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潮濕的地牢裏，輕離和父親被分開關押，莫老爺被關在輕離的對面，兩人隔著厚重的欄桿，相對無言。令人恐懼的寂靜在黑夜裏讓人窒息，角落裏老鼠的“吱吱”聲都聽得一清二楚。莫老爺站在欄桿邊，透過不遠處的窗子看著外頭的月亮，月光照進來讓屋子披上了銀裝，半晌，他嘆了口氣，幽幽地說道：“或許，上次答應讓你入宮來，真的是一個錯誤。”

事情回到最初的時候——

“晴天，上次淑妃送來的茶葉，你給本宮拿出來。”念妃一邊讓人用鳳仙花汁塗著指甲，一邊對著晴天說道。

“是，娘娘。”晴天從裏頭把茶餅拿出來遞給她，說道，“娘娘，要給您泡一壺嗎？”

“不用。你再把上次太醫來開得藥給我拿來。”念妃轉動著手中的茶餅眼波流轉如霞光。

“娘娘……您真的要這樣嗎？”晴天有些為難地說道，“總還有其他的法子的。”

“別說了，都下去吧。”念妃揮了揮手，有些疲倦似地說道，“晴天你等等，你上次說這個茶葉是哪裏進貢進來的？”

晴天略微思索了一下，說道：“上次聽淑妃娘娘說起，是安陽城最大的莫府茶莊送來的，說是莫府的茶葉特別的好，皇上也只得了一點呢。”

“好了，你也下去吧。”

宮女們小心翼翼地端著東西都走了下去，晴天猶豫再三還是默默地向小廚房走去。偌大的前廳只剩下念妃一個人，她擡頭看著外頭的驕陽，這冬日裏的陽光再怎麽猛烈也融化不了院子裏的積雪。慘白慘白的一片，照得人心裏發慌。

卻不料，聽到這些話的，還有剛好來到念箏宮的若容。她奉淑妃娘娘之命來送些東西。淑妃當然也有自己的算盤，知道念妃近來十分得寵，便想方設法地籠絡她，想要一並兒把皇後給廢了，卻沒想到念妃是個精明的人，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既沒有和自己撇清關系，卻也沒有要和自己聯手的樣子，模模糊糊地琢磨不透。

若容聽了這一席話，心頭亦是一驚，再也不敢停留半步，躡手躡腳地跑回了知秋宮，一字不漏地把聽到的情況和淑妃說了一番。

“你是說，念妃想要在本宮給她的茶葉上搞鬼？”淑妃表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也隱隱有了計劃，“想要扳倒我，沒那麽容易。若榮，把常去念箏宮的幾位太醫都給本宮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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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老臣真的不知道啊。”一眾太醫跪在知秋宮的前殿裏，個個表現地虔誠無比，到底誰心懷鬼胎，倒是需要好好花一番功夫。

“哦，是嘛，本宮這裏倒是有一份太醫院的出藥清單，上面各位最近出了什麽藥記得清清楚楚。本宮看見這上面倒是有一些紅花和大黃什麽的。既然你們都說沒有，那本宮還是讓皇上來查好了，到底是誰有那麽大的膽子，盡然在後宮之中幹這些汙濁之事。你們都下去吧，本宮乏了。”淑妃說完了這些話，便支著腦袋靠在榆木描金牡丹寶座上假寐。眾太醫行了禮，便匆匆地退下了，一直到了宮門口，李太醫卻是漸漸慢下了步子。

淑妃心中暗笑，微微睜開眼睛，說道：“李太醫，還有什麽事情嗎？”

“這個……”李太醫謹慎地回首看了看，見其他太醫都走得差不多了，覆又走進前殿，小聲地說道，“娘娘，娘娘饒過老臣一死。”

“呵呵呵。”淑妃像是聽了十分好笑的事情似地，得意地笑了半晌才緩過神來，接著說道，“好大的膽子，盡然勾結後宮妃子要打掉皇上的骨肉，嫌命太長了是不是？”

“娘娘，”李太醫面上早已經沒有了驚慌和無措，鎮靜地說道，“娘娘，您沒有直接上報給皇上，而是先親自找了老臣，想必是有什麽事情，老臣可以幫得上忙的，請娘娘先說無妨。”

