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氣便漸漸冷了起來，院子裏的梧桐樹葉漸漸變得枯黃枯黃的，被風一吹便紛紛落下來，這就像是時間，怎麽努力也留不住。每當有人走過的時候，便會發出“沙沙”的聲音，有些幹透了的樹葉若是受不住便會斷裂開來。遠遠望去，還是枯黃一地，其實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很多東西都已經不一樣了。就像這人的一生一般，有些人匆匆路過我們的那些年華又匆匆的離去，看似生活沒有任何的變化，其實早已經面目全非了。

很快便到了中秋節，這是一個熱鬧的日子，每到這一天，皇帝便會召集大臣及其女眷在宮中大擺筵席，好好地熱鬧一番。輕離家中雖然沒有在宮中做官的，但是對於她們這樣的大戶人家來說，這樣的節日也是不能馬虎的。才剛過了未時，家中便忙碌了起來。院子裏的落葉被掃得幹幹凈凈的，府上的家具也皆是擦得一層不染，廚房裏更是忙得雞飛狗跳。每個人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說不出的歡喜。

前廳的桌子上擺了許多的菜，一層一層地疊起來，像座小山一般，看起來很是誘人。生烤鹿肉，荷葉寶雞，富貴麻辣鴨，雞湯海參……當然一定少不了的是輕離最愛吃的奶白杏仁酥。廚房裏的下人們都知道小姐從小就最喜歡吃這個，他們的這位小姐平時待他們極好，所以他們總是做小姐愛吃的東西，只想著怎麽能對小姐再好一些。

晚膳的時候，節日的氣氛便升到了最高點。莫府向來不是貴賤分明的人家，整個莫府不管是下人還是主子，皆是這個家中的一份子，整個府上其樂融融的一片。所以今天，家中更是擺了整整五大桌子的菜，讓家丁和丫鬟們一起來過中秋節。每逢佳節倍思親，所以莫夫人還給每個人特地包了一些銀兩，讓他們寄回家中去，甚至還替不會寫字的下人們一一寫信，給家中報平安。巨大的月餅被放在每張桌子的中央，圓圓的樣子示意了每個人的幸福美滿。月餅的中央是微微突出的大字：“如意。”裏邊的餡兒也是紅棗蜜餞，示意著來年甜甜蜜蜜。

莫夫人率先站起來，拿著刀子一邊切一邊招呼大家：“大家都起來吃月餅吧，這中秋可不能少了月餅呀。”說著把月餅切開來，一塊一塊地分給大家。這切月餅可是不折不扣的技術活，不能多也不能少，必須是計算好的一人一塊，意思是明年家中既不會多災，也不會少了任何一個親人。可是卻沒想到，到了最後，卻少了一塊。大家都有些尷尬，雖然只是說法而已並不用太當真，但多多少少總有些掃興。莫夫人向來是仔細妥當的，怎麽會出了這樣的紕漏？莫夫人自己也有些失神，不知自己是怎麽了，連這個都會數錯。但隨即便是一驚，冷汗爬上了額頭，算算日子，是差不多要到了。正在大家都沈默不語的時候，輕離突然喊起來：“娘，難怪呢，我這裏有兩塊，喏，分給你。”說著把碗中的一塊小小的月餅放進莫夫人的碗裏，眼睛彎彎地笑著，像是月亮一般。

誰都知道這是小姐特地分出來的，可是大家都裝作沒發現，笑著說道：“是呀，一家子人團團圓圓，團團圓圓。”

明明只是一個無心的過失，但是看在莫老爺眼裏卻同樣是一驚。過去的一幕幕飛快地在眼前閃過。歲月如梭，每當想起那天的情景莫老爺皆是心頭一痛，仿佛被一只尖利的爪子抓住了心尖。他知道會有代價，可是不知道那代價會是什麽，是不是自己能夠承受的。那年的那一天她到底是用什麽換回了自己的自由？平時自己總是刻意地回避，總是不願去深想，今天這個無心的舉動，卻像是一個巨大的輪子，把自己推向了那個萬劫不覆的深巷。

吃完了團圓飯，輕離陪著母親來到了後院子裏。今夜的月亮真是大如玉盤，仿佛要迎面落下來似的。潔白的月光洋洋地撒下來，在院子裏披上了一層銀紗，仿佛是瑤臺仙境一般迷幻。院子中央放著一張楠木雕牡丹紋束腰三彎腿條桌，上面擺著幾盤精致的點心，兩端各自放著一盤千層糕，堆砌成寶塔的形狀，並在側面貼上了“如意”紅字。千層糕的旁邊各自支著一只拇指粗細的蠟燭，紅紅的燭花蜿蜒成妖嬈的樣子，但在這皎潔的月光中卻黯淡了許多。這便是拜月儀式了。莫夫人款款地走過去，在條桌前的墊子上跪下來，虔誠地合十雙掌，說道：“願保佑我莫府的每一個人平平安安，保佑茶莊繁榮昌盛，保佑……”最後的幾個字，莫夫人沒有念出聲，沒有人知道她說了什麽，就像沒有人看見她緊閉的雙眼中有著怎樣深重的哀愁。

