火系法術。”

“我一直以為森林精靈都是一些整天唱歌跳舞的小矮人。”我嘆了口氣:“我醒來之後見到的一切都在不斷顛覆我的認知。不怕陽光的血族,不怕紅龍的公主,皮膚雪白的大地精,還有豢養著攻擊型術士的森林精靈。”

阿曼達看著我:“你身上有很多疑點,我希望你恢覆之後,我們能一起討論一下。”

她的眼光充滿探究,這讓我開始覺得有些不安起來:“在討論疑點之前,能告訴我,肯吉和波怎麽樣了麽?”

“我以為我剛才說過了?”阿曼達側頭看著我。

“你說她們都很好,但我想知道的更詳細一些。”我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如果你願意的話,盡可能詳細。”

“有時候我覺得你的語氣很熟悉。”她有一瞬間晃神,但很快恢覆過來,轉身坐在靠近窗邊的紅色絨布椅上:“對於這場戰鬥,你記得多少?”

“肯吉和波受傷了,我殺了很多人。”我仔細回憶著,但記憶中的血雨讓我開始頭暈:“我相信你剛才說的剛多爾夫,並不是為了波而來,而是為我而來的。”

“事實上,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阿曼達沈吟著:“剛多爾夫是世襲的封印守護者,他的父親剛多爾夫有三個兒子……”

“剛多爾夫的父親剛多爾夫?”我打斷了她。

“是的,他有三個兒子,分別叫剛多爾夫,剛多爾夫和剛多爾夫。”阿曼達面無表情的看著我:“我不喜歡開玩笑,事實就是這樣。”

“……他們家一定很有規劃性。”我無法想象這父子四人相互間如何稱呼。

嗨,剛多爾夫,吃飯了麽?是的,剛多爾夫,我剛剛在剛多爾夫那裏吃了一份豬腳。哦,剛多爾夫,你怎麽做的豬腳?煮還是烤?是這樣的,剛多爾夫,我擅長先煮後烤,這是剛多爾夫的獨門秘籍……這家人不會精神分裂嗎?

“這是一支獨特支系的封印守護者,從尼古拉一世開始他們的名字就叫剛多爾夫,這更像是一個稱謂而不是名字。”阿曼達很嚴肅:“通過某種特殊的儀式繼承先祖的記憶和能力,然後經過長時間的修行和歷練成為真正的封印守護者。”

“那剛多爾夫的其他兩個兄弟在哪裏?或者說剛多爾夫的另外兩個兒子。”

“他們被吞噬了。”阿曼達沒有看我,低頭去摩挲手中那卷羊皮紙。

“吞噬?”我瞪大了眼睛,難道先煮後烤的並不是豬腳,而是剛多爾夫們:“你是指……吃掉對方?”

“做為普通人類而非食人族,很明顯答案是,不。”阿曼達說:“是精神力的吸收,被選定的人,將吞噬其餘的剛多爾夫,包括他的父親,來獲得一千年來這一支系所積累的精神力量。想要封印站在食物鏈頂端的龍,需要強大的精神力支撐,尼古拉一世也好,剛多爾夫也好,都只是普通人類,活不了那麽久。”

我沒有說話,覺得有些惡心。

“漫長的壽命,是龍類所有優越感和能力的主要來源,這是其他種族無法抗衡和企及的。同時龍的怨恨和龍的本身同樣長壽,尼古拉一世封印了你,但他擔心一千年之後你的蘇醒,安排了這樣一個族系來守護這個封印。”阿曼達停頓了一會接著說:“剛多爾夫這個名字,是一種信任,同時也是一種詛咒。有名字等於沒有,擁有過去的同時也背負著弒父弒兄的噩夢,強大的精神力隨時有可能反噬或者爆裂,唯一可以擁有的思想只是拼上一切去守護封印。”

“很難想象是什麽支撐著這一支族系活過千年。”我低聲說:“這麽……怨恨我嗎?”

