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當時只道是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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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皇帝環顧了下四周,一溜煙的宮女太監們皆是低垂著頭,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他又看了看面前的女子,她也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沒有看自己,順著她的目光看下去,皇帝發現女子沒有穿好鞋子,也許是先前下床的急,他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接著說道,“朕先走了,你好生養著身子,過些天淑妃的妹妹出嫁,你也去熱鬧熱鬧。”見女子仍不吭聲,皇帝笑著搖了搖頭,對著晴天說道:“扶你們主子去歇著。”便離開了。隱約可以聽見李福海的聲音:“萬歲爺,您還真回養心殿呀……”

“主子,”待皇帝一走,晴天便走上來,把女子扶到床上躺好,又給她蓋上薄被,剛才她一直提心吊膽的,生怕主子和皇上起了沖突一發不可收拾。

女子楞楞地隨著晴天躺在了床上,突然又坐了起來,對著著晴天說道:“你明兒個就和李福海說,我要找的是個年紀和我相仿的女子,她住在安陽城……讓李福海盡快給我找……”仔仔細細地交代完,女子還是不放心,又叮囑道,“明天就去和李福海說啊。”

晴天一邊答應著,一邊去找來了一把檀香木扇骨美人圖綢面菱扇,說道:“主子您安心歇著,這天氣還有些熱,奴婢給您扇著。”女子輕輕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檀香的味道隨著晴天的動作一陣一陣的飄來,女子感到眼皮慢慢重了起來。

第二日一早,女子便醒了,她自顧自地下了床,打開了房門,外頭的陽光很是刺眼,她不適應地用手遮住眼睛。

“主子,您怎麽這麽早就起了?皇上特地吩咐過,說您身子不好,不用去皇後娘娘和太後娘娘這裏請安的。”晴天把女子扶進屋子裏,叫來了宮女為她洗漱。

“昨天睡的太多了,今天便很是新鮮了。”女子坐在那裏,隨宮女們擺弄,接著說道,“你今天和李福海說過了沒有?這件事情可別在外頭多舌,知道嗎?”

“奴婢知道的,奴婢去說過了,李公公說讓主子放心。他一定盡力給您找來。”晴天拿出一套丁香色彩繡睡蓮花紋軟花綾上衣,和一條藕荷色暗花如意紋百褶裙朝女子比劃了一下,說道:“主子,穿這套可好?”

女子無所謂地點點頭,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她心裏全想著自己的心事。直到晴天把她按在鏡子前擺弄了好一陣兒,頭上沈重的觸感才讓她回過神來,她看向鏡子中的自己,早已經沒有了先前臟兮兮的樣子,幹凈的眉眼,微紅的臉頰,櫻紅的嘴唇,處處散發著光彩。她朝著鏡子中的自己微微地笑了,但當她看見頭上繁覆的頭飾時眼神又黯淡了下來,她把頭上的金累絲千葉珠釵拿了下來,想了想又把一側的鏤空嵌藍寶石的流蘇步搖也拿了下來,只留了一朵素凈的絹花點綴在發髻上。

晴天不明所以,問道:“主子,今天皇上會來看您的,打扮地漂亮點才好。”

女子不做聲,揮了揮手便讓晴天住了嘴。晴天沒法子,悶悶地說道:“主子,那我讓小廚房傳早膳了。”

這一日,皇帝特地等到嬪妃和皇後都散了才來到太後娘娘的慈寧宮裏。太後端坐在描金鳳凰寶座前看著自己的兒子,只見他眉眼間皆是濃濃的笑意,仿佛心都要騰空飛起來,便說道:“皇帝,什麽事情那麽高興?”

皇帝拱了拱手,說道:“兒臣給母後請安。兒臣……”

太後眼尖,立馬便看見了皇帝手上的傷痕,打斷他問道:“你這手上的傷是怎麽回事?上來給哀家看看。”

皇帝輕松地笑了笑,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這是最美麗烙印,他的眼神帶著一種無奈的神色,仿佛是得了一件心愛的寶貝,不知道該怎麽呵護才好,說道:“母後,不礙事的。”說著把手往袖子裏藏了藏,並沒有依太後的吩咐走上前去。

知子莫若母,太後立馬便看出了端倪,似乎不經意地問道:“哀家聽說你前些日子從外頭帶回來一個女子,安置在離你最近的念箏宮裏,是個什麽人呀?”