輕離學著莫夫人的樣子，在月亮的下面許下了最虔誠的期許。待到拜月儀式一結束，她便“嗖”地飛快地站起來，撒嬌似地挽住莫夫人的胳膊，像個孩子似的把臉靠在莫夫人的肩頭，一邊輕輕蹭著，一邊耍賴地說道：“娘，今天外邊兒可熱鬧了，我想去江邊看看賽龍舟，娘——”

莫夫人佯裝生氣地輕輕拍了拍輕離的腦袋，說道：“上次一夜未歸，還沒受到教訓嗎？你爹怎麽說的，最近不許你一個人隨便出門去。再說了，女孩子家的，看什麽賽龍舟呀……”

“我保證這次不是自己一個人出去，”輕離擡起臉來，一臉正經地樣子，說道，“這次和紅豆一塊兒去。”說著還作勢舉起三根手指頭，一副發誓的樣子。

莫夫人抓住她的手，慢慢摩挲著，說道：“孩子，如果你有什麽事情，你讓娘怎麽辦呀。”她的語氣中滿是傷感和不舍。

輕離剛想反駁說不會每次都那麽不湊巧碰上危險的，但想著母親總是多慮一些的。她眼珠子賊兮兮地一轉悠，裝作很失望地說道：“那好吧，我回房去了。今日沒了心情，誰都不許來吵我。”她的語氣酸酸的，一副不情願的樣子。但一轉過身，便朝一旁的紅豆悄悄眨了眨眼。紅豆立馬會意過來，跟在輕離的後邊兒，一邊說道：“哎，小姐，你等等我，別不高興嘛，以後有的是機會呢，等到老爺氣消了，咱們再……”她們的聲音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莫夫人微微搖了搖頭，唇邊帶著寵溺又無可奈何的笑容：“這孩子……”自己養了這麽大的孩子，怎麽會看不出她的那點鬼心思，一定又想偷偷溜出去玩了。可是若是她高興，還有什麽事不可以的呢，自己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

果然不出莫夫人所料，輕離回房沒多久，紅豆便溜進來報“軍情”：“小姐，夫人和老爺都回房了。”

“真噠，今兒個這麽早。”輕離興奮地在櫃子裏翻來翻去，找出前幾天就準備好的兩套男裝，自豪的對著紅豆說道：“虧我有先見之明，咱們換了男裝出去，一定沒人認識咱們，快快，換衣服。”

不一會兒，便看見莫府的後院裏走出兩個賊頭賊腦的清秀公子，兩人皆是踮著腳尖，生怕發出聲音，直到出了莫府的院子，才敢直起腰來。兩人看著彼此的裝扮，不約而同地笑起來。輕離穿了一身黛青色的長袍，外面罩了一件銅綠色對襟馬褂，過長的袖子在手臂上折了好幾折，像是一個瘦弱的書生模樣。紅豆則穿了一身藏藍色的連身長袍，用一根簡單的黑色腰帶固定在腰間。

“少爺，咱們去溜達溜達。”紅豆學著戲子的腔調說道，興奮之情表露無疑。

“好嘞，走著——”輕離跟著紅豆起哄，一臉嬌憨的樣子，很是可愛。剛一轉身，兩人便楞住了，只見許問君站在不遠處的地方，好笑地看著她們倆人，仿佛把她們剛才的行為都看在了眼底。輕離有些難為情底下頭不語，仿佛是做了壞事被大人抓個正著的孩子。

“許公子……”紅豆出聲叫道，但隨即住了嘴，她可悲的發現，她們被抓包了。

“你怎麽在這裏？”輕離指了指自家院子的後門，接著說道，“這裏黑漆漆的，不是通往集市的道路，你是正好要來我家嗎？”

許問君看著輕離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大大的男裝穿在她的身上，像是罩了一個剛硬的罩子，晃晃蕩蕩的。他走到她們面前，作了個揖，說道：“二位公子，怎麽那麽面生，怕是新來的吧，若是人生地不熟，在下可以做伴，是要去江邊看賽龍舟嗎？”

心事被人看穿，輕離有些不好意思，她琢磨了半晌，突然擡起頭來，笑盈盈地用剛才的語調說道：“好嘞，走著——”說著豪氣地一揮手，走在了前頭。

剛才她擡起臉的時候，臉上鋪上了一層月光，美好的不像話。許問君看著她烏黑閃亮的眸子竟然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她的眼睛裏有月亮的影子，同時也有自己的影子。直到輕離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喊道：“怎麽了，快點，別錯過了。”的時候他才會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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