淑妃收住了笑容，看來這老不死的還有些機靈，她仍舊是微笑著，不緊不慢地說道：“也不是什麽為難的事情，只是本宮想知道，有沒有什麽法子，可以讓藥性直接附著在茶葉上，而不是放在茶水裏面？”

“方法自然是有的，只是娘娘要先保住老臣的命才是，要不然老臣還是先回家準備後事了為好。”李太醫作勢打了個揖，低著頭一字一字地說著。

後來的事情便如同前面所說的，念妃因為知道自己懷了孩子，串通了太醫想把孩子悄無聲息地打掉，本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情，怪只怪念妃一時心起了貪念，想要一箭雙雕，既害死進貢茶葉的莫家，又想把事情嫁禍給淑妃。其實本也不是什麽困難的事情，千算萬算卻沒有算到隔墻有耳，被淑妃的心腹若容聽了去。陰謀這種東西本就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雖然結果不那麽盡如人意，但好歹還是害到了莫家，也不枉費念妃這一大番功夫，好歹自己為打掉這孩子也是拼上了性命。

話說輕離和父親被關在地牢裏的第三日，慕容雲杯便得了消息趕進宮來了。見了皇上以後，他也不作停留直奔地牢，看見輕離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裏整個人都憔悴了不少，心頭很不是滋味。只見她懷抱著膝蓋，蜷縮在角落裏，頭深深地埋在臂彎裏，有細碎的頭發落下來蓋住了臉頰，看不清她的表情。

“輕離——”他試著開口喚她，“輕離，你還好嗎？”

輕離慢慢地擡起頭來，她似乎是聽見了慕容雲杯的聲音，她暗自嘲笑自己，難不成是因為想念而產生幻覺了嗎？卻沒想到，在厚重的欄桿外頭真的出現了慕容雲杯的臉，她楞楞地走過去，竟拋開了矜持伸出手去穿過欄桿的空隙撫上他的臉頰，口中喃喃自語：“怎麽在夢裏，我還是可以感覺到你的體溫，真好真好……”

“輕離，真的是我，我是雲杯啊。”慕容雲杯覆在她指骨分明的手上，接著說道，“你要堅持住，我會想辦法讓你們出去的。”

輕離用力地閉上眼睛，瞬間又睜開發現慕容雲杯還站在那裏，終於是哭出聲來，這幾日來強裝的堅強瞬間瓦解：“我……我還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你了……我好害怕……這次我把我爹也牽扯進來了……我要怎麽辦……怎麽辦……”

慕容雲杯伸出手去拭去她臉上的淚珠，那像是珍珠一般的淚水竟然那樣滾燙，灼傷了他的指尖：“噓——會好的，相信我，我一定會讓你們平安出去的，相信我。”

相信我。這三個簡單的字卻猶如一顆定心丸讓輕離看到了希望，兩人雖然隔著欄桿但卻覺得心有著前所未有的貼近。

慕容雲杯走後，莫老爺在狹小地空間裏來回地踱步，看樣子，這個叫慕容雲杯的年輕人和自己的女兒關系匪淺，但是能夠隨隨便便就進宮來的人身份一定不簡單。自己顛沛了前半生才知道生活只有平淡才最可貴，所以不想再讓輕離步入這繁華的世界，只希望她簡簡單單地過完一生。也許是相夫教子，也許是織布種田，但不論是哪一種，都好過在這紛亂中徘徊浮沈。莫老爺對著黑暗輕輕地嘆氣，兒孫自有兒孫福，年輕人的事情自己怕是也無能為力了。

另一邊，慕容雲杯出了地牢便徑直到了知秋宮。淑妃看見他自然是十分的驚訝，自從上一次“偷梁換柱”以後，自己再也沒有想過和他牽扯上什麽關系，這一次他竟然會到自己的知秋宮來。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想必正是這麽回事。

“喲，小爺來了，真是有失遠迎啊。”淑妃笑著走到前殿來，吩咐若容道，“快，給小爺上茶，真真是稀客。什麽風把你給吹我這兒來了。”