“有些事情做到最後,會變成無法改變的習慣,就像你習慣了等待某個人,習慣了守護著某件事,習慣了渴求什麽永遠也得不到的東西。”阿曼達淡淡的說:“這一族系並不是沒有出現過質疑者,大多都成為了被吞噬的對象,但剛多爾夫是個例外,他從小展示出強大的精神力,在吞噬了父兄之後,才開始歷練。記得你們居住的山洞麽?那是剛多爾夫修行的地方。”

“那地方並不像適合修行的地方。”我想了想:“我們第一次進入那個山洞的時候,巖壁上繪著各種詭異的圖案,本不該同時出現的生物體征集中在一起,還有一些殘存的生物骨骼和皮。”

“是的,剛多爾夫在那裏進行了一些研究,他嘗試將不同種類的生物體進行合成,以獲得更大的力量,來彌補精神力過強造成的體力虛弱,類似於人類科技的基因工程。”阿曼達點了點頭:“這吸引了附近一些低等的怪物,它們崇拜剛多爾夫的神力,向他舉行獻祭,渴求開啟封神之路。”

“封神……之路?”我楞住了。山洞裏那些圖案上,詭異生物的痛苦表情,說是地獄也不為過,為了換取力量,難道要將自己的心和魔鬼交換?

“所謂的封神之路,只不過是一個借口,它們真正想要的,是淩駕於別的物種之上。要知道,你被封印在這附近,殘留的威壓讓這些低等生物終日惶恐,恐懼是滋生欲望的催化劑。”阿曼達皺著眉頭:“但是,這研究帶來了令人惡心的結果,剛多爾夫發現他用來實驗的動物體發生了異變。”

“異變?”

“是的,植入的基因不受控制,狼和人的混血,牙齒和利爪暴長,它無法進食,得不到休息,只能不斷對月哀嚎,直到瘋長的犬齒紮穿自己的胸口;鯨魚和蟒蛇的合成體,展現了驚悚的交尾能力,其中一條將尾部直接探入雌魚腹部,在那裏迅速生長的小魚以母體血肉為食,最後撕裂母體而出。”

一陣長久的沈默,相比起我極力克制的惡心感,阿曼達敘述這一段故事所需要忍受的更甚。這已經超出了一個正常人或者龍能夠想象的範疇。

“所以,剛多爾夫的實驗失敗了?”我打破了沈默。

“似乎是,他毀掉了這些失敗的試驗品,認為這過程缺少一種可以控制異變的精神力,他在山洞裏冥思苦想,最終決定去精靈王國尋找精靈王瑟蘭迪爾收藏的亞拉伯罕之書。”阿曼達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

“那本關於煉金術的書?”

“他需要找到一種能夠完美融合不同物種之間基因的方法,而傳說裏亞拉伯罕之書七副圖最後一張,正好提到了融合兩種不可融合物質的方法。”阿曼達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為了得到這本書,他需要成為瑟蘭迪爾的親信。”

“很顯然他做到了。”我有點緊張。

“他展現了強大的火系法術,暗示瑟蘭迪爾可以依靠他吞並霍比特人的土地和財富,貪婪的精靈王欣然接受了這個建議。”

“那為什麽又要和霍比特人聯姻?”

“他想要一個活著的伊莎波,能夠活著覆制一切技術和技藝的工具,而不是一具屍體。”阿曼達瞇著眼,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這個意圖太明顯,特裏克不願意讓出伊莎波,但霍比特人日漸衰微的技術又不足以與森林精靈王對抗,你的出現給了他一個完美的借口。”

“這個故事聽到這裏,更像是一個狗咬狗的故事。”我嘆了口氣:“而且,剛多爾夫在能夠得到亞拉伯罕之書的同時,還能順便把醒來的我重新封印,完成他的使命。看上去除了我之外,其他人應該都很高興。”

“但這個世界上的路永遠有一條你想不到的分支。”阿曼達平靜的說:“在短暫的精靈王國生涯中,剛多爾夫愛上了席亞拉,美麗又剛強的精靈戰士,精靈王的女兒。”

我張大了嘴呆呆的看著她。

“但很明顯,席亞拉並不喜歡這個整天陰沈著臉的術士,更何況她早已經心有所屬。”阿曼達說:“誰也不知道這感情是如何發生的,也許是在長久的寂寞和壓抑的痛苦之下的產物,但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甚至願意放棄家族背負的使命,安心在精靈王國做一個臣子,他遺棄了在山洞裏的修行,也放棄了對亞拉伯罕之書的追求,轉而向席亞拉傾訴他熱烈的愛情。他對席亞拉說,他是一個受到詛咒的人,不配擁有子嗣,所以他會把所有的愛都獻給她,即使永遠得不到回應。”

又是一陣長久的沈默。天色已經暗沈下去,夕陽的影子在紅木地板上一點點消散,微涼的晚風吹動夜色從窗口湧進房間,阿曼達站起身,點亮幾只蠟燭,搖曳的燭火在她臉上留下迤邐的陰影,眼角的一抹緋紅像是即將振翅飛向火苗的飛蛾。