皇帝心頭一驚,趕忙說道:“只是小時候兒臣在外的時候認識的玩伴而已,母後不用費心。”他過於緊張的態度反倒讓太後對這個女子刮目相看,是什麽樣的“玩伴”讓他帶回了宮裏,還封了美人。太後當下不動聲色,揮了揮手,說道:“哀家乏了,你跪安吧。”

出了慈寧宮,皇帝便朝念箏宮走去,她的眼,她的眉,她無禮的姿態,她傲慢的說話語氣全都縈繞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仿佛是受了什麽牽引,只想一直看著她,如果生命就這麽到天荒地老也沒什麽可惜。到了念箏宮裏,這裏一片寧靜,似乎沒有人煙的樣子。皇帝心頭一跳,難道她消失了嗎?皇帝看著自己手上的她留下的咬痕,太陽照在他的手心裏,紅彤彤的一片。他握住手掌,陽光從指縫中流走,就像皇帝現在的心情,心頭空落落的,仿佛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又流走了。他著急地在東西暖閣裏轉了轉,她本來就沒有什麽東西帶進宮來,現在這偌大的念箏宮裏更是沒有她生活過的痕跡。皇帝的腳步漸漸著急了起來,他匆匆來到後院裏,只一眼,便安下心來。只見她躺在一張花梨雕鳥獸紋美人榻上,微微閉著眼。微風拂過她的身子,吹動了她輕飄飄的裙擺,幾縷發絲拂過她的臉頰。陽光裏,她像是要乘風而去的仙子似的,仿佛一撒手她便要向著灼熱的陽光飛去。皇帝自嘲般地笑了笑,笑自己多慮太過緊張了,這守衛森嚴的皇宮哪是那麽容易就出的去的。

晴天在一旁輕輕地給她扇著扇子,看見皇帝來了,趕緊起身給他請安。皇帝不動聲色地制止了她,把手指放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也不說話,接過晴天手中的扇子,對著她揮了揮手。晴天依言退了下去。皇帝拿著扇子坐在晴天剛才坐得石凳上,按著晴天的樣子給她扇扇子。她像是個孩子似的,微微嘟著最,仿佛是不滿地樣子,也許是因為熱的緣故,雙頰紅撲撲的,皇帝感覺到自己的心裏漲的滿滿的,仿佛是走到了宇宙的盡頭,這世界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皇帝嘆了口氣,若這世界上真的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那該有多好。她不曾受過那些苦,自己也不曾和她分離那麽久,那麽現在,是不是自己就不用那麽辛苦的才能走進她的心裏,是不是那樣她就會放心的把自己當成依靠。突然,皇帝像是驚醒般地搖搖頭,被自己這樣的想法嚇了一跳。

太後娘娘來的時候便看見了這樣的一幕。皇帝一手托著腮,一手輕輕搖著扇子,唇邊竟是滿足的笑容。他微微俯著身子,低頭看她臉上的表情。而那個女子,仍舊是安然地睡著,絲毫沒有察覺這念箏宮裏的波濤洶湧。太後當下不動聲色,帶著貼身侍女回到了屋子裏。她帶著明顯的怒氣,她下了命令,不讓人去叫皇帝和念美人。她只是坐在那裏,帶了一身的冷氣。念箏宮裏的太監宮女皆是嚇得跪在那裏,大氣都不敢出。

皇帝在念箏宮的後院裏待了很久,可他卻覺得時間仿佛轉瞬即逝,待到天色漸漸暗下來才驚醒過來。他輕輕地放下扇子,從院子的後門離開了。

皇帝的身影剛離開,女子便睜開了眼睛。其實她並沒有睡著,她知道皇帝一直給她扇著扇子,也知道皇帝的目光一直留戀在她的臉上。可是她不願睜開眼睛,不願看見皇帝驚喜的神情。或者說,她的心不願意醒來。女子慢慢地走回屋子裏,遠遠的便看見屋子了跪了一地的人,她想也不用想便知道是有人來了,她懶懶地走上前去,站定在太後的面前,擡起頭來迎向太後的目光,沒有畏懼,沒有恭敬,有的僅僅是漠然。

“放肆,看到哀家竟然不下跪請安!”太後拍著寶座上的扶手,說道,“別以為皇帝忌憚你,就可以不把哀家放在眼裏了。”說著讓貼身侍女走上前去,在女子的膝蓋後頭狠狠地一踢,女子吃了痛,便直直地跪下去,沈悶的聲音在此刻安靜的念箏宮裏聽得人心悸。那女子雖是跪下了,嘴角卻帶著諷刺般的微笑,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如果你看不慣,大可以殺了我,一了白了。”

“你……”太後氣極了反而笑道,“一了白了?可沒那麽便宜你,進了這皇宮要想怎麽快就出去,沒那麽容易。今後的日子,你可要仔細些了。哼!”說完便一揮袖子離開了念箏宮。

過了好一會兒,念箏宮裏的人才回過神來,晴天趕忙把女子拉起來,說道:“主子,您這是何苦,何必和太後硬碰硬……”

沒過幾天,便是淑妃的妹妹出嫁的日子了,宮裏很是熱鬧。女子站在不遠處看著下面大片的車馬和宮女,整整齊齊地離開皇宮,耳邊竟是一片靜謐。

“等我見到了他,我便可以放心的去了,我死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那麽熱鬧……”女子最後看了一眼,越過高墻,越過人群,卻是看到了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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