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剛挨了板子，輕離是故意裝睡的，任憑念妃在耳邊說了很多話，只是不想面對她罷了。待念妃一走，她便慢慢地睜開眼睛，眼底是一片悲涼。她只是覺得心累，這寂寞深宮在短短的時間裏竟讓這個原本心懷感恩的女子變成了這樣。

其實那一日，念妃突然說禦花園裏新開了一株玉蝶灑金梅，要晴天陪著她去瞧瞧的時候，輕離便覺得有些蹊蹺，但也沒多想，只是找了一個借口不顧晴天的挽留早早地回來了。說是回房休息其實乘著晴天不註意便溜到了念箏宮的後院裏，沒想到真的碰見了念妃和皇後，以及跪在她們面前的小蝶。只是她們之間隔得太遠，她並沒有聽見他們說話的內容。但當那天傍晚，小蝶沖出來指責她會巫術的時候，輕離突然有了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真相仿佛是洶湧的湖水撲面而來，讓她躲閃不及，不得不相信。她多麽希望這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多麽希望自己不曾看見那隱沒在樹蔭中醜陋的一幕，多麽希望念妃還是那個初見她時那個怯怯的小姑娘。

輕離身子本來就弱，又挨了板子，一連幾天都發著高燒，斷斷續續地說著胡話。太醫開了好些藥，吃了幾天也不見好轉，晴天倒是夜夜守在她的床前，盡心盡力地照顧她。不知慕容雲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盡然不管不顧來到了念箏宮，這到讓念妃來了個措手不及。

“念妃娘娘，恕慕容無禮，輕離好端端的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慕容雲杯看著臉色蒼白的輕離，心中滿是心疼，“在你這念箏宮裏你怎麽顧不了她的周全？”慕容雲杯的語氣十分強硬，努力地壓抑著心中的怒火。

“我……”看到慕容雲杯，原本沈著冷靜的念妃卻突然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我”了半天也不知道怎麽解釋。只是楞楞地望著他那陌生的臉，那張好看而冷峻的臉上，因為著急和生氣反而顯出一股子傲氣來，而當他看向輕離時那溫柔的神情卻讓她心中的絲線拉扯般得疼痛起來。

“皇上駕到——”正是發楞間，外頭卻傳來了由遠及近的擊掌聲，宮女和太監們早早地便到了宮門口去接駕，唯獨念妃像是舍不得移開目光般地直直地望著慕容雲杯，眼中早已經迷蒙了淚水，仿佛輕輕一眨便要落下來。

“愛妃，朕給你……”皇帝興匆匆地走進來，便看見了這樣的一幕，慕容雲杯坐在輕離的床邊，對著手掌呵了一口氣，然後搓熱了手才輕輕地撫上她的額頭，看看她燒退了沒有。而念妃便像是一座雕像，一手扶著門框，一手緊緊地扯著衣角，一動不動地看著慕容雲杯。皇帝心頭閃過一絲戾氣，微微地皺了皺眉，但還是耐著性子，說道，“哦，雲杯，你也在這裏。”

“是，皇上，慕容逾越了。慕容不該隨意進入後宮的，只是……”慕容雲杯端起一旁的茶水，用勺子舀了些，輕輕滋潤著輕離因為高燒而幹裂的嘴唇，接著說道，“聽說輕離病了，我實在沒有心情等到明日，便進宮來了，請皇上責罰。”

“罷了罷了，”皇上擺了擺手，看念妃還站在那裏，心中湧起不快，硬著嗓子說道，“愛妃，你怎麽還站在那裏，隨朕出來，讓他們鬧騰去吧。”

念妃像是驚醒了一般，身子猛地顫抖了一下，飛快地拭去眼角地淚水，然後笑盈盈地轉過身來，嬌嗔道：“臣妾還不是看了慕容大人對輕離的感情感動了嘛，皇上也要對臣妾好一點才是……”說著主動依偎著皇帝的手臂向外頭走去。

對於念妃第一次對自己顯出依賴，皇帝本該是高興的，可是剛才看見念妃失態地看著慕容雲杯心中不免落了塊石頭，重重地壓在心頭，讓自己輕松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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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妃娘娘，請喝茶。”待輕離大好了以後，已經是半個月以後了。日子仿佛並沒有什麽改變，只是輕離的態度卻變得很疏離，沒有了以前的熱絡。念妃看在眼裏，心中卻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輕離看出了什麽端倪，還是上次的事情讓她做事更加小心謹慎了。

“輕離，這些就讓宮女們去做，你是本宮的姐妹，理應和本宮一樣讓宮女們伺候著的。”念妃端起茶輕輕地抿了一口，稱讚道，“你泡得茶確實不同一般，宮女們就是泡不出你的味道，這是用了什麽法子？”