我想起那張隱藏在汞銀盔甲下的鐵青的臉。

“在他已經放棄了使命的時候,他卻不得不接受精靈王的命令去消滅邪惡的紅龍,這無疑是他最大的嘲笑。如果他拒絕,他將被逐出精靈王國,從此再也見不到席亞拉。而且從小接受到的教育是,紅龍如果蘇醒,將會把怨恨發洩在封印守護者身上,即使封印守護者已經滅族,暴怒的龍也會毀滅所見的一切,整個精靈王國,包括席亞拉都難以幸免。但如果他同意……他很清楚最有可能的結果是什麽。”阿曼達重新坐回椅子上:“他在出發前,寫了一封長信,描述了這些,在信的結尾,他對席亞拉說,初遇的一切一切都不會再回來,萊茵河畔,願那片星光永爍。想來他們應該是在萊茵河畔相遇的。”

“難怪……他寧可釋放汞蒸氣和我同歸於盡。”我輕輕的說。

“對正常人類來說,少量的汞會通過呼吸排出體外,更多的汞會立刻進入血液。但你是龍,有四個肺部,意味著你能通過呼吸排出更多的毒氣。”阿曼達說:“你在危急之中通過某種我們並不了解的方法,擴張了肺部,以整個平原做為你的肺部掠奪氧氣呼吸,幫助你快速排出毒素,這方法讓伊莎波幾乎在昏迷中窒息。”

“你剛剛說她們倆沒事?”我打了個哆嗦。

“鎮定些,紅龍。”阿曼達平攤手掌,在虛空中壓了壓:“窒息使傷勢並不嚴重的伊莎波從昏迷中清醒,她親眼目睹你逐漸自救的場面。”

“……逐漸?我以為人類在超過五分鐘的急性缺氧就會死亡。”

“第一,伊莎波不是人類,她是某種生物和霍比特人的混血;第二,這個逐漸縮小的場面遠沒有你想象中那麽長時間。”阿曼達說:“那天下過暴雨,低氣壓下能夠供應給你的氧氣量並不多。”

“所以?”

“所以,在氧氣無法供應龍類受傷的龐大身體的情況下,某些龍類會改變身體形態,變成人,以便獲取足夠的氧氣造血,來修覆自身的傷口。”

我試圖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但一直紮到下巴底的綁帶限制了我的行動,只能左右晃動腦袋。

“你比較特殊,或者說,是因為封印沒有被解除的關系,你變回了小龍,而並非人形。”阿曼達說:“但這也是有好處的,龍形身體更利於傷口的恢覆,在伊莎波把你和肯吉送到這兒來的時候,你身體上大部分肌肉撕裂的傷口在逐漸愈合,我為你做了簡單的外科手術,包括取出嵌進你胸肌裏的斷手,固定胸骨和翼骨折斷的部分,還有……放血。”

阿曼達拿起床頭的一支試管,在試管底部有一截黑紅色的液體,像被煮沸一般不斷跳動,她從小手指上取下一枚銀戒,投入試管,戒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液體吞噬了,留下一層灰白的沈澱物,緩慢下沈。

“我以為你只是祭司……”我楞住了:“難道你還是個愛好科學的祭司?”

“我相信在受到攻擊之前,你的身體裏不可能儲存這樣,類似於王水一樣的血液。”她盯著試管沒回答我的提問:“除非你的血管是玻璃做的。”

“你的意思是……真正危及我生命的,反而是我的血液?”

“是的,所以我給你放血,龍類頑強的基因會迅速造血填補你所缺失的。”阿曼達放下試管,回頭看著我:“反正你也只剩下不到60%的血液了,放血和不放血的唯一區別,就是你是想要缺血而死還是被自己的血液腐蝕而死。”

我目瞪口呆:“但是你根本不能確定我自身造血的速度,是不是能夠跟上你給我放血的速度!”

“你現在活著,有力氣聽我說這麽長的故事,有力氣反問我,這證明我的嘗試是對的。”阿曼達露出一個微笑:“而且,我還用一部分你的血液替肯吉輸血,能同時給一條紅龍和一個血族做手術,這種機會可不多。”

我壓制著想要捂臉的沖動:“肯吉還好麽?她沒有缺氧麽?”

阿曼達閉緊了嘴,側過頭不看我,燭火跳動如同鬼影,把她沈默的臉映在墻壁上。

一陣巨大的恐懼湧向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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