慕容雲杯不想和她費什麽口舌，直截了當地說道：“這次來，慕容只想讓你還我個人情，上次是我幫了你，這次希望你幫我一把我想不算過分吧。”見淑妃沒什麽表示，慕容雲杯接著說道，“我只是想把地牢裏的莫姑娘和莫老爺給救出來，至於用什麽法子，慕容沒有任何意見，也當盡力配合。”

淑妃睨了他一眼，也不表態，淡淡地說道：“看來你還挺在意這位莫姑娘的嘛。要我幫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只是什麽？”

“下回再說吧，我會想個法子的。你回去便是。這次以後咱們算是兩清了，希望上次的事情你也全部忘掉了才好。”淑妃說著便自顧自地轉身向暖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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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淑妃怯怯地縮在皇帝的懷裏，雙手攀在皇帝的肩膀上，擡著頭一臉歉意的樣子，“臣妾有件事情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皇帝拍拍淑妃的胳膊，笑著說道：“最近事情太多，愛妃有什麽事情直說便是，別再讓朕費心思去猜了。”

“皇上，”淑妃說著就要起身跪下來，說道，“臣妾該死。”

皇帝上前扶住她的身子，埋怨道：“好端端的，什麽該死不該死的，快起來。”

淑妃順勢站起來，依偎著皇帝的身子，小聲地說道：“臣妾上次搞錯了，那個茶餅不是莫府茶莊的。”說著又轉身到梳妝臺上拿起一個茶餅遞給皇帝，接著說道，“您看，上次賞賜給臣妾的不是好端端地在這兒嘛，臣妾一時寶貝藏過了頭，才弄錯了呢。皇上誤會皇後了，原來是臣妾管教不嚴，知秋宮裏的一個宮女因為早前做錯了事情，臣妾狠狠地罰了她便想要害臣妾呢，沒想到還連累了念妃妹妹和皇後，還是早些讓皇後搬回椒房殿才是。還有那地牢裏的父女，畢竟是無辜的人，還是早些放了的好。”

皇帝拿過茶餅仔細地看了看，皺起眉頭，說道：“愛妃，你說這些話，難道你從沒有想過做朕的皇後嗎？”

“臣妾當然想過。”淑妃也不避諱，撒嬌般地說道，“哪個女子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只對自己疼愛。可是您不同，您不是臣妾一個人的丈夫，還是這天下百姓的庇佑。只有您雨露均沾，子嗣茂盛才是對這天下最大的恩賜。臣妾不希望自己的一己私心讓皇上您愧對天下啊。”

皇帝不吭聲，沈默地看著淑妃。其實淑妃心裏也沒有底，但若那次得事情被暴露出來，自己也沒有什麽好下場。橫豎都是死，倒不如破釜沈舟地一搏才好。

半晌，皇帝總算開口說道：“這次的事，朕心裏自然有數。只是希望這後宮不要再起波瀾。這突厥的事情已經夠朕煩的了，你們就別添亂了。”說完，皇帝便起身向門外走去。

“皇上，那這次的事情——”

“都放了吧。”皇帝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他怎麽會不知道這事情之中必有蹊蹺。只是皇後畢竟是自己的結發妻子，陪著自己打下江山，陪著自己走過那些苦日子。而念妃，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她，也不想再失去她了。要說他這皇帝無能也好，不分是非也罷。畢竟皇帝也是人，也有感情，也有想要糊塗的時候。罷了罷了，人生便是難得糊塗了吧。

第二日一早，輕離和莫老爺便被放了出來，他們不再停留，雇了馬車快馬加鞭地趕回去。事情發生了這麽些天，想必莫夫人已經急得不成樣子。

剛到莫府門口，輕離便急匆匆地跑進去，卻見到紅豆哭得一臉的鼻涕淚水。輕離笑著摟住她，安慰道：“我們這不是回來了嘛，別哭了。”

紅豆抽抽嗒嗒地說道：“小姐，是……是夫人不好了……”

“什麽？”莫老爺剛一進門便聽見這樣的消息，心中猛地一抽，往事如海浪般傾倒過來，難道分別的時候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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