輕離淡淡地笑了笑，低垂著眼睛，說道：“哪裏有什麽特別的法子，茶葉是上回淑妃娘娘帶來的廬山雲霧，說是皇上賞的送些來給娘娘嘗嘗。不過這水倒是有些講究，是上回娘娘讓晴天帶我去看玉蝶金梅的那日順便從梅樹上積攢下來的雪水。”輕離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加重了“玉蝶金梅”四個字，念妃聽在心裏，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是百轉千回。

冬日裏天總是黑得要早些，聽太監說今日皇上翻了淑妃的牌子，念妃便安心地沐了浴，早早地就寢了。微弱的燭光照在臉上，像是早上溫暖的陽光，顯示出一股柔和的味道，不知不覺人便有些恍惚，慢慢地睡著了。

差不多到了子時，念妃卻在騷動中轉醒，她感到肚子裏像是火一般在燒，灼熱的感覺像是要把她化為灰燼。她抹了一把自己的額頭，卻是滿手冰涼涼的汗水。整個身子軟軟的沒有一絲力氣，唯獨肚子卻是疼得要命，像是有千百條蟲子在嗜咬她一般。她扶著床框慢慢地坐起來，一步一步小心地挪到屋子中間的桌子旁邊，顫抖著手想要倒一杯水喝，來壓制一下肚子中燃燒的火種。可是手卻一點也使不上力氣，不僅杯子掉在了地上，水也灑了一桌子。

睡在外頭的晴天聽見聲響趕緊跑進來，只看見念妃坐在桌子邊的凳子上，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扶住桌子的邊緣，仿佛搖搖欲墜。這大冬天的，雖然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寢衣，頭上的汗水卻像是雨水一般落下來。晴天見狀趕緊扶著念妃回到床上躺下來，幫她蓋上被子，對著外頭喊道：“快傳太醫，娘娘突然不好了。”

念妃躺在床上，蜷縮著身體，佝僂的像一只蝦子，她的眼前出現了幻想，她看見慕容雲杯輕輕地撫摸輕離的額頭，看見慕容雲杯小心地拿著勺子餵輕離水喝。然後她便再也看不見了，淚水迷蒙中她閉上了眼睛，最後出現在眼前的是慕容雲杯生氣的臉龐，只聽他說道：“在你這念箏宮裏你怎麽顧不了她周全……”

周圍似乎有很多人，來來回回的腳步聲絡繹不絕，嘈雜的聲音嗡嗡的在耳邊直響。

“娘娘，念妃娘娘，您總算醒過來了，嚇死奴婢了。”眼前是晴天焦急的臉，她哭得像是只小花貓，念妃輕輕地拂過她的臉頰，劫後餘生心中突然感到無比的溫暖，最起碼，眼前這個姑娘對自己是真心實意的。“皇上來看你了，剛才太醫說……”

“愛妃，”皇帝打斷晴天的話，一個箭步沖上來，握著她的手坐在床邊，“愛妃，你現在感覺可好？”

念妃作勢要起身，被皇帝按住了。皇帝輕柔地拂開她臉上的發絲，又幫她掖了掖被角，似是有話要說，卻總是欲言又止。

“皇上，你有什麽話就說吧。”

“愛妃，你怎麽有了孩子都不告訴朕。”皇帝幽幽地說著，像是一個夢，只怕自己輕輕一吹，夢便消失了，“況且，怎麽有了孩子還這麽不小心……”

念妃遲疑地伸出手，摸著自己平坦的腹部，小心地問道：“臣妾有孩子了？”

皇帝心疼地俯下身子，把念妃緊緊地摟在懷裏，有冰涼涼的水珠落在自己的脖子裏面，念妃不知道，是不是皇帝的眼淚，只聽見他哽咽著說道：“會有的，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的，只要你好起來，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念妃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孩子是沒有了……念妃上下撫摸著自己的腹部，一臉的悵然。孩子，娘感謝你曾經的存在，若有來世，娘會補償你的……

“念妃娘娘，藥來了。”晴天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走了過來，說道：“娘娘，剛才太醫說，娘娘您是被人下了藥才會變成這樣的，要不然小皇子也不會沒了……”晴天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把藥碗放進皇帝的手裏便走了下去。

念妃朝皇帝看過去，只見他的臉上滿是愧疚和哀傷，他一邊把藥餵進念妃的嘴裏，一邊自責地說道：“都是朕不好，沒有保護好你，都是朕的錯……”

念妃輕輕地皺起眉頭，皇帝以為她嫌藥苦，便拈了一顆話梅放進她的嘴裏。其實皇帝不知道，她皺眉是因為想起了慕容雲杯，他曾經也這樣地陪在輕離的身邊，小心翼翼地照顧她，像是對待稀世的珍寶一般珍重。

“愛妃，朕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的，朕到要看看，是哪個人吃了雄心豹子膽，敢在朕的眼皮子低下害朕的孩子！”皇帝緊緊地握著拳頭說道，像是低吼，又像是野獸的哀鳴。

念妃低下頭去，沒有人看得見她的表情。其實她的臉上掛著淡淡的，充滿諷刺的笑意。

她算是熬過來了，這撕裂般的痛楚，自己受得也算是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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